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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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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十殿内幽冥微光渐盛,将两人的身影投在青石地面上,拉得细长。
梁望泞合上《约会观察笔记》,指尖在封皮上停留片刻,才将它收进抽屉。他转身看向柏悬鹑,金色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突发状况预案已过三遍。现在需要实际模拟,检验应对能力。”
柏悬鹑刚把记忆玉简里的背景故事又快速浏览了一遍,闻言抬起头:“模拟?现在?”
“晏清弦一个时辰前传讯,他正在赶制一套‘幻境模拟法器’,用以重现影渊拍卖会可能出现的十二种高危场景。”梁望泞走到殿心空地处,袖袍一挥,地面上浮现出淡银色的复杂阵图,“他马上就到。在此之前,我们先做基础反应训练。”
话音未落,殿门被推开。
晏清弦抱着一个半人高的玄铁箱子走进来,箱身刻满流动的紫色符文,随着移动发出轻微的嗡鸣。他身后跟着白砚——那个月老殿器物司的学徒,此刻捧着一卷厚厚的图纸,脸上满是兴奋与紧张。
“东西做好了!”晏清弦将箱子小心放在阵图中央,抹了把额头的汗,“十二个场景,每个都按影渊地下城的真实参数构建,包括能量场干扰、人群密度、安保巡逻路线,还有可能出现的突发冲突类型。”
白砚展开图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结构图:“师尊和我连夜赶工,把‘因果追溯安检’、‘竞价冲突’、‘宝物鉴定争端’、‘身份暴露危机’这几个最难的部分都做进去了。幻境里的NPC(非玩家角色)都内置了基础智能,会根据你们的反应做出不同应对。”
柏悬鹑凑过去看图纸,那些复杂的设计让他眼花缭乱:“这……做得也太真了吧?”
“不真怎么行?”晏清弦正色道,“夜阑组织的拍卖会,出一点纰漏就是死路一条。我们必须把所有可能都演练到,形成肌肉记忆。”
梁望泞已经走到箱子旁,伸手按在箱盖的符文上。紫色符文瞬间亮起,箱盖无声滑开,露出里面十二枚拳头大小的水晶球。每颗水晶球内部都封存着一片微缩的、不断变幻的景观——正是十二个模拟场景。
“从哪个开始?”梁望泞问。
晏清弦想了想,拈起第三颗水晶球。这颗球内部是昏暗的、仿佛地下溶洞的空间,隐约能看到人影攒动,中央高台上悬浮着数件宝光流转的物品。
“‘竞价冲突’场景。”晏清弦将水晶球放入阵图核心,“设定是:你们看中一件关键线索物品,但另一组买家也志在必得。竞价到白热化时,对方可能动用盘外招——包括但不限于幻术干扰、精神压制、甚至雇佣打手制造混乱强抢。”
他顿了顿,看向柏悬鹑和梁望泞:“这个场景的难点在于,既要保住物品,又不能暴露真实实力。你们需要在不使用阎王神力和地府法术的前提下,用符合‘云谏和白露’身份的方式化解危机。”
梁望泞颔首:“明白。”
柏悬鹑也点头,深吸一口气,走到阵图边缘。
晏清弦指尖点在水晶球上,注入一道绯色能量。水晶球骤然绽放刺目光芒,光芒迅速扩散,瞬间吞没了整个阵图区域。十殿的景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巨大的、由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拍卖场。
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硫磺与朽木混合的古怪气味。洞壁上嵌着发出惨绿色光芒的萤石,勉强照亮下方拥挤的人群。这些“人”形态各异,有的裹着黑袍只露眼睛,有的奇装异服,有的干脆就是半透明灵体——全是晏清弦设定的NPC。
拍卖场中央的高台上,一位戴着鸟嘴面具的主持人正在介绍一件拍品:一块拳头大小的暗紫色晶石,内部封存着一缕不断扭曲的黑色雾气。
“第七件拍品,‘魇魔之泪’。”主持人的声音经过法术放大,在溶洞里回荡,“产自西方地狱第七层梦魇深渊,能窥探梦境、编织幻象,是修炼幻术的至宝。起拍价,三千魂晶。”
柏悬鹑和梁望泞此刻站在人群中靠后的位置。两人都换上了那身墨蓝与银灰的装束,银发松松绾起,黑发束在脑后——正是“云谏”和“白露”的模样。
梁望泞微微侧头,嘴唇几乎贴上柏悬鹑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目标就是它。魇魔之泪的炼制需要噬魂菌孢子做催化剂,能持有它的人,很可能与母菌事件有关。”
他的呼吸拂过耳廓,柏悬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随即意识到这是演练,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同样低声回应:“明白。按计划,你来竞价,我观察周围。”
竞价很快开始。
价格从三千一路飙升到八千。梁望泞每次加价都很克制,只比前一个出价者高出最低限额,显得谨慎而志在必得。柏悬鹑则看似随意地环顾四周,实则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竞拍者。
当价格破万时,竞争者只剩两组:梁望泞,和坐在前排角落的一个黑袍人。
黑袍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能从身形判断是个男性。他的加价方式很特别——每次梁望泞出价后,他都沉默片刻,然后直接加价五百,不多不少,像在试探梁望泞的底线。
“一万两千。”梁望泞再次举牌,声音平静。
黑袍人转过头——虽然看不到脸,但柏悬鹑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穿透兜帽,冰冷地扫过他们。然后他缓缓举起手:“一万三千。”
直接加了一千。
场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这个价格已经远超魇魔之泪的市场价。
梁望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沉默了三息,才再次开口:“一万三千五百。”
“一万五千。”黑袍人毫不犹豫。
这下连主持人都有些惊讶了。他看向黑袍人:“这位客人,您确定?”
黑袍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站起身。他身形很高,站起来时几乎触及溶洞低矮的顶部。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压迫感,朝着梁望泞和柏悬鹑的方向走来。
“小心。”柏悬鹑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将梁望泞挡在身后半步的位置——这是他们演练过的防御姿态。
黑袍人停在他们面前三步处。兜帽下的黑暗里,两点猩红的光亮起。
“这东西,我要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你们,让开。”
梁望泞抬眼,金色眼眸里没有惧色,只有一种矜持的冷淡:“拍卖场规矩,价高者得。”
“规矩?”黑袍人低低笑了,“在这里,实力就是规矩。”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一道漆黑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能量束从袖中射出,直冲梁望泞胸口!
柏悬鹑的反应比思维更快。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把将梁望泞推向旁边,同时右手在腰间一抹——那里没有勾魂索,只有一根临时替代的、晏清弦准备的练习用短棍。短棍迎上黑色能量束,棍身瞬间亮起刺目的银光。
但黑色能量束的强度远超预期。
短棍只抵挡了半息就寸寸碎裂。残余的能量狠狠撞在柏悬鹑胸口,将他整个人击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溶洞岩壁上。
“咳——”柏悬鹑吐出一口血,血里混着细碎的、发光的银色碎片——是玉符的残渣。那枚白玉符在刚才的冲击中替他挡下了大部分伤害,但自己也彻底损毁。
岩壁簌簌落下碎石。
黑袍人一击得手,不再理会柏悬鹑,转身走向高台,伸手就要去抓那块魇魔之泪。
就在此时——
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突然笼罩了整个幻境溶洞。
空气凝固了。
所有NPC的动作都定格在原地,连萤石的光芒都停止了闪烁。
黑袍人伸向晶石的手,僵在半空。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站在原地的梁望泞。
他低着头,银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周身那层原本被刻意压制到近乎消失的金色薄晕,此刻如同暴怒的火焰般熊熊燃烧起来!淡金色的光芒以他为中心疯狂扩散,所过之处,幻境的景物开始扭曲、崩裂,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
溶洞顶部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大块岩石落下,却在触及金光的瞬间化为齑粉。
黑袍人僵硬地转过头,那两点猩红光芒剧烈颤抖起来——那是恐惧。
“你……”他嘶哑地吐出一个字。
梁望泞抬起了头。
金色眼眸里,没有平日的冷静,没有理性的分析,只有一种近乎暴虐的、纯粹的愤怒。那愤怒如此炽烈,以至于他周身的空气都开始高温扭曲,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他抬起手,甚至没有结印,没有念咒。
只是对着黑袍人,虚空一握。
“咔嚓——”
黑袍人的身体像被无形巨手攥住,瞬间扭曲变形,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然后“噗”一声轻响,化作漫天黑色光点,消散无踪。
幻境开始全面崩塌。
但梁望泞看都没看。他转身,一步踏出,瞬间出现在柏悬鹑面前。
金光收敛了,但那双眼睛里的暴怒还未完全散去。他蹲下身,伸手去碰柏悬鹑胸口的伤——那里的衣服已经破碎,露出下面一片焦黑的皮肉,边缘还在渗血。
柏悬鹑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勉强扯出个笑容:“殿……云谏,我没事,就一点皮肉伤……”
梁望泞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他盯着那片伤口,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金色眼眸里的暴怒终于缓缓褪去,重新变回那片深潭般的平静。
但他周身的金光,还在不受控制地明灭闪烁。
“结、结束幻境。”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溶洞景象如潮水般退去。
十殿的墙壁、地面、案几重新浮现。阵图中央的水晶球“啪”一声裂成两半,里面的光芒彻底熄灭。
晏清弦和白砚站在原地,两人都脸色发白,显然被刚才梁望泞爆发的那股力量震慑得不轻。
“梁阎王……”晏清弦咽了口唾沫,“您……还好吧?”
梁望泞没有回答。他依然蹲在柏悬鹑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淡青色的药膏,轻轻涂抹在柏悬鹑胸口的伤处。
药膏触及皮肤,带来一阵清凉的刺痛。柏悬鹑“嘶”了一声。
梁望泞的动作立刻变得更轻。
“抱歉。”他低声说。
柏悬鹑愣了愣:“为什么道歉?是我自己没躲开……”
“不。”梁望泞打断他,手指在伤口边缘极轻地抚过,“是我的问题。我失控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有一种柏悬鹑从未听过的……茫然。
像是一个第一次发现,自己身体里还藏着某种不受控制的东西的人。
晏清弦小心翼翼走过来,检查了一下水晶球的残骸,又看了看柏悬鹑的伤,松了口气:“还好,幻境的攻击强度我调低了,这伤看着吓人,其实不重,抹了药明天就能好。”
他顿了顿,看向梁望泞,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不过梁阎王,您刚才那一下……幻境核心差点被您直接捏碎。要不是我及时切断连接,整套法器就报废了。”
梁望泞没有回应。他仔细给柏悬鹑包扎好伤口,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但柏悬鹑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晏清弦和白砚对视一眼,识趣地收拾了残局,悄悄退出了十殿。
殿门合上。
现在,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柏悬鹑撑着地面站起来,走到梁望泞身后。他没靠太近,就隔着三步的距离。
“殿下。”他轻声喊。
梁望泞没有回头。
柏悬鹑等了一会儿,又说:“您刚才……是在担心我吗?”
这次,梁望泞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过了很久,久到柏悬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低低的声音:
“我不知道。”
他说得很慢,很困惑。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看到你受伤,看到那道攻击……身体自己就动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我好像……控制不了。”
柏悬鹑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他走上前,走到梁望泞身侧,与他并肩看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没关系。”他说,声音很温柔,“控制不了……就控制不了吧。”
梁望泞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金色眼眸里,第一次清晰映出了某种近似脆弱的东西。
柏悬鹑对他笑了笑,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梁望泞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握得很稳。
“反正,”他说,“我会在的。”
梁望泞的手指,在他掌心,慢慢停止了颤抖。
殿外的忘川水声,依旧平缓地流淌。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像是什么,已经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