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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黄昏的光线最温柔。

      从西窗斜射进来的阳光已经失去了午后的锐利,变成了一种蜂蜜般的金色,缓慢流淌在病房的墙壁上、地板上、白色被单上,给所有东西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窗台上的蝴蝶兰在暮光中投下细长的影子,花瓣边缘泛着透明的琥珀色。

      易允执在沉睡。

      手术后的困倦像潮水般一次次淹没他,他在清醒和昏睡之间浮沉,每次醒来都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说几句话,喝两口水,然后又沉入无梦的黑暗。阮寄衡一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苏清让传来的加密文件——云巅项目重新设计的初步构思。

      她画得很慢,很谨慎。

      这不是她习惯的工作方式。从前她做设计,是直觉先行,灵感爆发,然后再回头用理性和计算去约束那些疯狂的念头。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每一个决定都要同时考虑两件事:建筑本身的安全,和未来揭露真相时的说服力。

      她要在图纸里埋下线索,但又要确保这些线索不会影响结构安全。

      她要在计算书里留下伏笔,但又要保证这些伏笔不会让审查员起疑。

      她要在所有正式文件里,悄悄植入一个只有她——和未来那些调查者——才能读懂的密码。

      平板电脑的屏幕暗下去,她又按亮。线条在指尖下延伸,但心思有一半飘到了别处。

      飘到了易允执苍白的脸上。

      他睡着时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不安稳。左手背上的留置针还在输液,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缓慢而持续。呼吸很轻,轻得她有时需要凑近才能确认他还在呼吸。

      她还记得前世墓园里那个崩溃的易允执,和眼前这个虚弱的、沉睡的易允执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原来那个永远强大、永远从容的人,也会有这样脆弱的时候。

      原来他也会疼,也会怕,也需要有人守在身边。

      门被轻轻敲响。

      很轻的三下,礼貌而克制。

      阮寄衡抬起头。“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是温意眠——易允执的那个女助理。她换了衣服,不再是早晨那身干练的西装套裙,而是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阮设计师。”温意眠声音很轻,看了眼还在睡的易允执,“易总还在睡?”

      “嗯。”阮寄衡站起身,“刚睡下不久。”

      “那我等会儿再来。”温意眠转身要走。

      “没事。”阮寄衡走到门边,压低声音,“他睡了有一会儿了,可能快醒了。你找他有事?”

      “没什么要紧事。”温意眠把保温袋放在门口的矮柜上,“就是家里炖了点鸡汤,想着易总手术后需要补补,就带过来了。另外……”她犹豫了一下,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这是易总之前让我查的一些东西,我觉得您应该看看。”

      信封很普通,白色,没有封口。阮寄衡接过来,感觉里面是几张照片和几页纸。

      “关于沈聿怀的。”温意眠补充道,声音更低了些,“易总一个月前就让我开始查他,那时候我还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我明白了。”

      阮寄衡抽出信封里的东西。

      最上面是几张照片。沈聿怀和不同的人见面——有林振坤,有规划局的人,有银行信贷部的负责人,甚至还有……易家的一个远房亲戚。照片都是偷拍的角度,但人脸很清楚。

      下面是一份银行流水单的复印件,账户名是沈聿怀,但开户行在开曼群岛。流水显示过去三年有数笔大额资金进出,汇款方是一个英文名字的公司,收款方则是澜城几家不同的建筑公司。

      最后一页是一份简历的复印件。不是沈聿怀现在用的那份光鲜亮丽的履历,而是一份更早的、真实的简历——沈哲,某三流大学建筑系肄业,有过两次因打架斗殴被拘留的记录,还有一次……商业诈骗的前科。

      阮寄衡的手指在“商业诈骗”那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这些……”她抬起头,看着温意眠,“易允执一个月前就在查了?”

      “对。”温意眠点头,“当时易总只说‘查清楚这个人’,没说什么原因。我查到这些后向他汇报,他让我继续深入,但不要惊动对方。那时候我还以为……他是想挖沈聿怀来恒执工作。”

      多讽刺。

      易允执在暗中保护她,而她一无所知,还以为他是她的敌人。

      “谢谢你。”阮寄衡把东西装回信封,“这些很有用。”

      “应该的。”温意眠看了眼病床的方向,“易总他……真的很在乎您。这一个月,他每天晚上都在办公室待到很晚,一半时间在工作,一半时间在看您的设计图纸。有时候我进去送文件,看见他对着您的方案发呆,眼神……很温柔。”

      温柔。

      这个词从温意眠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旁观者的客观,反而更有说服力。

      “我知道。”阮寄衡说,声音有点哑,“现在我知道了。”

      温意眠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真诚。“那我先走了。鸡汤趁热喝,我放了点药材,对术后恢复好。易总醒了您告诉他,公司那边有我在,让他安心养病。”

      她转身离开,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门关上。

      阮寄衡拿着那个信封走回床边,在椅子上重新坐下。她没有立刻看那些资料,只是握着信封,看着易允执沉睡的脸。

      黄昏的光线又暗了一些,金色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琥珀的颜色。病房里没有开灯,所有东西都沉浸在温柔的暮色里,轮廓变得模糊,边界变得柔软。

      易允执在这个时候醒了。

      他睁开眼睛,先是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然后目光转向阮寄衡,聚焦,认出了她。

      “你醒了。”阮寄衡放下信封,探身按了床头的呼叫铃,“我叫护士来。”

      “不用。”易允执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比之前清晰了些,“我没事。就是……有点渴。”

      阮寄衡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易允执喝了几口,喉结滚动,然后摇了摇头,示意够了。

      “温意眠刚才来了。”阮寄衡放下水杯,“带了鸡汤,还有一些……你让她查的东西。”

      她把信封递过去。易允执没有接,只是看着那个白色的信封,眼神变得深邃。

      “你看了吗?”他问。

      “看了。”

      “有什么想法?”

      阮寄衡沉默了几秒。“你早就知道沈聿怀有问题。”

      “知道一些。”易允执说,眼睛看着天花板,“但不确定他到底是谁的人,想做什么。所以一直在查,想等查清楚了再告诉你。但……”他顿了顿,“但我没想到他们会那么快动手。”

      “林振坤昨晚给我打电话了。”阮寄衡说,“想让我签独家协议。我拒绝了。”

      易允执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你拒绝了?”

      “拒绝了。”阮寄衡迎上他的目光,“我说我不想接云巅这个项目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易允执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冷淡克制的笑,而是真正的、从胸腔里发出的低笑,虽然因为虚弱而很轻,但真实。

      “你真是……”他笑着摇头,“永远超出我的预期。”

      暮色更浓了。窗外的天空从琥珀色变成深紫,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在渐暗的天色中像散落的星星。病房里彻底暗下来,阮寄衡起身开了床头的小夜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黑暗,但很温柔,不刺眼。

      “顾晚辞的那个计划,”易允执忽然说,“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阮寄衡重新坐下,看着他被灯光照亮的侧脸。“风险很大。”

      “但值得一试。”

      “值得吗?”阮寄衡问,不是质疑,是真的在问,“为了扳倒林振坤,值得冒这么大的险吗?如果失败了,我可能会彻底失去做建筑师的机会。”

      易允执沉默了很久。

      久到阮寄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是为了扳倒林振坤。”他说,“是为了证明一些东西。”

      “证明什么?”

      “证明建筑师的尊严,不是可以用钱收买的。”易允执转过头,看着她,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证明那些肮脏的交易,不能玷污这个行业最纯粹的部分。证明哪怕在泥潭里,依然有人愿意抬头看星星。”

      他停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这些话耗费了他很多力气。

      “阮寄衡,你从前问我,为什么收集你的图纸,为什么暗中帮你。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因为在我眼里,你就是那个在泥潭里依然抬头看星星的人。你做的每一个设计,都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坚持,坚持建筑应该有温度,有情感,有梦。”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一样坚定。

      “所以这一次,我不是在支持你扳倒林振坤。我是在支持你,保护你身上那种我不想失去的光。”

      阮寄衡感觉眼眶发热。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病中依然明亮的眼睛,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前世墓园里那个破碎的声音,和此刻这个虚弱但坚定的话语,在她脑海里重叠,融合,变成一种她无法形容的震动。

      “易允执。”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如果我失败了,”她说,“如果我因为这次计划身败名裂,一无所有,你还会……”

      “会。”易允执打断她,没有犹豫,“如果你一无所有,我就把我的一切分你一半。如果你身败名裂,我就陪你一起重新开始。如果你不能再做建筑师……”他顿了顿,笑了,“那我就改行,陪你做点别的。反正易家的钱,够我们挥霍几辈子了。”

      这话说得不像那个冷静克制的易允执,倒像个任性的、不管不顾的少年。

      但阮寄衡知道,他是认真的。

      暖黄的灯光在两人之间投下柔和的光晕,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很近,几乎重叠。窗外传来远处车流的嗡鸣,像城市永不停止的呼吸。

      “好。”阮寄衡说,声音很轻,但清晰,“那我们就试试看。”

      她伸出手,握住易允执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掌心有细微的薄茧,那是十年绘图留下的痕迹。

      易允执的手指轻轻蜷缩,回握住她的手。

      力道很轻,但确实在握紧。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消失了,夜色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更加璀璨,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梦。

      而在病房里,只有两个人紧握的手,和一个刚刚开始的、充满风险的约定。

      走廊里传来护士查房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阮寄衡松开手,站起身,走到窗边,拉上了窗帘。

      但光,已经在房间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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