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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母亲的病房里,时间被消毒水气味和仪器单调的滴答声拉成了一条黏滞的、没有尽头的线。林屿守着,看着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毫米一毫米下降,看着母亲偶尔颤动的眼皮,听着她艰难断续的呼吸。偶尔有护士进来记录数据,脚步轻悄。护工张阿姨靠在墙边的折叠椅上打盹,发出轻微的鼾声。

      林屿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床头柜上那个牛皮纸信封。边角被磨得起了毛,没有封口,能隐约看见里面一叠单据的边沿。五千块。周叙垫的。还有那句“去世了。上个月”,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他耳膜上,反复灼烫。

      他尝试给父亲打电话,关机。永远是关机。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愤怒与无力的寒意,再次从脚底漫上来。

      夜深了。走廊的声控灯明明灭灭。林屿毫无睡意,胃里的绞痛已经平息,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虚脱和茫然。他轻轻起身,走到病房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试图从浑浊的空气里汲取一丝清醒。

      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门虚掩着,有微弱的光和烟味漏出来。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推开沉重的防火门,楼梯间里灯光昏暗,声控的,随着他的脚步亮起。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然后,他看到了下面半层转角平台上的人。

      周叙坐在通往地下室的台阶上,背靠着斑驳的墙壁,低着头。他换下了那身沾着尘土的工装,穿着件单薄的深色毛衣,领口有些松垮。左手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烟雾缭绕上升,模糊了他瘦削的侧脸。右手边地上,放着一个打开的铁皮饭盒,里面似乎是已经冷透的、糊成一团的炒饭,只扒拉了几口。旁边还有一个拧开盖子的塑料水瓶。

      他似乎没听到林屿的脚步声,或者听到了,懒得理会。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吸烟,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一块剥落的油漆上,没有焦点。

      林屿停在台阶上方,没有下去。灯光因为他静止而熄灭,只有下方安全出口标志幽幽的绿光,和周叙指间那一点明灭的红光,勾勒出他沉默的轮廓。

      空气里有烟草辛辣的味道,还有地下室里泛上来的、阴冷的霉味。

      过了很久,或许只是几分钟,周叙吸完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在水泥地上摁灭,那动作熟练而干脆。然后,他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疲惫。

      他拿起旁边的水瓶,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然后,他保持着仰头的姿势,望着楼梯上方那片浓稠的黑暗,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平静,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虚空发问:

      “你说,人是不是非得把自己和别人的日子,都过成这个样子……才算完?”

      林屿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屏住呼吸,在黑暗中,看着下方那个沉浸在幽绿光晕里的身影。

      周叙并没有等他回答,也不需要回答。他低下头,拿起那个冰冷的饭盒,用一次性筷子拨弄着里面凝冻的饭菜,却又放下了。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从额头到下巴,动作粗粝。

      “我妈走的时候,”他继续说着,声音依旧平稳,却像钝刀子割着朽木,每个字都带着毛边,“拉着我的手,说不出话,就是哭。不是怕死的那种哭,是……舍不得,又觉得对不起我。”他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铁皮饭盒冰凉的边缘,“她总觉得,是她拖累了我,害我没能去更好的地方,害我……”

      他没说下去。但林屿知道那未尽之言是什么。害他低头,害他放弃,害他钻进矿坑或工地,用青春和汗水去填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我以前恨很多人。”周叙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成了耳语,却清晰地钻入林屿的耳朵,“恨我爸单位那些冷血的人,恨那些趁火打劫的,恨命运不公……也恨过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林屿心上。

      “觉得你凭什么?凭什么能在岸上看我挣扎?凭什么……好像一副受害者的样子?”周叙短促地、近乎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干涩,“后来发现,恨谁都没用。该来的总会来,该垮的,怎么撑都会垮。”

      他沉默下来,只有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抠着饭盒边缘的铁皮,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你爸,”周叙忽然换了话题,声音恢复了那种陈述事实的平淡,“今天下午,在城西那个旧货市场外面,我看见了。跟几个人在路边摊喝酒,喝多了,又哭又骂,骂老板黑心,骂……骂你妈拖累他。”

      林屿的指甲猛地掐进掌心。他仿佛能看见父亲那副醉醺醺、怨天尤人的模样。羞耻和愤怒像沸水一样滚过胸腔。

      “我没过去。”周叙说,仿佛知道林屿在想什么,“没必要。”

      他顿了顿,抬起头,这次,目光似乎越过了虚空,投向了更远的地方,那里只有一片黑暗。“其实想想,我爸,你爸,还有我妈,我们……都挺像的。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挣不脱,就开始怨,开始找别人的不是,开始用最蠢的办法去伤害离自己最近的人,好像这样,自己的痛苦就能轻一点。”

      他的语气里没有批判,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洞悉。“愚昧,无知,自私……这些词,安在谁头上都行。说到底,都是可怜人。”

      可怜人。

      林屿咀嚼着这三个字。他曾用无数更恶毒的词在心里诅咒过父亲,诅咒过周叙,甚至诅咒过命运。却从未想过,这一切的背后,或许只是两个字:可怜。

      “我以前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够优秀,就能摆脱这些,就能……不一样。”周叙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苦涩,“后来发现,有些烙印,是打在骨头里的。你跑再远,换再多的面具,夜深人静的时候,它还是会疼。”

      他拿起水瓶,又喝了一口,然后拧紧盖子,动作有些慢。“那两千块钱,我收到了。”他忽然说,话题跳转得毫无征兆,“谢谢。”

      林屿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不是客气。”周叙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补充道,语气依然平淡,“那时候,确实需要。我妈最后那段时间,用的药……很贵。”

      他提及母亲的离世,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冷。那不是一个少年在诉说丧母之痛,更像一个老兵在陈述一场早已结束的、伤亡惨重的战役。

      “钱,我会还你。”林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还有今天的五千。”

      周叙侧过头,在幽暗的光线里,林屿似乎看到他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随你。”

      又是沉默。楼梯间里的声控灯早已熄灭,只有安全出口标志那点绿光,和周叙眼中映出的、一点微弱的反光。

      “你以后,”林屿听到自己问,声音不受控制,“打算怎么办?”

      问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这问题太蠢,太越界。

      周叙却没有生气。他沉默了片刻,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那双手,在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出一些细微的伤痕和粗糙的茧。

      “活着。”他吐出两个字,简单,直白,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任何希望或绝望的色彩,仅仅是一个事实,“把该还的债还完。然后……再看。”

      活着。还债。再看。

      这就是他全部的人生规划。没有“梦想”,没有“未来”,只有最原始的责任和一片空茫的、过了今天再说明天的荒野。

      林屿忽然想起中考结束那天,周叙在雨中挺直的背影。想起他撕下自己伤口时那种冰冷的优雅。想起他在校长室崩溃嘶吼的样子。想起他深夜捡拾废品,想起他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说“晚上有夜班”……

      那个曾经骄傲的、尖锐的、试图用完美面具对抗世界的少年,被生活一寸寸磨平了棱角,碾碎了幻想,最终,变成了眼前这个坐在冰冷台阶上、平静地说着“活着”和“还债”的青年。

      没有怨恨,没有不甘,甚至没有太多的悲伤。只有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近乎麻木的坚韧。

      那一刻,林屿清晰地感觉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堵墙——由仇恨、鄙夷、竞争、伤害砌成的高墙——轰然倒塌了。不是化敌为友,不是冰释前嫌,而是更彻底地……失去了对峙的意义。

      墙倒了,露出的不是通途,而是一片更加荒芜、更加令人窒息的、共同的废墟。

      周叙终于站了起来。动作有些迟缓,拍了拍裤子上可能并不存在的灰尘。他拿起那个没吃几口的铁皮饭盒和塑料水瓶。

      “我走了。”他说,声音依旧平稳,“明天早上,张阿姨会来。缴费单后面有我的号码,有事可以打。”他顿了顿,补充道,“虽然……可能也没什么用。”

      说完,他不再停留,也没有再看林屿一眼,转身,沿着楼梯,一步一步向下,走向通往地下室和医院后门的那片更深沉的黑暗。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林屿独自站在黑暗里,许久没有动。

      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照着冰冷的水泥台阶,照着那个被摁灭的烟蒂,照着空气里尚未完全散尽的、苦涩的烟草气息。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大块,灌满了初冬寒夜最凛冽的风。

      他忽然明白了周叙那句话。

      “人是不是非得把自己和别人的日子,都过成这个样子……才算完?”

      也许,对于有些人来说,这场名为“生活”的漫长凌迟,永远没有“完”的时候。他们只是带着一身或明或暗的伤疤,在废墟上,继续走下去。

      直到,再也走不动为止。

      林屿转过身,推开防火门,走回灯火通明却依旧冰冷的病房走廊。母亲的呼吸声微弱而规律。他走到床边,轻轻握住了母亲冰凉的手。

      窗外,夜色正浓,万籁俱寂。这座承载了太多痛苦记忆的城市,沉入了睡梦。而醒着的人,还要面对下一个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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