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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那我帮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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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夏天进入教室,就有许多目光黏在他身上。
一方面,同学们都听说,夏天是从那所顶尖难进的X大哲学系转来的。
放弃X大,选择A大,这本身就是一则新闻。
另一方面,夏天长得太干净,太漂亮了。
肤色白皙,身形高挑,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松弛的魅,像山间雨后朦胧又透亮的竹林,笼罩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
他的声音充满温柔的缱绻,那股清透又悠然的调子,又像是某个山林里潺潺流淌的小溪,是寂静中的悦耳。
他身上糅合了太多矛盾又合理的气质,看上去松弛笃定,仿佛世间没有让他感到恐惧的东西。
有同学闲聊,凑到夏天旁边问:“夏天,听说你是从X大转来的?太牛了!那边多难进啊,怎么想到来我们这儿?”
夏天转头,目光掠过窗外那栋灰色的办公楼,淡淡笑了一下:“因为这里有国内顶尖的伦理学学者,也是我必须来拜师的人。”
话音刚落,顾忌从走廊尽头走来。西装剪裁利落,步履沉稳,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
目光淡淡扫过全班,最后落在夏天身上,顿了半秒,接着面无表情地移开。
夏天直到此刻,还觉得有些不真实——他是真的、真的找到这个人了。
每当夏天看向顾忌的眼睛,心都会不受控制地跟着颤动。
仿佛顾忌的眼睛,就是启动他心脏的一把钥匙。
顾忌冷硬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我是顾忌,这学期主讲康德的道德哲学。”
他在课堂上严肃而规整:“道德行为必须出于义务,而非倾向或情感。”
夏天肆意地转动着手里的笔,听到这里,他把笔放在桌上,“哒”的一声轻响。他轻轻举起手,用那把好听的嗓音,从容不迫,甚至带着点玩味地问:“教授,按照这个说法,如果一个人救落水者,是因为‘应该救’而不是‘想救’,他才道德。那如果一个人,他‘想救’的冲动如此强烈,以至于他根本没想到‘应该’就跳下去了——这份冲动,因为它不是出于理性义务,所以就不够道德,甚至是一种缺陷吗?”
顾忌轻轻蹙眉:“康德强调的是道德的纯粹性和普遍性。情感是偶然的、多变的,不足以作为道德基础。”
夏天微微一笑,那笑容像羽毛搔过心尖:“所以,在您的体系里,最道德的人,可能就是最没有‘人味’的人?因为‘人味’——那些突如其来的爱、怜悯、冲动——都是需要被警惕的杂质?”
全班鸦雀无声。
除了林舟,他坐在前排,背脊挺得笔直。
当夏天提出那个刁钻的康德问题时,他捏着笔的指节微微发白。
所有同学的目光都落在夏天身上。
他在学术层面挑衅了顾忌的理论根基,同时,这个问题本身就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顾忌“活得毫无人味”的个人状态。
顾忌眼眸深沉,目光在夏天的身上沉了下来:“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下课后,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漫开。
林舟是第一个动作的。
他“啪”一声合上书,抱起,起身离开。
经过夏天身边时,他的目光如手术刀般平直地刮过前方空气,下颌线绷成一道冰冷的弧线,仿佛连周围的声波都被他割裂了。
有一位女同学凑近夏天,压低声音:“你刚来,可能不知道,顾教授是出了名的六亲不认。你敢当面质疑他?这下有你好受的了!”
夏天耸了耸肩,一副他也没办法的样子。他就是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顾忌像一座只会讲课却毫无感情的冰雕,没有一丝一毫的“人味”。
此刻,他站在顾忌面前。自信坦然,目光坚定。
顾忌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你的基础很扎实,但跟这里的学术风格不同。如果你不适应,当初就不该……”
“不该转学过来?”夏天接过话,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锐利,“顾教授,我做过的选择,从不后悔。包括转学,包括……”他停顿一下,又笑起来,“选您做导师。”
“你为什么选我做导师?”顾忌问,声音里带着审视。
夏天看到顾忌办公室的桌上有一本《现代道德哲学争鸣》,他很自然地说:“您之前在《哲学研究》上那篇关于对康德道德哲学中‘例外’问题的存在主义批判,非常、非常地吸引我。而且我的研究方向跟您高度契合,您是国内这个交叉领域最好的学者。为了追求最纯粹的学术理想,我申请转到贵校,跟随顾教授您学习。”
“而且,”夏天用那把好嗓子,轻声说,“您问我为什么了选择您做导师?这个问题我之前就回答过了。”
“您不记得了吗?”夏天轻轻挑了下眉,在“记得”二字上稍微咬字重了些。
顾忌抬眼,静静地看着他。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如潮水般涌上,甚至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一下。但他确定,从未见过这张脸。
他只是觉得夏天并不单纯,让他捉摸不透,又令他感到一股莫名的烦躁。像是暴风雨前压抑的宁静,又像是红苹果里藏下的毒,时时刻刻像针尖一样扰乱着他的思绪。
“你为什么这么了解我的研究方向?”
“我关注您很久了,顾教授。从您第一篇独立发表的论文开始。”夏天淡淡回应。
可他在心里说了一句:因为你在这里。
过去七年,夏天只知道顾忌的名字谐音,他甚至都不知道究竟是哪两个字。
他顺着这两个字,找了七年,又顺着漫天的资料,充满执念地搜寻,通过蛛丝马迹,从学术网站上打印下来的、顾忌早期的模糊证件照。
这是他精密的计划。那张照片,现在就放在夏天的背包里,边缘都已磨损。
“现在,”夏天站了起来,像个乖顺有礼的学生,“顾教授,我们可以去吃饭了吗?”
顾忌看着他,似乎想从他明亮的笑里窥探出些什么,接着他垂眸,看着桌上的资料说,声色淡得听不出情绪:“我不跟人吃饭。”
“可是我饿了。”夏天像个执拗又天真的无赖,理所当然地站在顾忌面前说。
顾忌喉间一哽,那句‘关我什么事’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咽了回去。
这么多年,顾忌给自己死死建立的界线,明晃晃却不可逾越,可夏天偏偏当作没有看见。
他站在那里,点了点头,接着绕过办公桌,直接走到了顾忌身侧,声音里带着些威胁的意味:“既然教授不吃,我也只好不吃了。您饿着,我也跟您一起饿着好了。”
顾忌转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真的摸不透这个学生究竟想要怎么样,一会儿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公开挑衅他,一会儿又像个乖得不行的好学生一样非要跟他一起吃饭。
“顾教授。”夏天站在他身侧。每次靠近顾忌,夏天都像无意间踏入一座心事重重、雨季永不结束的庄园。
先是拒人千里的潮湿冷意包裹上来,随后,那股深沉、安静、带着时间锈蚀感的木质底蕴,才将他缓缓笼罩。
这气息让他想起博物馆深处,那些被天鹅绒衬垫与玻璃柜封存的檀木器物——好看,但碰不得,仿佛一碰,就会惊扰某个沉睡了太久的咒语。
夏天看他不为所动,又换了策略:“其实,我是有问题想要请教您。我们可以边吃边聊。”
他说完,轻轻扯了一下顾忌的白衬衣的衣角。
顾忌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像个定时炸弹,你不知道下一秒他会出什么牌,有什么法子惹毛你。却又没办法对他发火——因为,他没做错任何事情。
“仅此一次。”顾忌说,他确实没有办法再去拒绝面前这个学生。
到了食堂,所有人都纷纷侧目朝他们这边看。
这就是顾忌不想来的原因。他平时习惯了一个人吃饭,无论是跟其它的教授、还是学生,他都不会一起吃饭。
永远一个人在固定的位置吃饭。
今天破天荒地跟新转来的学生吃饭,引起一波又一波好奇的目光。
夏天成绩好的消息早就在他来到A大的这一刻,传遍了。
在其他人眼中,这是一场“最厉害的教授”和“最厉害的学生”之间的双向奔赴,惺惺相惜。
连教务老师在给他办理转学手续时还问他:“夏天是吧?真是少见,硕士还转学……”可等她翻看了一下夏天选的教授后,又一下明了地感叹:“哦,导师是顾教授。难怪,他确实厉害。”
所以大家好奇完也只是感叹了一句:“成绩好就是能让教授破例。”
顾忌在学校,一直以来,都是出了名的寡言、少语、不笑,蹙眉。
顾忌打好午餐,有些不自然地坐下。有些事情就像着魔,不知不觉就发生了。夏天顺势坐在他右边。
“说说你的问题。”顾忌说,声音冷硬。
“听说顾教授吃饭时从不跟人讲话的?我还以为这顿饭,我们一句话也不能说呢。”
顾忌看他:“你不是有问题要问?”
“嗯....”夏天做思考状,然后他说:“我忘记了。”
“一点也想不起来要问您什么问题了。”
“下次吧,我想起来之后,就去问您。”他看着顾忌餐盘里的糖醋排骨问:“我能吃一块吗?您刚才打走了最后一份,据说这里的糖醋排骨一绝。”
没等顾忌说话,夏天已经先夹走了一块。
这种失控的预感,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上了他的手腕,这让顾忌很不舒服,他不喜欢任何失控的感觉。
他一向习惯跟任何人保持距离。
夏天吃了块糖醋排骨,朝顾忌竖起大拇指,称赞说:“真不错,果然很好吃。”
夏天看顾忌一直不吃,就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他的米饭上说,“您也吃。”
顾忌抬眼,眸中带着一丝克制的愠怒:“夏天,注意卫生。”
“教授有洁癖?”夏天一点也没生气,他把那块肉又夹走放进自己碗里,“那我帮您吃掉好了。”
他又吃完了一块排骨,接着说:“教授,您加一下我的微信吧。这样的话,我下次想问您问题时,有地方找您。”
顾忌声带绷紧,冷硬道:“你可以去办公室找我。”
“万一您不在呢?”夏天反问,理直气壮。
学生要加教授微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没有理由拒绝,哪怕他再不想给。
顾忌把手机递给夏天。微信名片上:夏天就叫夏天,头像是一块西瓜。顾忌叫忌,头像是苍茫孤寂的大雪。
加完微信,又吃完饭。外面忽然下起了雨,南方的雨,总是来得很快很急。
顾忌知道今天可能会下雨,所以走到哪里都带着雨伞,可夏天没有关注这些。
走出食堂大门,夏天看到顾忌没有跟他打同一把伞的意思,顺势拉住了顾忌的衣服:“教授,我没带伞。”
顾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无奈,接着把伞放进夏天手里,什么也没说,准备冲进雨幕。
却又被夏天一把拉住:“您怎么能淋雨呢?教授,我们一起走吧。”
顾忌垂眸,像是一种认输。
大朵的雨花落在脚边,溅湿了他们的裤角。雨水的腥味和顾忌身上的气味,让夏天想起七年前的雨夜。
他侧头看了一眼顾忌,他的右手正举着那把黑色的雨伞,手背上有青筋露了出来。
夏天抬手,去接那把伞,微凉的指尖轻轻擦过顾忌的手背:“教授,我来撑伞吧。”
不知为何,那一点凉意碰到他手背时,顾忌眉心忽然跳了一下。
他们的肩膀挨着肩膀,夏天的心跳声随着雨声重重地落下。
顾忌抬眸看了夏天一眼,总觉得他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夏天?
而夏天,则碰了就立刻撤回。
他察觉到,夏天分明是故意的。
可是,他又觉得那是自己的错觉,夏天表现出的,那样随意又自然,仿佛真的是不小心一般。
他想,也许他是因为太久没跟人有过任何肢体上的接触了,所以变得疑心过重。
站在宿舍楼下,顾忌把他送到了檐下。
夏天转身,在昏暗的天气里笑得笃定又明媚:“教授,以后如果我有问题,可以随时问您吗?您会随时为我解答吗?”
顾忌当然、也必须解答夏天的问题,他是他的教授,这是他的职责。
可他隐约觉得,夏天似乎问的并不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