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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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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病房像一座孤岛。
走廊里的灯光从门上的磨砂玻璃透进来,在房间里投下模糊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像潮水退去后残留的余音。监护仪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滴答声,屏幕上的绿色数字随着易允执的呼吸平稳跳动。
他没有睡。
阮寄衡也没有。
两人并排坐在病床上——易允执靠在摇起的床头,阮寄衡坐在床沿,中间隔着一点礼貌的距离,但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床头柜上的小夜灯开着,暖黄的光照在摊开的那叠资料上,温意眠送来的信封已经被拆开,里面的东西铺满了整个柜面。
照片、银行流水、简历复印件,还有几份阮寄衡从未见过的文件——关于沈聿怀名下几家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关于林振坤早年在南方某省的一个烂尾楼项目,关于易家那个远房亲戚和沈聿怀的资金往来记录。
这些碎片像一幅拼图的各个部分,散乱,但已经开始显现出某种令人不安的图案。
“这个远房亲戚,”阮寄衡拿起其中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微胖,穿着考究,正和沈聿怀在一家高级餐厅里举杯,“易承志。你认识?”
“认识。”易允执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很轻,但清晰,“我祖父弟弟的儿子,按辈分是我堂叔。在易家旗下的一家建材公司做副总,主管采购。”
“主管采购。”阮寄衡重复这个词,手指在照片上沈聿怀的脸上轻轻点了点,“所以他负责的建材公司,很可能从林振坤那里进货。而沈聿怀作为中间人,拿回扣?”
“不止回扣。”易允执拿起那份银行流水单,指着其中一个汇款记录,“看这里。去年三月,沈聿怀的这个开曼群岛账户收到一笔两百万美元的汇款,汇款方是易承志负责的那家建材公司的一个境外子公司。”
“名义上是什么?”
“技术服务费。”易允执冷笑,“林振坤的建材有什么技术服务可言?劣质钢材需要什么技术?调包技术?”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但阮寄衡听出了底下的愤怒——不是为她,是为整个易家,为他一直努力维护的家族声誉,正在被这样的人从内部蛀空。
“你早就怀疑易承志?”她问。
“怀疑过,但没证据。”易允执放下流水单,揉了揉太阳穴,动作里透着疲惫,“易家太大了,枝枝蔓蔓,总有些人以为可以躲在树荫底下做见不得光的事。我从前没时间,也没精力去清理。但现在……”
他停顿,转过头看着阮寄衡,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碰了不该碰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锋,冰冷而锋利。
阮寄衡感觉心脏轻轻一颤。不是害怕,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被人如此坚定地保护着,珍视着,为了她不惜清理门户的决心。
“所以顾晚辞的计划,”她转换话题,指向另一份文件,“需要调整。我们不仅要对付林振坤和沈聿怀,还要把易承志这条线一起挖出来。”
“对。”易允执从那一堆资料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笔记,字迹工整有力,是他的笔迹,“顾晚辞的计划是让林振坤自己暴露,但如果我们能让易承志先暴露,就能从内部撕开一个口子。”
“怎么让易承志暴露?”
易允执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云巅这个项目,林振坤中标后,肯定会找一家施工方合作。按照惯例,他会找易承志负责的建材公司供货。如果我们能确保云巅的建材采购单上,明确指定使用林振坤的某批次钢材——”
“然后让那批钢材‘恰好’在进场时被抽查出问题?”阮寄衡接上他的话。
“不是抽查。”易允执摇头,眼神变得锐利,“是让那批钢材在云巅的奠基仪式上,当众出现问题。”
阮寄衡微微一怔。“当众?”
“对。”易允执的身体微微前倾,小夜灯的光从他侧脸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奠基仪式会有媒体,有政府官员,有行业代表。如果在那样的场合,用于奠基仪式的钢材被当场检测出质量问题……”
“林振坤会当场身败名裂。”阮寄衡说,脑子里快速闪过那个画面,“但你怎么确保那批钢材会在奠基仪式上被检测?”
“因为检测的人,会是规划局副局长亲自带来的专家团队。”易允执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而那位副局长,欠我父亲一个人情。”
阮寄衡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你这算不算以权谋私?”
“算。”易允执坦率地承认,“但对付恶人,有时候需要用点不那么干净的手段。而且——”他停顿,“这不仅仅是私怨。劣质建材流入公共建筑项目,威胁的是公共安全。从这个角度说,我是在为民除害。”
为民除害。
说得多好听。但阮寄衡知道,这背后有多少复杂的算计,有多少利益的权衡,有多少不得不踩过的灰色地带。
“那易承志呢?”她问,“如果他负责的建材公司供货出了问题,他会被牵连,但林振坤完全可以把他推出来当替罪羊。”
“所以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易允执从那一堆资料里又抽出一份文件,递给阮寄衡,“这是易承志过去三年的通讯记录分析。注意到什么了吗?”
阮寄衡接过文件,快速浏览。密密麻麻的通话记录里,有几个号码被标红了。她数了数,至少有二十几次通话,集中在去年下半年。
“这些是……”
“林振坤的三个私人号码。”易允执说,“还有沈聿怀的两个。通话时间都不短,最短的也有十五分钟。如果只是正常的业务往来,不需要这么频繁。”
“有录音吗?”
“没有。”易允执摇头,“但有一个办法可以拿到——让易承志自己说出来。”
“怎么让他说出来?”
易允执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积蓄力气。过了大概半分钟,他重新睁开眼睛,眼神变得更加冷静,冷静到近乎冷酷。
“易承志有个女儿,叫易清歌。二十二岁,在伦敦学艺术,下个月回国过暑假。”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她很单纯,对家族生意一无所知,但很崇拜她父亲,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阮寄衡感觉脊背窜过一阵凉意。“你要利用他女儿?”
“不是利用。”易允执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是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选择继续活在父亲编织的谎言里,还是面对真相,做出正确的决定。”
“如果她选择继续活在谎言里呢?”
“那她就只能和她父亲一起,承受真相曝光的后果。”易允执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她二十二岁了,不是孩子。”
这话说得很冷,冷得不像那个会在她墓前崩溃的易允执。但阮寄衡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易允执——那个在易家那样的环境里长大,经历过无数算计和背叛,依然能掌舵这艘大船的人。
他不是善良天真的王子,他是手握权柄的君王。温柔和脆弱,只在极少数人面前展露。
而她,是那极少数人之一。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害怕,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疼痛的理解。理解他为什么十年不敢靠近,理解他为什么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守护,理解他为什么在墓前才会崩溃。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易允执,不是她会喜欢的那种人。
“你……”阮寄衡开口,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觉得我很冷血?”易允执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不是。”阮寄衡摇头,“是觉得……你很累。”
易允执愣住了。
他看着阮寄衡,看了很久,眼睛里的冰冷慢慢融化,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是啊,”他轻轻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很累。”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远处的钟楼传来报时的钟声,低沉而悠远,凌晨两点了。
阮寄衡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城市的灯火稀疏了许多,但依然有点点光芒在黑暗中闪烁,像不肯熄灭的星火。
“易允执。”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
“嗯。”
“等你出院,”她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们先把这些事处理完。然后……休息一段时间吧。不做易家的继承人,不做恒执的CEO,就做易允执,和我一起,去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休息一段时间。”
易允执没有说话。
阮寄衡转过身,看着他。他靠在床头,小夜灯的光照着他苍白的脸,眼睛里有水光在闪烁,但他没有哭,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好。”他终于说,声音有些哽咽,“等这些事情结束,我们休息。就我们两个人。”
阮寄衡走回床边,重新坐下。她没有握他的手,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和他一起,在这个深夜的病房里,在这个充满阴谋和算计的夜晚,规划着一个简单到几乎不可能的将来。
窗外的城市彻底沉睡。
而病房里,两个人醒着,守着彼此的清醒,也守着那个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平静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