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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循规蹈矩非我道,恣意妄为起偏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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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闵直觉祁阳所谓的“于心不忍”还不是真话,但对方切切实实救了她。
她深呼吸一口气,道:“为了证明我爹是被冤的。我找过很多我爹生前的朋友,他们不是找借口不见我,就是和我说这事板上钉钉,无可更改。”
“我还花钱去找过许多我爹生前认识的同僚,请他们帮我调取我爹这个案子的卷宗。求了过数十位,只一位答应了,但他在前往州府的第二天就反悔,把我赶走。”
“我、我想被你们抓住必然要入狱,此生无望为父母翻案,所以跳的崖。”
官府这么多人,没一个愿意为她调查真相,哪怕仅仅是去调查,而不是求翻案。
她又怎么敢相信尊贵无比的仙家弟子。
蒋峰淡淡道:“我们来自云山,而非仙务司。还有,朝廷、仙务司、云山,是三种组织,仙务司和衙门没帮你,和吴闵云山没关系。你别冤枉好人。”
金玥也道:“就算今天皇帝来了,他也不敢动我们几个。”
“谢、谢谢……”
祁阳再问:“魔丹呢?怎么回事?”
吴闵愣住,很快低下脑袋:“能说的我都和你们说了。”
蒋峰看她不开口,恼道:“她是你救命恩人,你居然还要隐瞒?”
“……对不起。”吴闵倏然落泪,朝着祁阳跪下来。
祁阳根本不要她下跪,一把扑过去把人提起来,冷声问:“你以为我要的是你的道歉?你卑躬屈膝给谁看?”
少女对上祁阳的眼睛,显现出几分绝望:“我、我很想相信你,但我家的事是凡俗私事……你们是仙界之人,又能帮我什么呢?我求助你们,你们难道真的能为我一个陌生人干扰凡尘、扰乱因果?”
金蒋二人愣住。
的确,就算凡人被诛九族,只要不是被魔修、怨魂、妖兽诛的,他们仙界中人自然也就没有义务帮忙解决。
小阳使出风符箓跳下来救她,已然仁至义尽。饶是如此,以后也指不定会遭什么报应。
祁阳随手松开了吴闵的衣领,淡漠道:“有的是办法帮你,不必走旁门左道。”
大家都被她这话给吓到。
金玥最先反应过来,低声道:“我家很有钱的,若你真的需要伸冤,我可以让我父亲花钱援助你。”
蒋峰也恍然大悟,道:“是啊,我们几个就算不用法术,帮你把仇人打一顿也不难。大小姐她家里富可敌国,要帮你翻案更是有说法。”
吴闵茫然,半晌后,她垂眸,低声道:“我……我相信你们。魔丹的事我和你们说。”
“我投奔姥姥,并且用父母留的财帛四处寻人帮我调查真相。但姥姥她为我娘自缢的事而伤心欲绝,半年后便去了。舅舅们为了占好老宅,把我赶走。我一边做活为生一边想办法前往芒河——我爹的手下们就被流放去了那里。我想要问他们当时的真相。”
“我好不容易南下三千里抵达芒河,却看守犯人的官人说我爹手下的师爷在流放半路时就死掉了。”
“负责矿洞维护的伯伯和我说,出事那天矿洞一点问题都没有,而事后他去检查矿洞,却在里面找到了火药灰,但他当时受刑时没想到这一层,以为是曾经开矿时留下的残渣。”
祁阳突然懂了:“有人故意炸矿洞?”
吴闵沉声:“我也这么想的。我娘在事发后不顾危险前往矿洞调查,要还我爹一个清白。她绝对不是一个软弱殉情的人。我还在家中找到了行李。我猜她在矿洞里发现了什么,所以想要去找人伸冤,但她没有出发,就自缢而死了。我不信她的死是自愿的!”
女子说到此处,眼眶红了,“但我当时在姥姥家,等我回来家中,一切都晚了。”
金玥很清楚失去亲人的痛苦,主动递了块手帕给她擦眼泪。
吴闵却猛地抬头,让眼泪全部被留在眼眶中。
“在得知真相以前,我不要哭。”
她很坚定。
蒋峰轻声问:“再之后呢?”
吴闵道:“芒河是一处蛮荒之地。我没能得知真相,却在归来凉州的半路遇到了贼人。”
“他们把我绑到了山上,要宰掉我,把我的皮拿去做灯笼,肉拿去吃。”
刺啦——她撕下脖子上的假皮,指着自己脖颈上的刀痕,道:“当时就砍在了这里。”
三个孩子不由得为之一惊。要知道,从神龙创造万兽开始,就禁止同族相食。
少女继续陈述:“在我快要死掉之前,我听见了我娘的哭声。”
蒋峰疑心是鬼,鸡皮疙瘩起了一脊背,吓得环顾四周。
祁阳预判似的追问:“魔丹突然从天而降?”
吴闵愣住,很快摇摇头,“这些恶贼们也听见了哭声。他们停止了杀我,而是去找人。但……他们没有再回来,我一直被绑在屋子里,直到饿得快要昏倒……等我醒来时,我在一个道观。”
“道观?”
“对,就是道观,它很破,像是早就被废弃了。魔丹就在供桌中央放着,我娘留给我的血书不知为何被放在魔丹下。”
金玥骇然:“好诡异。”
“在此之后,你做了什么?”
“我娘的遗书上多了几行字,让我杀死孙常,为他们二老报仇。”
蒋峰再度被吓到,抓着祁阳和金玥的袖子,喃喃道:“这么可怕的事情你也敢信?”
“我……我想要知道真相。”吴闵道。
“胆子太大了。”蒋峰咂舌。
祁阳感觉这套说辞还有没圆上的,问:“你是怎么知晓这是魔丹?”
吴闵道:“血书上让我拿这个宝物报仇,但绝对不能被仙家逮住,否则会被当作魔修击杀。我也慢慢打听到魔修也会结金丹,猜的……”
“你一个人计划了潜入知府的事?”
“我故意去他家府邸附近,说卖身葬父,而他家管家看我要价极低,也就把我招进去了。”
金玥后怕道:“这法子真险,运气差一点指不定就会被别人家买走。”
蒋峰亦不理解:“上赶着做奴隶的,我第一次见。”
“但……我也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能接近孙常这样一个知府,他位高权重。”
祁阳问:“你潜伏这些天,找到了什么证据没?”
吴闵却黯然道:“我没有找到,只知道他有很多钱,买了很多贵重古玩,酷爱珍稀的麋鹿肉。”
金玥没意识到哪里奇怪,蒋峰则道:“看来还是个贪官。”
女子抿唇,而后坚定地点头,“铜矿出事,没等我爹上报,孙常就下来抓人。他说他正好巡视至青松县,得知此事,第一时间就地处理。并且上奏折告我爹是知情不报,偷卖铜矿。正是因此,虽然铜矿坍塌是大事,但他被摘出去了。”
金玥下意识道:“这人好坏。”
蒋峰在不讨论鬼的时候还挺冷静:“这是她的一面之词。我们不能这么快下定论谁是坏人。”
祁阳问:“若你所言非虚,那么当时矿洞坍塌是有人要故意炸洞,当时有没有谁听见爆炸声或者在尸体上找到火药的痕迹?”
吴闵道:“我爹被官兵抓走,那些矿工们被家人们草草下葬,死无对证。”
“这么大的命案,不可能不验尸吧。”
“我去问过验尸的人,但他们都三缄其口。衙门上的卷宗也写着就是矿洞坍塌而死。衙门里还有一个会验尸的,就是我爹的师爷,但方才也说了,他早已死在流放路上。”
三人沉默,吴闵也不再言语。
半晌后,祁阳道:“你娘的遗书给我。”
吴闵答应,把皱巴巴的遗书从衣袖里掏出来——她反反复复看了很多次,揉皱了纸。
白色纸张上的墨迹已然黄了,上面的字迹很慌张。
大概意思就是吴闵所言,说矿洞坍塌对不起乡亲们,还请女儿保重,不要为父母之事所累,隐姓埋名,孝顺外祖母云云。
三个孩子注意到后面还有全新的墨迹,字迹一致,但格外凶狠,密密麻麻地写着“杀孙常”。
蒋峰被吓得一激灵,跳躲到祁阳和金玥身后,哆嗦道:“我是好人,请不要来我身边……”
金玥就没见过他这么没出息的,翻了个白眼。
一阵寒风吹过,蒋峰吓得直接挽住两位姑娘,而祁阳披着的道袍被掀起来,露出黑色的血斑。
金玥突然脸色一白,慌忙抓住祁阳的肩膀,道:“我疯了,我居然被你打岔得忘了上药!”
祁阳这会子都想不起来自己背后被石头扎破了,摆摆手道:“没事。”
“什么没事,你快坐下来!我给你涂药膏,还来得及。”
祁阳无奈,很是随意地直接开始解衣服,似是不解羞赧为何物。
蒋峰慌忙地转过身去,拿道袍蒙住眼睛;金玥望着她上半身流畅的肌肉,再想起来自己身上全是软肉,不由得脸红;吴闵则默默地把远处的柴火搬过来给她取暖。
她光着膀子,随意地盘膝坐下,让金玥放心大胆地涂药。
大家都没什么话说。
祁阳则若有所思地望着吴闵,以及她脖颈上的刀痕。
一个弱女子,在父母双亡,无依无靠之后,仍然没有崩溃,而是坚定地相信着父母,誓要为他们二老平反。
而她祁阳自以为找魔丹是在救人安世,但事情恰好相反。
日光在慢慢地偏移,悬崖之内寂静无声。金玥小心地给祁阳涂好了药膏,用绷带裹好,刚刚给她重新套上道袍,就听祁阳石破天惊地说:“我帮你去找证据,若是真的是孙常作恶,那么,我为你创造一个报仇的机会。”
哐啷,金玥手里的药膏盒子掉在了地上;蒋峰也愣在原地,怀疑自己在幻听。
吴闵亦不敢想象对方在说什么。
但祁阳没有反悔,只道:“事不宜迟,走。”
她居然起身就要拉着吴闵离开。
蒋峰慌忙转身,喊住她:“小阳!等一等——我们不能真的杀凡人!”
金玥也反应过来,道:“杀、杀人不可以,真的不可以……就算、就算宗里的长辈都宠着你,这也是不能越过的底线……”
灵修一旦使出法术杀人,就会被天打雷劈。况且,人命关天,就算是云山首徒,也不可能额外开恩啊。
吴闵也反应过来,慌忙地反拉住祁阳,道:“恩人,你不能这么做……我不能连累你。”
祁阳反应过来他们误会了自己,道:“我没说我要去亲手杀人。”
大家都呆住了。
“她的仇,又不是我的。我为何喧宾夺主。”
蒋峰突然明白了祁阳的意思,道:“我们负责递刀?她自己亲手报仇?”
祁阳却轻狂地说:“不是我们,是我。你们两个不用参与。就算违背门规雷池加身,我也自有对策。”
蒋峰和金玥愕然。
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祁阳的本性竟是如此嚣张独断,说不出话来。
吴闵不愿意,谁知祁阳却道:“咱们先调查。明天我就要回去云山了,今天不帮你调查清楚,你就再也没有机会。”
毕竟魔丹都被他们拿走,也就断绝了此女入魔的可能。
也就是说,相信祁阳,这是吴闵为父母平冤最后的机会。
少女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又要给祁阳下跪,但却被祁阳一把提起来。
明明是个比她还要小的孩子,却透露出了泰山般的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