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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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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檀每日或填词谱曲,或常常换着花样讨她开心,卫琢每每避开,这才能在处理完府中庶务的午后,借口小憩,屏退左右,只留流云在门外守着。
入了内室,她通过流云与几个心腹仆役传递消息,处理悬壶堂的事务。
“小姐,悬壶堂这个月的净利又翻了一番,东街新开的分店也已站稳脚跟。”
流云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地汇报。
卫琢看着账册上攀升的数字,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很快便被忧虑取代:
“近日天气炎热,暑病多发,叮嘱各店,藿香、金银花、甘草这几味常用药,务必备足,宁可多备,不可短缺。价格依旧维持原价,不可随意上涨。”
流云应道,随即又面露难色。
“小姐,有几家供药的伙计,见我们生意好,想提价。”
卫琢眸光一凝,冷静吩咐:
“无妨,你让掌柜的去接触南边新来的商队,货比三家。记住,悬壶堂的口碑,在于货真价实、价格公道,而非一味压价或抬价。”
她运筹帷幄,指尖在纸上写写画画,勾勒出商业的版图。那专注而锐利的眼神,与平日里温婉持重的三少夫人判若两人。
只有在处理这些外人眼中的“俗务”时,她眼中才会焕发出沈檀从未见过的兴奋模样。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夫妻二人难得共聚,一同用晚膳。
沈檀会兴致勃勃地讲述白日里听来的趣闻,或是某位清客相公新作的奇巧玩意儿,试图引起卫琢的兴趣。卫琢则会安静地听着,适时地唤人为他布菜,回应几句,态度温和,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纱。
有时,沈檀见她眉宇间带着倦色,会忍不住关切地问:
“夫人可是累了?府中事务若太繁琐,不妨多交给下人去办,或是请母亲分担些。”
卫琢只是轻轻摇头,用锦帕拭了拭嘴角。
“无妨,分内之事。”
她不会向沈檀诉说管理诺大府邸的辛劳,在她看来,即便说出口,他也未必懂,未必能帮上忙,反而徒增他的烦恼,或是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他们的相处,愈发像是一对关系和睦的姐弟。
沈檀是那个需要被照顾、被安抚、变着法想吸引姐姐注意的弟弟,而卫琢,则是那个包容、沉稳、肩负责任、却很少表露真实情绪的姐姐。
偶尔夜深人静时,卫琢会独自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如水的月色,下意识地抚摸颈间冰凉的绿松石项链。
府外的世界,算盘的脆响,才是让她感到真实和自在的土壤。而身后这间布置精美、象征着无上荣耀与富贵的婚房,却常常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窒息。
沈檀有时会在半梦半醒间,感受到身侧之人轻微的叹息,他迷迷糊糊地靠过去,含糊地呓语:
“夫人别担心,有我在...”
然后沉沉睡去。
卫琢在黑暗中睁开眼,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看着窗外被窗棂分割的月光,心中一片澄澈的冰凉。
有他?
可他除了那满腔赤诚却无处安放的热情,除了那风花雪月却不切实际的才情,又能给她什么呢。他连她正在为什么而奋斗,为什么而忧虑,都全然不知。
初夏的暖风穿过回廊,带来荷塘的清新气息。
诚国公府西院,表面一片祥和。丈夫闲散度日,用他以为最好的方式表达着爱意,妻子沉稳持家,在桎梏中默默拓展着自己的天地。两条线并行着,看似和谐,却一个浮于云端,一个扎根现实,中间横亘着的,是截然不同的眼界,以及对彼此世界的陌生。
天气愈发闷热。
午后,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雨洗刷着诚国公府,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琉璃瓦上,又汇成水流沿着飞檐急泻而下,在廊前形成一片雨幕。庭院中的芭蕉被打得东倒西歪,残花落叶混着泥水,显得有几分狼藉。
卫琢刚处理完悬壶堂秘密递进来的几桩急务,现下倚在窗边看雨,心中盘算着这场雨过后,药材市场是否会因交通受阻而有些许波动。
抬眼,却见高华鸢身边的大丫鬟撑着伞,踩着湿滑的石板路匆匆而来,恭敬传话:
“三少夫人,太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事相商。”
卫琢心中微动。
自她嫁入府中,婆婆高华鸢虽将部分中馈之权交予她,也时常指点,但多是就事论事,鲜少这般特意在雨天唤她过去。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带着流云,跟着那丫鬟往高华鸢所居的正院颐宁堂走去。
颐宁堂内,不似别处闷热,角落的冰盆散发着丝丝凉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高华鸢并未像往常一样在正厅见她,而是将她引到了内室的暖阁里。
这里陈设更为雅致私密,临窗的炕几上摆放着一套素雅的紫砂茶具,窗外正是雨打荷塘的景象。
高华鸢今日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未戴过多首饰,神色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眼角的细纹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似乎也深刻了几分。
她挥手屏退了左右,连流云也退至门外廊下等候。
“坐吧,琢儿。”
高华鸢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亲自执起茶壶,为卫琢斟了一杯热茶。
“雨天潮闷,喝杯热茶祛祛湿气。”
卫琢依言坐下,双手接过茶杯,温暖的杯壁熨帖着指尖。
“多谢母亲。”
她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婆婆,与平日里那个端庄雍容,似乎一切尽在掌握中的诰命夫人有些不同。
婆媳二人对坐饮茶,窗外雨声潺潺,一时无人说话,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
良久,高华鸢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被雨水模糊的荷塘上,幽幽叹了口气,终于开口,声音里充满了化不开的忧虑:
“琢儿,你嫁入沈家也有些时日了,你觉得...叔谨如何?”
卫琢斟酌着词句,谨慎回道:
“叔谨他性子纯良,待人宽和。”
高华鸢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卫琢,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你我婆媳之间,不必说这些场面话,我是他母亲,岂会不知他。他如今这般终日闲散,无所事事,你可曾为你们的将来担忧过?”
卫琢沉默了片刻,迎着婆婆的目光,坦然道:
“儿媳确实有所忧虑。”
她并未掩饰,她知道,在高华鸢这样的聪明人面前,虚伪的客套毫无意义。
高华鸢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被更深的愁绪覆盖。
“是啊,怎能不忧?”
“我高华鸢这辈子,经历过沈家门庭若市的鼎盛,也眼睁睁看着它一步步走到今天这般如履薄冰的境地。”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回忆的痛楚。
“老公爷前些年去了,留下这偌大的家业和一群未长成的孩子。那时,全靠着伯谦撑起了门楣,他文采斐然,官至太子太傅,兢兢业业,才勉强维持住国公府表面的风光。”
“可谁成想天妒英才,他竟也..,.”
她喉头哽咽,说不下去,眼中泛起泪光,却又强忍着不肯落下。
卫琢心中震动。
她虽知沈榆殉职对沈家打击巨大,但亲耳听到高华鸢用如此痛彻心扉的语气诉说,才更真切地感受到那份支柱崩塌的无助。
高华鸢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继续道:
“伯谦一走,这府里的顶梁柱,便算是彻底折了。”
“如今,外面看着国公府依旧显赫,可内里,早已是千疮百孔。”
她的目光变得沉重而锐利。
“那些往日里与我们交好,或称兄道弟的世家,如今见沈家势弱,一个个都露出了獠牙。户部卡着我们的田庄赋税减免,兵部那边,樟儿年纪尚小,在军中也屡受暗里的排挤。更有人,觊觎着我们沈家的那些人脉和产业,恨不得扑上来分一杯羹。”
“如今,沈家前朝无人,唯余陛下的荫蔽和这爵位,才让旁人依旧礼重。”
她看向卫琢,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琢儿,你是个聪明孩子,应当明白,在这真定城中,失去了权势的庇护,所谓的富贵,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卫琢心中一凛。
她虽从父亲那里和市井传言中知道沈家处境不佳,却没想到已到了如此危急的地步。高华鸢此刻对她毫不避讳地和盘托出,这份信任,沉重如山。
“母亲。”
卫琢轻声唤道,心中五味杂陈。
高华鸢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更深切的痛苦,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
“最让我痛心的,是仲玉。”
提到这个名字,暖阁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窗外的雨声似乎也更急了。
“那孩子从小就和伯谦、叔谨、季训他们不一样。”
高华鸢的眼神飘远,陷入了回忆。
“他性子孤僻,心思深,不像叔谨那般喜怒形于色,我和老公爷确实对他管教更为严厉。文韬武略,礼仪规矩,要求他必须做到最好,稍有差错,便是重罚。”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他背上有些很深的鞭痕,是小时候第一次随军,因判断失误损了兵卒,他父亲盛怒之下责罚的。三十鞭,他高烧了三天三夜,险些...”
高华鸢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异常坚定:
“我们对仲玉严厉,是因为...因为他性子倔强,心思重,我们怕他行差踏错,怕他将来无法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上立足,怕他...”
说到此处,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高华鸢立刻噤了声。
卫琢敏感的捕捉到了这一处细节,她不明白,连家族兴衰这样的大事她都能和盘托出,到底是什么事,让高华鸢如此坦荡之人顾左右而言他。
她痛苦地闭上眼。
“灵堂之上,他句句指责,字字诛心,与我沈家决裂。琢儿,你可知我当时是何种心情?”
她说不下去,只是肩膀微微颤抖,那份被至亲之人背离的痛苦,几乎将这个坚强的女人击垮。
卫琢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我懂的。”
“虽然我还未做母亲,可我明白,失去母亲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