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无花果与斜肩衫 ...
-
第二天醒来时,阳光已经铺满半个房间。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的鸟鸣和远处街道的声响,有那么几秒钟的恍惚——我在哪里?然后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澄川,紫檀区,那个终于见上面的男人。
手机震动,是余昱川的消息:“醒了吗?饿不饿?中午带你去吃海肠捞饭吧。”
中午十一点,他准时出现在楼下。还是那辆粉红色的小电驴,在阳光下显得鲜艳到近乎稚气。
“今天热。”他递给我一顶米色的渔夫帽,“戴上。”
我接过帽子,指尖触碰到他手指时,心跳漏了一拍。帽子很新,标签都还没拆。
“谢谢。”我戴上帽子,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睛,也遮住了我可能泄露的情绪。
---
那家店在老城区深处,招牌已经褪色,但门口排着长队。余昱川熟门熟路地停好车,领着我穿过等待的人群。柜台后的老板娘看见他,眼睛一亮:“昱川来啦?还是老位置?”
“嗯,张姨,我们要大份的海肠捞饭,再加一份鲅鱼饺子。”
“好嘞!带你朋友坐,马上来。”
店里很挤,桌椅摆得密密麻麻。我们挤在靠墙的小桌边,膝盖几乎要碰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海鲜香气,混着米饭蒸腾的热气,和夏日汗水的微咸。
等待时,余昱川说:“这家店我从小吃到大。小时候每个周末,爸妈都会带我来。”
我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从小吃到大。爸妈带来。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平静的湖面。他在对我说这些——这些属于他童年、属于他家庭记忆的碎片。这是不是说明,我也算他重要的人?至少,是他愿意分享这些的人?
我不敢深想。
海肠捞饭端上来时,是用一个很大的浅口砂锅盛的,热气腾腾。米饭洁白饱满,海肠处理得干净,浇着浓稠的酱汁,撒了葱花和炸得金黄的蒜末。
余昱川很自然地拿起我的碗,用勺子从大砂锅里盛出适量,轻轻放到我面前。
“尝尝。”他说。
然后又拿来一个小碟:“酱汁在底下,拌一下更好吃。”
我照做。舀起一勺送进嘴里。海肠脆嫩弹牙,酱汁鲜美浓郁,米饭吸饱了汤汁,每一粒都饱满入味。那种味道——我至今无法准确形容。咸,鲜,甜,香,层层叠叠在舌尖化开。
可我知道,那份美味不只来自食物本身。
还来自他为我盛饭时,那种自然而然的照顾。
还来自他对我说“我从小吃到大”时,声音里不易察觉的温柔。
这时,鲅鱼饺子上来了。饺子大得惊人——几乎有我家乡饺子的两倍大,皮薄馅足,白白胖胖地躺在盘子里。
“澄川的饺子都这么大。”余昱川解释,“鲅鱼馅是特色。”
他拿起干净的勺子,小心翼翼地探向一个饺子。勺子边缘薄而利,他手腕轻轻用力,将饺子从中间慢慢切开——动作细致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饺皮应声而破,露出里面粉白色的鱼肉馅,热气混着鲜香飘散出来。
然后他用勺子托起半个饺子,轻轻放到我的小碟里。
“小心烫。”他说。
我看着他做这一切,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融化。
这不是刻意的殷勤,而是一种教养,一种骨子里的绅士风度。他做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照顾身边的人是他与生俱来的习惯。
可对我而言,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家人以外的异性,这样细致地、体贴地照顾我。
“谢谢。”我小声说,低头咬了一口饺子。
鱼肉鲜甜,馅料饱满,混合着韭菜的香气。烫,但好吃得让人想哭。
“好吃吗?”他问。
“好吃。”我说,“特别好吃。”
他笑了,也给自己切了半个饺子。我们谁都没再说话,只是专注地享用这顿饭,像在进行某种安静的、共享的仪式。
---
午后阳光毒辣得像要把地面烤化。
但我们还是按计划出发了。余昱川在前面骑着小电驴,我坐在后面,戴着那顶米色渔夫帽。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海水的咸味和夏日的燥热。
我们穿梭在澄川的大街小巷。他像个专业的导游,每到一处地标就停下来讲解——这座教堂有百年历史,那条老街曾是渔市,那个灯塔在战争时期被炸毁又重建。
我听得很认真,但更认真的是看着他。
看他在阳光下眯起的眼睛,看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看他指着远方建筑时专注的侧脸。
这个人不只是手机屏幕上睿智幽默的文字,不只是昨晚咖啡厅里认真工作的身影。
他还是此刻在我面前,被汗水打湿额发,却依然从容不迫的余昱川。
我承认,我戴了厚厚的少女滤镜。
但我也真实地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我心里生根发芽,悄无声息,却坚定有力。
趁着等红灯的间隙,我悄悄拿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我们的合影。
照片里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宽阔的肩膀,微微弓起的背脊,握着车把的、骨节分明的手。还有我自己映在后视镜里的半张脸,戴着那顶米色帽子,眼睛里有藏不住的笑意和光。
那一刻我知道,我喜欢上他了。
可我也知道,这份喜欢要小心翼翼地藏好。
不能让他发现,不能奢望回应。
因为他是余昱川。那个见多识广、年少有为的余昱川。
而我只是程云。刚高考完,对未来一片迷茫,连穿什么衣服都要看妈妈脸色的程云。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年龄差。
是认知差。
是整个世界的距离。
---
路上我们聊起沈翊欢。
“我们是认识很多年的朋友了。”余昱川说,“家里开酒店的,从小在国外念书,性格很开朗。”
我听着,心里泛起一丝酸涩的羡慕。
羡慕她优渥的家境,羡慕她接受的教育,羡慕她可以和余昱川做“多年的朋友”,羡慕她身上那种我永远学不来的、被富养出来的自信和洒脱。
更羡慕的是——她在他生命里,比我早到了那么多年。
“你们关系很好。”我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
“嗯,认识快十年了。”他顿了顿,“她就像我妹妹。”
妹妹。这个词让我心里稍微松了一下,但随即又为自己的计较感到羞愧。
我暗暗把自己和沈翊欢对比,然后又觉得可笑——我有什么资格和她比?她像是活在另一个维度的人,光鲜亮丽,从容自在。而我,连穿什么衣服都要犹豫半天。
这种自卑在那个下午反复啃噬着我。我看着余昱川阳光下耀眼的侧脸,看着街道两旁精致的小店,看着那些穿着时髦、谈笑风生的路人——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别人生活的旁观者。
隔了这么多年,我依然心疼那个十八岁的自己。那么小心翼翼地喜欢一个人,却又那么清楚地知道,自己配不上那种喜欢。
---
傍晚时分,我们去了附近的集市。
集市很热闹,摆满了各种水果、海鲜、小吃。余昱川熟门熟路地走到一个摊前,指着筐里的无花果:“这个季节的无花果最好,甜。”
“怎么突然想吃无花果了?”我问。
“你上回吃的时候说你喜欢。”他说得轻描淡写,“离晚饭还有一会儿,想先买一点给你垫垫肚子。”
我愣住了。
好贴心!
他挑了七八个,装在袋子里递给我,然后笑着问:“你该不会没来过这种集市吧?”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他好像默认了我的家境和他差不多——或者至少,是那种不会来集市买菜、一切由保姆打理的家庭。
他不知道,我家顶多算中产,离他那样的阶层还很远。我外婆经常带我来集市,讨价还价,挑最新鲜的蔬菜。我并不是什么养尊处优的大小姐。
可我没有解释。
只是接过袋子,小声说:“来过。”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闪了一下,但没再追问。
那一刻,我一方面因他的误解而自卑,一方面又为他的“接地气”而心动——他居然会来这种嘈杂的集市,会认真挑选水果,会和摊贩熟稔地打招呼,会仔细比较哪家无花果最新鲜。
他在我心里,又默默加了一分。
---
晚饭我们去吃了海鲜大排档。
澄川的海鲜便宜得惊人。满满一大盆清蒸海鲜——螃蟹、虾、贝类、鱼,端上来时还在冒着热气。
我坐在凳子上,看着那盆海鲜,有点手足无措。
宾州不靠海,我很少吃海鲜。偶尔在家里吃,也是父亲剥好壳,把肉放到我碗里。我自己动手时总是很狼狈——蟹壳坚硬,虾壳扎手,贝类不知道怎么撬开。
余昱川很快就注意到了我的窘迫。
他没说什么,只是自然地拿起一只虾,熟练地剥去壳,把完整的虾肉放到我面前的盘子里。
“尝尝。”他说,“很新鲜。”
我看着那颗粉白色的虾肉,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不是夸张。是真的,在那一刻,我感觉心里某堵坚固的墙,被一种温柔的力道,轻轻推倒了。
从小到大,除了家人,从没有人这样细致地照顾过我。学生时代的男生要么幼稚,要么粗心,要么故作成熟却掩饰不住笨拙。更何况,我的成绩虽然在全校范围内不难看,但是一直处于班级中下游,在班级里我总能感受到一些微妙的恶意。
而余昱川,他就这样自然地做着这件事——剥虾,拆蟹,撬开贝类,把最鲜美的部分留给我。动作流畅,姿态从容,没有刻意讨好的意思,也没有让人不舒服的暧昧。
只是一种教养,一种体贴,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我低头吃着他剥好的海鲜,不敢抬头,怕眼泪掉下来。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大概理解那份感情。不是因为缺爱,而是因为第一次遇见这样成熟、细致、体贴入微的人。在他帮我剥壳的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光——一种我向往的、温柔的、有力量的光。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小心翼翼,像是要把那种味道、那种感觉,永远刻在记忆里。
因为我知道,这样的时刻不会太多。
这样的温柔,也许只存在于这个夏天的澄川,存在于这场短暂得像梦的旅程里。
如果可以选择,我真的希望,这个梦永远不要醒。
---
吃完饭,我们去附近的商场消食。
商场不大,但很精致。我们漫无目的地逛着,看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
然后,我看见了一件衣服。
斜肩的短袖,灰色的,棉质,设计很简单,但那个斜肩的剪裁让它看起来有种漫不经心的时髦感。
我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
余昱川走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喜欢?”
“嗯。”我诚实地说,“但……”
“但什么?”
“没什么。”我摇摇头。
但在我心里,那个阻碍清晰得像一堵墙——我的母亲。在我家,这种“不正经”的衣服是不被允许的。露出肩膀?斜着剪裁?那代表着轻浮,代表着叛逆,代表着不够“端庄”。
可我知道,在余昱川和沈翊欢眼里,这种衣服代表的只是个性,是青春的张扬,是自信的魅力。
而我,多么想成为那样的人。
“去试试。”余昱川说,“喜欢就买。”
我看着他鼓励的眼神,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试衣间里,我换上那件斜肩衫。镜子里的女孩露出半边肩膀和锁骨,皮肤在灯光下显得很白。衣服的剪裁恰到好处,既不过分暴露,又有种随性的美感。
我走出来时,余昱川眼睛一亮。
“很好看。”他说,“很适合你。”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第一次觉得——原来我也可以这样。原来露出肩膀没有那么可怕,原来尝试新风格没有那么难。
“买吧。”他说,“就当我送你的澄川纪念。”
我摇头:“我自己买。”
这是我给自己的仪式。用自己攒的钱,买下这件“不正经”的衣服,作为我决定改变的开始。
我不要再做那个连穿什么都要看母亲脸色的程云。
我要像余昱川和沈翊欢那样,自信,从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敢去要。
付款时,我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心疼钱,是激动——为我迈出的这一步,为我终于鼓起的那一点勇气。
---
从商场出来,夕阳正好。
余昱川说:“趁光线好,给你拍几张照片。”
我们在商场外的广场上,他拿着我的手机,认真地找角度。我穿着那件新买的斜肩衫,站在夕阳的金色光线里,第一次在镜头前没有僵硬和别扭。
因为我知道,镜头后面的人,是他。
他拍了很多张。有笑着的,有看远方的,有低头整理头发的。每一张,我眼里的光都藏不住。
后来看那些照片时我才发现,我们真的像多年的好友——自然,放松,彼此信任。
可我知道,我对他的感情,早已超过了“朋友”。
---
晚上,他骑着小电驴载我穿过一条隧道。
隧道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一盏接一盏,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我们在河流中穿行,风在耳边呼啸,灯光在我们身上流淌而过,明明暗暗。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温馨感。
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可以暂时放下所有防备,所有自卑,所有小心翼翼。
只是跟着他,往前骑,去哪里都好。
---
最后,他带我去了一个很小众的地方。
那是一个临近海水的小港湾,本地人叫它“月亮湾”。没有游客,只有附近居民带着孩子来玩。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海面上有渔船的灯火,岸边有孩子们嬉戏的身影,笑声在夜风里飘得很远。
“要不要下水?”余昱川问。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我们脱了鞋,提起裤腿,走进浅滩。海水温凉,没过脚踝。沙子细软,踩下去时会从脚趾缝里溢出来。
不远处有几个孩子在玩水,互相泼洒,笑声清脆。
我看着他们,突然有种冲动——我提起裤腿,朝海水深处跑去。水花溅起,打湿了我提起的裤脚,但我不管。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海可以这么亲近。不是遥远的、可怕的、会吞噬人的存在,而是温柔的、可以嬉戏的、属于夏夜的礼物。
那几个孩子看见我,嬉笑着朝我泼水。我躲闪不及,被泼了一脸。
然后,一个身影挡在了我面前。
是余昱川。
他张开手臂,挡下那几个孩子接下来的“攻击”,笑着说:“好了好了,姐姐怕水。”
孩子们嬉笑着跑开。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看着他被海水打湿的裤腿,看着他在夜色里依然清晰的轮廓。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的幸福感,几乎要溢出来。
不是因为英雄救美的桥段。
而是因为,这种不经意的小场景,这种被保护、被照顾的感觉,是我在经历高三那些黑暗的日子后,不曾感知的久远的温度。
原来我还是可以这么开心。
原来生活里还有这么多简单的、纯粹的快乐。
原来被一个人温柔对待,是这样美好的事。
---
从月亮湾回紫檀区的路上,夜色已深。
小电驴在沿海公路上平稳行驶,海风带着凉意吹散白天的燥热。远处渔火点点,近处路灯昏黄,整条路上只剩下我们这一辆缓缓移动的小车。
骑到一段上坡路时,我微微侧头:“累了吗?要不换我?”
“我不累。”他说。
我顿了顿,鼓起勇气,“不过……要不换我骑一段?我想试试。”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啊。”
我们在路边停下,交换位置。我握上车把时,手心微微出汗——不只是因为紧张,还因为一种奇异的兴奋。终于不再是那个永远坐在后座、被动跟随的人。这一次,是我载着他。
余昱川坐上来时,小电驴明显沉了一下。他先是礼貌地扶着后座的架子,车子启动后,才轻轻扶住了我的腰侧。
只是轻轻扶着,指尖虚搭,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就开始不稳。
车子驶上主干道,夜风迎面吹来。我骑得很小心,很慢,注意力全在路况上。可腰间那只手的触感却如此清晰——即使只是虚扶,即使隔着两层布料,我依然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他手指的形状,还有那个动作里含蓄的克制。
然后,经过一个不太平整的路段。
小电轮碾过几块松动的砖石,车身猛地颠簸了一下。我下意识绷紧身体想要保持平衡,而就在同一瞬间——
他的手臂收紧了。
那只原本只是虚扶的手,在这一刻实实在在地环住了我的腰。不是短暂的保护性触碰,而是一个完整的、有力的环抱。他的手臂贴紧我的腰侧,手掌稳稳地扶在我身前,将我整个人往他的方向轻轻带了一下。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
心跳不是加速,是彻底炸开。
怦怦怦怦——像有一万面鼓在胸腔里同时擂响,震得耳膜嗡鸣,震得指尖发麻。血液疯狂上涌,脸颊滚烫,连脖颈都在发烫。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皮肤下的脉搏在疯狂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滚烫的、陌生的潮涌。
是荷尔蒙吗?还是多巴胺?或者是更原始的、我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化学物质在血液里奔流?
我只知道,在那个颠簸的瞬间,在他手臂环住我的瞬间,我的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不是火焰,是更细碎、更滚烫的星火,从腰际被他触碰的位置炸开,顺着脊椎一路向上蔓延,让我的头皮微微发麻,让我的手指几乎握不住车把。
更可怕的是那份温热。他的手臂紧贴着我的腰侧,隔着薄薄的斜肩衫和里面的内搭,体温毫无阻隔地传递过来。那不是简单的温暖,是一种更深的、几乎要灼伤皮肤的热度。还有他的胸膛,在我背后仅仅隔着一拳的距离,我能感受到他呼吸的起伏,感受到那个距离里流动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滚烫。
时间在那个环抱里被无限拉长。
其实颠簸只持续了两三秒。路面很快恢复平整。可他的手臂没有立刻松开。
他就那样环着我的腰,保持着那个亲密的、保护性的姿势,又持续了好几秒——久到我能数清自己失控的心跳,久到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也感觉到了什么,久到夜晚的风吹在我发烫的脸上,都带不走那份灼热。
然后,很缓慢地,他的手臂松开了。
重新回到虚扶的状态,指尖轻轻搭在我的腰侧,仿佛刚才那个紧密的环抱从未发生。
可我的身体记住了。
我的腰侧还残留着他手臂的轮廓和温度,像一圈看不见的烙印。我的心跳依然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怎么都平复不下来。我的脸颊滚烫,不用看都知道一定红得厉害。
我僵硬地握着车把,继续往前骑。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不敢回头,不敢说话,甚至不敢深呼吸——怕一呼吸,就会泄露此刻多么慌乱,多么不堪一击。
夜色深浓,路灯一盏盏向后掠去。
海风还在吹,可我已经感觉不到凉意。我的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腰际那片滚烫的触感,和胸腔里那场无法平息的海啸。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我们终于骑回了紫檀区。
在楼下停好车时,我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余昱川先下车,很自然地伸手扶了我一下。我搭着他的手跳下车,指尖相触的瞬间,又是一阵细微的电流窜过。
“今天开心吗?”他问,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和。
“开心。”我说,声音有些发干,“特别开心。”
他笑了,眼睛在路灯下弯成温柔的弧度:“那就好。我们明天去市博物馆吧。”
“好,听你的。”我点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明天见。”他说,“早点休息哦。”
“嗯嗯你也是。”
我转身走进单元门,脚步有些发飘。直到走上楼梯,直到关上门,直到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才允许自己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我缓缓抬起手,轻轻按在腰侧——那个他环抱过的位置。
布料之下,皮肤依然在微微发烫。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那个颠簸的瞬间——他收紧的手臂,紧贴的温度,还有我彻底失控的心跳和血液。
我知道,这个夜晚,这个触碰,这份滚烫的、陌生的、让我心慌意乱的化学反应,会永远刻在我的记忆里。
成为那个夏天,最隐秘、最滚烫、最不敢宣之于口的瞬间。
也是从那一刻起,我清楚地知道——
我完蛋了。
真的,喜欢上他了。
不是浅浅的好感,不是朦胧的欣赏。
是那种会因为他一个无意的环抱就心跳炸裂、血液倒流、整个人像被点燃一样的喜欢。
是那种明知道没有结果,却依然控制不住沉溺的喜欢。
是那种,我必须藏好,必须伪装,必须装作若无其事,否则就会万劫不复的喜欢。
我滑坐在地板上,把发烫的脸颊埋进膝盖里。
窗外,澄川的夏夜还在继续。
而我的心里,有一场海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