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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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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两点整,诗衔岫和拾绛雪站在一栋老洋房的铸铁大门前。门牌上写着“愚园路672号”,字体是民国时期的花体字。墙上是斑驳的米黄色涂料,爬墙虎已经蔓延到二楼的阳台,秋日的阳光透过叶隙洒下细碎的光斑。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约莫五十岁的女性Beta,短发,戴着黑框眼镜,穿着工装裤和沾了些颜料的T恤。她看见拾绛雪,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绛雪!好久不见!”她热情地拥抱了拾绛雪——后者身体僵硬了一瞬,但没有推开,“上次见你还是你母亲葬礼上,这么高了!这位就是诗小姐吧?快进来快进来!”
“秦阿姨。”拾绛雪的声音比平时柔和,“这是诗衔岫。衔岫,这是秦惊鹊阿姨,建筑修复师,我母亲的好友。”
“秦阿姨好。”诗衔岫微微鞠躬,“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秦惊鹊拉着她们进门,“我这儿平时就我一个,还有两只猫,冷清得很。你们能来我高兴着呢!”
院子不大,但布置得很有味道。青石板路,角落里有口老井,井边种了几丛竹子。一只橘猫趴在井台上晒太阳,懒洋洋地瞥了她们一眼。
“那是陈皮。”秦惊鹊介绍,“脾气大,但活儿好——抓老鼠一流。还有一只三花叫当归,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她带着她们穿过院子,走进主楼。室内光线幽暗,空气中飘着木料、旧漆和淡淡霉味的混合气息——老建筑特有的味道。
“这栋房子建于1923年。”秦惊鹊边走边说,“原主人是个法国商人,后来几经易手,□□时被分割成七十二家房客,破坏严重。我五年前接手修复,现在基本恢复原貌,但还有些细节没做完。”
诗衔岫环顾四周。客厅很高,有彩绘玻璃窗,柚木地板虽然磨损,但光泽温润。壁炉上方挂着一面斑驳的镜子,镜框是精美的洛可可风格雕花。
“这镜子是原件吗?”她问。
“是,但镜面换了。”秦惊鹊说,“原来的水银镜面已经氧化得不成样子,我找了老师傅用传统工艺重新镀银,尽量接近原貌。但镜框是原装的,你看这雕工——当时的手艺,现在很少见了。”
拾绛雪走到窗边,检查窗框的结构:“木材是柚木,保存状况良好。但这里的接榫处有修补痕迹。”
“眼力好!”秦惊鹊赞赏地说,“原来的榫头被白蚁蛀了,我换了新的,但保留了原木材——把蛀掉的部分挖掉,填补新料,再打磨上漆。外行看不出来,但你们专业的能看出色差。”
她带着她们参观各个房间。老洋房有三层,每层都有不同的修复重点。一楼的餐厅保留了原来的花砖地坪,秦惊鹊花了三个月清洗每块砖上的污垢。
“最难的不是清洗,”她指着地砖上细微的裂纹,“是补缺。有些砖碎了,找不到完全一样的替代品。我就把碎砖拼起来,用特制的填料填补,再调色做旧。远看没问题,近看还是有痕迹——但我觉得痕迹挺好,像伤疤,是历史的一部分。”
诗衔岫蹲下身仔细看。确实,那些修补处并不完美,但正因为不完美,显得真实。
“您修复的理念和我很像。”她说,“古籍修复也是最小干预,保留痕迹。”
“你母亲也是这么说的!”秦惊鹊高兴地说,“江浸月来看我修复时,总说‘惊鹊啊,你这是在给建筑做古籍修复’。她懂我。”
提到江浸月,拾绛雪的表情柔和了些:“母亲确实很欣赏您的工作。”
“我们互相欣赏。”秦惊鹊说,“她研究纸质文物保存,我研究建筑保存,看起来不同,但核心一样——都是和时间对抗,让记忆延续。来,上二楼,我给你们看个有意思的东西。”
二楼是卧室和书房。秦惊鹊推开书房的门——这是一个宽敞的房间,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但书架上空空如也。
“这里原本应该有上千本书。”秦惊鹊说,“但□□时都被烧了或拿走了。我找到一些清单,知道原来有什么书,但没办法复原。所以我就想了个主意——”
她走到一面书架前,轻轻推开——书架竟然是扇隐蔽的门,后面是个小空间,大约两平方米,有张小桌子和一把椅子。
“秘密书房!”秦惊鹊得意地说,“原来的主人用来藏重要文件,或者躲清静。我发现时里面还有些东西,你们猜是什么?”
诗衔岫和拾绛雪走进去。小空间很暗,只有从书架门缝透进的光。秦惊鹊打开一盏小灯——是民国时期的绿玻璃罩台灯,光线温暖。
桌上摊开着一本笔记本,纸页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
“这是原主人的日记。”秦惊鹊说,“最后一任主人,1949年离开上海前写的。他没带走,藏在这里。我读到的时候……哭了。”
诗衔岫小心地翻看日记。字迹工整,用的是繁体字,记录着1948年到1949年的上海生活:物价飞涨,时局动荡,对未来的迷茫,还有对这座房子的不舍。
“看这页。”秦惊鹊指着一处,“他写:‘今日将最爱的一套茶具埋在后院桂花树下。若他日能归,当挖出共饮。若不能,愿有缘人得之,善待之。’”
诗衔岫抬头:“您挖了吗?”
“挖了。”秦惊鹊眼睛发亮,“真的有一套茶具!用油布包着,装在铁盒里。保存得特别好,我清洗后放在楼下陈列室了。待会儿给你们看。”
拾绛雪仔细看着日记上的文字:“他的预测很准确。1949年4月的日记里,他分析了时局,判断自己必须离开,但房子可能被保留。所以他做了这些安排——藏日记,埋茶具,甚至把一些银元封在墙壁里。”
“你怎么知道银元的事?”秦惊鹊惊讶。
“逻辑推断。”拾绛雪说,“那个时代离开的人,通常会藏些贵重物品,希望将来能回来取。茶具是情感寄托,银元是实际保障。而且日记里提到‘东墙第三块砖’,可能是个暗示。”
秦惊鹊瞪大眼睛:“你简直神了!我真的在东墙第三块砖后面发现了一小袋银元!二十枚,用蜡封着。”
诗衔岫看着拾绛雪,眼神里有赞赏:“你的分析能力真强。”
“基础的历史逻辑和人性分析。”拾绛雪说,“但秦阿姨的发现更重要——她找到了这些物品,让历史有了具体的触感。”
“说得好!”秦惊鹊拍拍拾绛雪的肩膀,“你母亲要是听到你这么说,一定很骄傲。她总说,历史不是抽象的概念,是具体的人、具体的物品、具体的情感。”
她们离开秘密书房,秦惊鹊小心地关好隐蔽门。
“其实修复老建筑最打动我的,就是这些细节。”她说,“不是建筑本身多精美,而是里面曾经有过什么样的生活。每道划痕,每处修补,每次改建,都是生活的痕迹。我的工作不是抹去这些痕迹,而是让它们继续被看见。”
诗衔岫完全理解这种感受。她在修复古籍时,也常想象曾经谁读过这本书,在什么环境下读的,在书页上留下过什么痕迹。
三楼是阁楼,秦惊鹊改造成了工作室。这里堆满了各种工具和材料:不同型号的铲刀、砂纸、漆料桶、木材样本。墙上贴着建筑结构图和修复进度表。
“乱,别介意。”秦惊鹊说,“工作区域不需要美观,需要实用。”
拾绛雪走到工作台前,看着上面的工具排列:“很有条理。工具按用途分类,材料按性质分区。工作效率应该很高。”
“被你发现了。”秦惊鹊笑了,“我确实讲究效率。修复工程周期长,如果工具乱放,找东西的时间都能补一面墙了。”
诗衔岫注意到工作台一角有个小相框,里面是秦惊鹊和一位女性的合影。两人都穿着工装,站在脚手架前,笑容灿烂。
“这位是?”她问。
“我妻子,云裁月。”秦惊鹊的语气温柔了些,“也是建筑修复师,专攻彩绘修复。这张照片是我们修复雍和宫时拍的,十年前了。她现在在敦煌,项目要两年。”
“你们分居两地工作?”拾绛雪问。
“嗯,但习惯了。”秦惊鹊说,“这行就是这样,项目在哪人在哪。好在我们都理解对方的工作,每天视频,有空就飞来飞去。感情嘛,像老建筑——需要时常维护,但基础牢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指着院子里的竹子:“看那些竹子,是我们结婚时一起种的。她说竹子象征坚韧和持久,适合我们。现在长得挺好。”
诗衔岫看着那些竹子,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她想起自己和拾绛雪的契约婚姻,最初也是基于实用考虑,但现在……好像也在慢慢生长,像竹子一样。
“秦阿姨,”拾绛雪忽然问,“您和云阿姨,是怎么决定在一起的?”
秦惊鹊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深意:“怎么,想取经?”
拾绛雪的耳朵微微泛红:“只是……学术好奇。”
“学术好奇。”秦惊鹊重复,笑了,“好吧,学术上讲,我们是在一次修复项目中认识的。她是彩绘专家,我是结构专家,合作修复一座明代寺庙。工作三个月,每天吵架——我觉得她的彩绘修复太慢,她觉得我的结构加固太粗暴。”
“然后呢?”诗衔岫问。
“然后发现,吵架是因为我们都太在乎。”秦惊鹊说,“我在乎建筑能立多久,她在乎彩绘能美多久。其实目标一样,只是方法不同。理解这点后,就不吵了,开始互补。我帮她加固结构,让她安心做彩绘;她帮我美化细节,让我的工程更完整。”
“很像我们的情况。”拾绛雪轻声说。
“看出来了。”秦惊鹊微笑,“你们一个科技一个艺术,一个数据一个感觉。但今天看你们互动,很默契。绛雪看结构,诗小姐看美感,互相补充,很好。”
她们在工作室聊了一会儿,然后下楼去看那套茶具。
茶具陈列在一楼的玻璃柜里。是一套青花瓷,图案是山水渔舟,画工精细。保存得极好,几乎看不到使用痕迹。
“他一定很珍惜这套茶具。”诗衔岫说,“埋在地下七十年,还能这么完好。”
“我清洗的时候特别小心。”秦惊鹊说,“用最温和的方法,一点一点来。现在偶尔会用——不是这套,是复制品。这套原品我只在特殊日子拿出来看看,算是对原主人的尊重。”
“您会用它喝茶吗?”拾绛雪问。
“会,用复制品。”秦惊鹊说,“我觉得,物品被使用才有生命。茶具不拿来喝茶,就像书不拿来读,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所以我做了复制品,日常用。原品保存,但复制品延续它的功能。”
这个理念让诗衔岫深思。她在修复古籍时,也常想这个问题:修复好的书,是应该锁在柜子里保存,还是应该让人阅读?也许答案是平衡——原品妥善保存,但制作高质量的复制品供人使用。
参观结束后,秦惊鹊泡了茶——用的是那套茶具的复制品。她们坐在院子的石桌旁,陈皮跳上桌子,被秦惊鹊轻轻推开。
“下去,没你的份。”
陈皮不满地叫了一声,跳到诗衔岫腿上,找了个舒服姿势趴下。
“它喜欢你。”秦惊鹊惊讶,“陈皮通常不亲近陌生人。”
诗衔岫轻轻抚摸猫咪的后背,陈皮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动物能感知人的能量。”拾绛雪说,“可能衔岫的能量场特别平和。”
“有道理。”秦惊鹊倒茶,“来,尝尝这茶,正山小种。配这茶具,也算完成原主人的心愿——有缘人得之,善待之。”
茶香在院子里弥漫。秋日下午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竹影在石桌上晃动。
“秦阿姨,”诗衔岫问,“您修复过这么多老建筑,最喜欢哪个?”
“每个都喜欢,因为每个都不同。”秦惊鹊说,“但这座洋房特别点,因为有你母亲的关系。她生前常来,给我提建议,帮我找资料。有些修复材料还是她推荐的,说古籍修复用的材料可能也适合建筑修复。还真管用。”
拾绛雪放下茶杯:“母亲没跟我提过这些。”
“她就是这样。”秦惊鹊说,“做了很多,说得很少。但她提起你时,眼睛会亮。说你聪明,有主见,虽然有时候太较真,但那是优点。她还说,希望你以后能找到一个人,既懂你的较真,又能让你放松。”
诗衔岫感觉到拾绛雪的身体微微绷紧。她轻轻碰了碰拾绛雪放在桌上的手——一个细微的安抚动作。
“我……”拾绛雪开口,又停顿,“我现在……可能找到了。”
秦惊鹊看着她们,笑容温暖:“我看出来了。你们看彼此的眼神,和当年我和裁月一样——开始是谨慎的观察,然后是认真的学习,最后是自然的默契。需要时间,但方向对了。”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秦惊鹊讲了很多修复的趣事:发现墙里藏着的民国时期情书,修复彩绘时意外还原了一首古诗,还有一次在梁上发现了一窝保存完好的燕子巢——她小心地移走,等燕子季过了再放回原处。
“建筑不只是砖石木材,”她说,“是记忆的容器。我的工作就是让这个容器不漏,让里面的记忆不流失。”
夕阳开始西斜时,她们该告辞了。
秦惊鹊送她们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等等,我有东西给你们。”
她跑回屋里,很快拿着一个木盒回来:“这个,给你。”
拾绛雪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本旧笔记本,皮革封面,纸张泛黄。
“你母亲的笔记。”秦惊鹊说,“关于老建筑保护的材料学思考。她生前给我的,说也许有用。现在我觉得,应该给你。里面有些想法,可能对你的研究也有启发。”
拾绛雪小心地翻开笔记本。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还有精细的手绘图表和数据记录。
“谢谢。”她的声音有些哑。
“不谢。”秦惊鹊拍拍她的肩,“好好保存,好好用。这才是对你母亲最好的纪念。”
她们告别,走出院子。铸铁大门在身后关上时,诗衔岫回头看了一眼。老洋房在夕阳下镀上金色,爬墙虎的叶子开始泛红。
回酒店的路上,车里很安静。拾绛雪一直抱着那个木盒,手指轻轻抚摸封面。
“今天……”她终于开口,“很有收获。”
“嗯。”诗衔岫说,“秦阿姨是个很棒的人。她的理念,她的工作,她对生活的态度……都很有启发。”
“她说我们像她和云阿姨。”拾绛雪说,“开始是谨慎观察,然后是认真学习,最后是自然默契。”
“你觉得我们到哪个阶段了?”
拾绛雪思考了几秒:“第二阶段向第三阶段过渡。数据支持这个判断——我们的互动自然度比三个月前提升62%,冲突频率下降78%,合作效率提升43%。”
诗衔岫笑了:“又是数据。”
“但数据背后是真实的改变。”拾绛雪转头看她,“我今天在秦阿姨那里,看到了一种可能性——两个不同领域的人,可以因为互相理解和互补,建立长久的关系。不只是工作关系,是生活关系。”
诗衔岫的心轻轻一跳:“你觉得我们也有这种可能性?”
“数据表明,有。”拾绛雪说,“但需要时间验证。就像秦阿姨说的——需要时常维护,但基础牢固。我们的基础……正在变牢固。”
车到达酒店。回到房间,拾绛雪把木盒小心地放在书桌上,但没有立刻打开。
“我需要一点时间。”她说,“读母亲的笔记……需要心理准备。”
“我理解。”诗衔岫说,“需要我陪着你读吗?”
拾绛雪看着她,眼神里有犹豫,也有期待:“可以吗?”
“可以。”
她们坐在书桌旁。拾绛雪打开木盒,取出笔记本,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目录,字迹工整。拾绛雪的手指划过那些标题:“传统建筑材料分析”、“微生物对建筑材料的侵蚀”、“纸质文物保护材料在建筑修复中的应用可行性”……
“她真的在系统研究。”拾绛雪轻声说,“而且思路很清晰。”
她翻到中间一页,停住了。那一页的标题是:“给绛雪——如果她将来读到这本笔记”。
诗衔岫屏住呼吸。
拾绛雪的手微微颤抖,但她继续读下去。
“绛雪,如果你读到这页,说明你已经长大了,可能也开始从事与材料或保护相关的工作。妈妈有些话想告诉你。”
“第一,科学是工具,不是目的。我们用科学理解世界,但最终是为了让世界更美好。不要迷失在数据里,记得抬头看看星空。”
“第二,完美是理想,不完美是现实。无论是修复文物还是建筑,都接受不完美。因为不完美里才有生命,有历史,有真实。”
“第三,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人,她让你觉得数据之外还有值得珍惜的东西,不要害怕。爱情也是科学——需要观察,需要实验,需要耐心,但结果值得。”
“最后,妈妈永远爱你,以你为荣。无论你成为什么样的人,记住,你本身就是完整的,不需要任何东西来证明。”
笔记到这里结束。下面有一行小字:“写于确诊癌症后第三个月。不伤感,只是提前准备。生命有限,但爱和知识可以传递。”
拾绛雪一动不动地坐着。诗衔岫看见一滴泪水落在笔记本上,她赶紧用纸巾轻轻吸干,避免损坏纸张。
“对不起。”拾绛雪的声音很轻,“我没想到……”
“不用说对不起。”诗衔岫握住她的手,“你母亲很爱你,也很了解你。她把这些留给你,是因为相信你能理解,也能运用。”
“她说我本身就是完整的。”拾绛雪说,“不需要任何东西来证明。”
“她说得对。”诗衔岫说,“你就是你,完整的你。有优点,有缺陷,有理性,有情感。所有这些加起来,才是你。”
拾绛雪看着她,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微微上扬:“你也是。完整的你。”
她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上海的夜晚又亮起了灯火。
拾绛雪小心地合上笔记本,放回木盒。
“谢谢你陪我读。”她说。
“不客气。”诗衔岫说,“而且……我也从中学到了很多。你母亲的智慧,她的远见,她的爱。”
“我想……”拾绛雪顿了顿,“我想把她的研究继续下去。建筑修复和古籍修复的交叉领域,可能真的有值得探索的东西。也许可以和秦阿姨合作,也许可以应用到我的信息素研究——材料科学和神经科学可能有共通之处。”
“这是个很好的想法。”诗衔岫说,“而且,你母亲会很高兴。”
“嗯。”拾绛雪点头,“她会高兴。”
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七点。
“该吃晚饭了。”诗衔岫说,“你想在房间吃,还是出去?”
“在房间吧。”拾绛雪说,“我想……继续读一会儿笔记。如果你不介意一个人吃饭的话。”
“我陪你。”诗衔岫说,“我们可以叫客房服务,边吃边聊。”
“好。”
她们点了简单的晚餐。等餐时,拾绛雪继续翻阅笔记本,偶尔会读一段给诗衔岫听,或者分享一个想法。
诗衔岫发现,在母亲的字迹中,拾绛雪变得更柔软,也更坚定。柔软的是情感,坚定的是方向。
餐来了。吃饭时,拾绛雪说:“明天早上的飞机回北京。但我想……离开前再去看看那栋老洋房。只是看看,不打扰秦阿姨。”
“我陪你去。”诗衔岫说。
“好。”
饭后,拾绛雪继续读笔记。诗衔岫没有打扰她,只是坐在旁边看书,偶尔递杯水,或者在她需要时提供安静的存在。
夜深了。拾绛雪终于合上笔记本。
“读完了。”她说,“三百二十页,四十七个研究课题,两百多个实验数据。还有……十二处提到我。”
“她一直想着你。”
“嗯。”拾绛雪靠在椅背上,“现在我觉得……我更理解她了。也更理解自己了。”
“那就好。”
她们洗漱,准备休息。在各自回房间前,拾绛雪叫住了诗衔岫。
“今天谢谢你。”她说,“不只是谢谢陪我去看老洋房,谢谢陪我读笔记。是谢谢……所有的一切。从我们认识到现在,所有的一切。”
诗衔岫的心轻轻一跳:“不客气。而且……我也要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看到这么多,理解这么多,经历这么多。”
拾绛雪看着她,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那个100%的匹配度,”她轻声说,“现在我觉得,可能不是指我们天生契合。而是指……我们相遇的概率是100%的幸运。是统计上的小概率事件,但发生了。所以我们要珍惜。”
诗衔岫笑了:“这是你今晚的结论?”
“今晚的初步结论。”拾绛雪说,“数据还在累积,结论可能会更新。但珍惜这个部分……不会变。”
“那就珍惜。”诗衔岫说,“一起。”
“一起。”
她们各自回房间。诗衔岫躺在床上,回想今天的一切:老洋房的细节,秦惊鹊的热情,那套茶具的故事,笔记本里的爱,拾绛雪的眼泪和微笑。
她想,也许生活就是这样——在古老的建筑里发现新的启示,在泛黄的纸页里读到永恒的爱,在数据和情感之间找到平衡。
也许100%的匹配度,不是起点也不是终点。
是过程中的一次次确认,一次次选择,一次次珍惜。
今晚,她确认了,选择了,也珍惜了。
这就够了。
而在隔壁房间,拾绛雪也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睡。她想着母亲笔记里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人,她让你觉得数据之外还有值得珍惜的东西,不要害怕。”
她想,她遇到了。
虽然还在学习,还在适应,还在用数据分析这个事实。
但事实就是事实。
数据支持,情感也支持。
那就继续吧。
继续观察,继续实验,继续珍惜。
在夜色中,两个房间,两个人,带着老洋房的记忆和一本笔记的温暖,进入梦乡。
明天要回北京了。
但有些东西,已经留在了上海。
在愚园路672号的老洋房里,在一套埋过七十年的茶具里,在一本母亲留下的笔记里。
也在她们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