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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边界的形状 ...

  •   搬家花了林未晞一个周末。

      她的东西不多:几箱书和画册,十几个装裱好的画作,颜料和画笔装满两个大工具箱,再就是些日常用品。沈青禾全程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看,偶尔发表几句评论。

      “这么多书?”看到第三个箱子时,她终于忍不住,“你是来画画还是来开图书馆的?”

      “参考书。”林未晞蹲在地上整理画册,额前有细碎的汗珠,“还有一些艺术理论……”

      “理论。”沈青禾重复这个词,语气像在说某种外星生物,“理论是地图,但我们现在在丛林里,林老师。地图只会告诉你哪里没有野兽,但不会教你怎么和野兽共舞。”

      林未晞抬起头,发现沈青禾今天穿了件深绿色的工装连体裤,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线条紧实有力,手腕上那几条皮革手绳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的确像某种丛生物,林未晞想,野生、警觉、美丽而难以驯服。

      “野兽也需要知道自己的位置。”林未晞平静回应,继续把画册塞进书架。

      沈青禾笑了,走过来帮她托住快要倒下的书堆。“需要知道位置的,通常都是害怕迷路的人。”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林未晞的手指在书脊上停顿了一下。

      “你从不害怕吗?”她问,声音很轻。

      沈青禾歪头,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光线里眯起来。“怕啊。怕无聊,怕重复,怕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她看向墙上父亲的水墨画,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转成一声轻哼,“总之不是怕迷路。”

      书架终于稳当。林未晞直起身,环顾这个正在被她缓慢占领的角落。她的工作台已经摆上惯用的工具:颜料按色系排列,画笔按型号插在瓷筒里,调色盘洗得发白。旁边墙上挂了她带来的几幅小画——都是未完成的状态,有的只有几笔淡彩,有的是铅笔素描。

      沈青禾走到那面墙前,仔细看那些画。“你画了很多手。”

      确实,那些草稿里大多是手。老人的手,孩子的手,女人的手,握着东西的手,摊开的手,半握的手。每只手都有不同的肌理、褶皱、光影。

      “手会说故事。”林未晞说,走到她身边,“比脸更诚实。”

      “因为它们不会笑?”沈青禾回头看她,距离很近,近到林未晞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石膏粉。

      “因为它们承载重量。”林未晞纠正,“生活的重量,时间的重量。你看这只手——”她指向一幅老人的手部素描,那只手正握着一只缺口的茶杯,“关节粗大,皮肤上有老年斑,指甲修剪得很短。但食指内侧有一小块光滑的皮肤,是常年握笔留下的茧。一个退休教师的手。”

      沈青禾看了很久。然后她说:“所以你画的不是手,是时间留在人身上的证据。”

      “那你收集的那些材料呢?”林未晞反问,“生锈的铁皮,风化的木头——不也是时间的证据?”

      两人对视。空气中有细小的灰尘在阳光里旋转。

      “有意思。”沈青禾终于说,转身走向自己的那一半空间,“我们好像在用不同的语言说同一件事。你是从人身上找时间的痕迹,我是从物身上找。”

      “殊途同归?”林未晞试探。

      “未必同归。”沈青禾从她那堆“垃圾山”里扒拉出一块弯曲的金属片,“但至少现在在同一条路上。来吧,林老师,该干活了。”

      第一条规则:各自创作一件关于“边界”的作品,然后交换,在对方的作品上添加不超过百分之三十的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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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未晞选择了纸本水彩。她调出最淡的灰,在纸上铺了一层湿润的底色。然后等待。

      等待纸面半干,等待颜料渗进纤维,等待水分蒸发时留下的微妙边缘。她画的是窗外的防火梯——那些生锈的铁架在楼宇之间形成脆弱而坚硬的通道。但她没有画梯子本身,只画了梯子投在红砖墙上的影子。影子被光线扭曲,拉长,在砖缝间断裂,又在某个角度重新连接。

      边界是什么?是光与影的分割线,是固体与空气的接触面,是“这里”和“那里”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可以被轻易跨越又永远存在的距离。

      她用了两天时间,画了十二层不同的灰。最深的灰在影子核心,最浅的灰在边缘几乎要融进纸的白。她故意让某些边缘模糊,让某些断裂生硬。这是一幅关于“消失”的画——实体消失,只留下它曾存在的证据。

      完成时是深夜。沈青禾还在工作区,正在焊接什么,护目镜推在额头上,手里的焊枪发出刺眼的蓝白色光芒。林未晞没有打扰,只是把画放在她那张整洁的工作台一角,用镇纸压好,旁边附了张纸条:

      “影子是光离开物体时留下的形状。——林”

      然后她上楼,洗漱,躺在新房间陌生的床上。窗外有远处交通的微弱声响,楼下偶尔传来金属敲击声。这间卧室确实很小,但有一扇朝东的窗户,明天早上会有阳光照进来。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是沈青禾焊接时的侧影——专注的、带着某种原始力量感的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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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早上,林未晞下楼时,发现自己的画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沈青禾的作品。

      那不是一个平面作品,而是一个悬挂装置:用极细的钢琴丝在空间里拉出纵横交错的网格,每个交点都挂着一小片碎镜。网格悬浮在离地一米的高度,镜片角度各异,在晨光中闪烁如碎裂的星空。而在地面上,正对着网格下方,撒着一层薄薄的黑色铁粉。

      林未晞走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落在铁粉上。然后她注意到——在那些镜片中,有一片映出了她画的防火梯影子。不,不是全部,只是那幅画的一角,被剪下来,贴在其中一面镜片的背面。

      沈青禾的修改:她从林未晞的水彩画上,剪下了一小块梯子影子的局部,贴在了这个镜片装置的内部。

      林未晞蹲下来,目光穿过网格,看见那片小小的纸,安静地躺在镜后,像一个被囚禁的秘密。光线穿过镜片,在水彩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灰色忽然有了生命,在光的折射中微微颤动。

      “怎么样?”

      沈青禾的声音从厨房吧台传来。她正在冲咖啡,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丸子头,身上穿着皱巴巴的白色T恤和运动短裤,光脚踩在地板上。

      “你剪了我的画。”林未晞说,声音平静。

      “只剪了指甲盖大小的一角。”沈青禾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递给她一杯,“而且我留了余量——你那幅画四边都有留白,我剪的是留白部分的边缘。严格来说,没破坏画面主体。”

      林未晞接过咖啡,目光仍停留在那个装置上。“为什么要贴在镜片后面?”

      “因为边界不是一条线。”沈青禾在她身边蹲下,指着那片水彩纸,“边界是一个空间,一个夹层。你看——”她轻轻拨动一面镜子,镜片旋转,林未晞的影子在铁粉上破碎又重组,“你在这一侧,你的影子在那一侧。中间是这些镜片,它们既反射这一侧,也反射那一侧。而我贴上去的这片画,卡在镜片之间——它不属于任何一侧,它就在边界本身。”

      晨光在移动。更多的镜子开始反射,整个空间被切割成无数个碎片,每个碎片里都有一个变形的世界。林未晞看见自己被拉长的脸,看见沈青禾散乱的发梢,看见墙上那些水墨画的局部,看见窗外防火梯的一角。

      “你的画在说:边界是影子,是缺席的证据。”沈青禾的声音很轻,几乎像自言自语,“而我在说:边界是镜子,是同时存在两个世界的狭窄空间。我们把这两个想法放在一起——”

      她伸出手,穿过网格,指尖轻轻触碰那片贴着水彩纸的镜片。镜片晃动,光影流转。

      “——就得到了第三个东西。”

      林未晞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些碎片化的光,看着铁粉上自己变形的影子,看着镜后那片小小的、属于她的灰色。某种东西在胸腔里轻轻颤动,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疼痛的共鸣。

      沈青禾没有破坏她的画。她把它变成了一个秘密,藏在了这个闪烁的、危险的、美丽的装置的心脏。

      “轮到你了。”沈青禾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在我的东西上,加你的百分之三十。”

      ------

      林未晞花了三天时间来观察这个装置。

      她看它在不同时间的光线下如何变化,看风吹过时镜片如何轻轻碰撞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响,看灰尘如何在钢琴丝上积累成极细的线。她坐在它旁边画画,画那些破碎的光,画铁粉上影子的形状,画其中一面镜子里映出的、沈青禾工作时的背影。

      第四天下午,她开始动手。

      她没有添加任何新材料,也没有移动任何镜片。她只是调了一种非常特殊的媒介——用透明树脂混合了极细的银粉和黑色颜料粉末,调成一种半透明的、带着微妙光泽的深灰色。然后用最细的笔,在每一根钢琴丝上,画上极细的线条。

      不是完整的线,而是断断续续的、像心跳图一样的虚线。

      她画了整整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沈青禾几次经过,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做自己的事——她在捣鼓一个用旧收音机零件组装的新东西,电烙铁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午夜时分,林未晞画完了最后一根丝线。她后退几步,打开沈青禾留在旁边的射灯。

      光线穿过网格,穿过那些虚线,在地面的铁粉上投下新的影子——不再是破碎的镜片影子,而是一张由无数虚线构成的、巨大的网。网的每一个节点都在微微颤动,因为虚线不是连续的,所以影子也是断断续续的,像呼吸,像脉搏。

      而最奇妙的是,当她站在某个特定角度时,那些虚线在镜片中的反射,与镜片本身的重影叠加,在空间中形成了一个三维的、立体的、正在缓慢搏动的网状结构。

      沈青禾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她身边。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肩上搭着毛巾。她看着那个装置,看了很久很久。

      “这是什么?”她终于问,声音有点哑。

      “时间。”林未晞说,“你创造了空间的边界,我加上时间的边界。虚线是时间的切片——它存在,又不存在,它连接,又断裂。就像心跳,有收缩,有舒张,有停顿。”

      沈青禾伸手,但没有触碰装置。她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几乎要碰到那些虚线。

      “所以现在,”林未晞继续说,“边界不只是空间上的夹层,也是时间上的间隔。它不是一个状态,而是一个过程——不断地生成,断裂,再生成。”

      沈青禾转过头看她。射灯的光从侧面打来,在林未晞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而她的眼睛——沈青禾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浸透了茶水的琥珀,里面映着装置细碎的反光。

      “你知道吗,”沈青禾说,声音很轻,“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一件事,就是别人在我的作品上加东西。”

      林未晞的心沉了一下。

      “但我第一次觉得,”沈青禾继续说,嘴角慢慢弯起来,“有人在我的东西上,画出了我一直想画但不知道怎么画的东西。”

      她转身走向冰箱,拿出两罐啤酒,扔给林未晞一罐。“庆祝一下,林老师。我们的第一次互相侵犯,成功了。”

      易拉罐打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她们并肩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看着那个装置在灯光下呼吸。

      “你为什么画虚线?”沈青禾问,喝了一口酒。

      “因为实线太绝对。”林未晞说,“虚线承认断裂,承认空白,承认有些连接不是永恒的。但它也承认——断裂之后,线条还会继续。”

      沈青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父亲从来只画实线。一笔下去,不能改,不能断,气韵要贯通。他说,虚线是犹豫,是胆怯。”

      “你呢?”林未晞问,“你觉得虚线是什么?”

      沈青禾仰头,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是诚实。”她轻轻说,“承认我们会累,会停,会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但停下来喘口气,不代表不往前了。”

      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声——是隔壁工作室有人离开,铁门关闭的声音。夜深了,整栋楼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她们这个空间还亮着灯,还有这个正在缓慢搏动的、由镜片和虚线构成的装置,在寂静中微微颤动。

      林未晞感到肩膀一沉。

      沈青禾睡着了,头歪在她肩上,湿发贴着她的脖颈,凉凉的。呼吸均匀,手里的啤酒罐微微倾斜,但还没倒。

      林未晞僵住了。她能闻到沈青禾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薄荷混合着某种木质香。能感觉到她肩膀的弧度,她呼吸时胸口的轻微起伏。能看见她闭着的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平日里那份张扬和锐利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毫无防备的、几乎是孩子气的安静。

      她没有动。

      只是坐在那里,肩膀承受着另一个人的重量,眼睛看着前方那个她们共同创造的、关于边界的作品。虚线在光线中闪烁,镜片偶尔轻颤,铁粉上的影子随着她们的呼吸微微波动。

      边界是什么?

      也许就是这个瞬间——肩膀上传来的温度,脖颈间潮湿的触感,寂静中交错的呼吸。不是线,不是面,而是一个如此狭窄又如此广阔的、无法被定义的、正在真实发生的空间。

      林未晞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抬起没拿啤酒的那只手,极轻地、几乎没碰到地,拂开了沈青禾额前一缕湿发。

      动作轻得像触碰蝴蝶的翅膀。

      沈青禾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点含糊的呓语,但没有醒。

      林未晞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直到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直到第一缕晨光照进这个堆满了未完成作品、等待被重新定义的空间,照在她们并肩而坐的身影上,照在那个还在呼吸的装置上。

      在逐渐亮起的天光里,那些虚线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像心跳。

      像承诺。

      像所有尚未被说出口的、断断续续的、但确实存在着的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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