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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冰层下的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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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奕回到清河县的第一个星期,向南辰觉得自己像是得了一场重感冒。
症状包括:持续性的心慌,间歇性的呼吸困难,无时无刻不存在的焦躁,以及每到深夜就准时发作的、近乎自虐式的回想。
他回想起讲座那天晚上,自己蹲在街头哭泣的样子。那么狼狈,那么失控,像一个被剥掉所有伪装的孩子,赤裸裸地暴露在寒冷的冬夜里。
幸好当时没有人看见。
但高奕看见了。
虽然高奕什么也没说,虽然高奕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他哭完,然后递过来一张纸巾,再然后叫了辆车,把他送回家——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询问,没有一个探究的眼神。
可就是这种沉默的、克制的体贴,让向南辰更加无地自容。
那天之后,向南辰病了。请了两天假,发烧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浑浑噩噩,意识模糊时总是梦见高奕。有时是办公室里那个专注批改作业的侧影,有时是雪地里那个孤单的背影,有时是……那个吻。
每次从这样的梦里惊醒,向南辰都是一身冷汗。他会坐起来,在黑暗里大口喘气,感觉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然后就是漫长的失眠。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脑子里像有两支军队在交战。
一方说:向南辰,你疯了,你喜欢一个男人。这是病,是变态,是见不得光的丑事。你父母知道了会怎么想?你同事知道了会怎么议论?你以后还怎么在这个小县城生活?
另一方说:可是……可是那种感觉是真的。当他看着你的时候,当他靠近你的时候,当他为你做那些事的时候,你心跳是真的,你脸红是真的,你……想念也是真的。
这场战争没有赢家。只有向南辰自己,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高奕知道向南辰病了。
是从王老师那里听说的:“南老师请了两天假,说是重感冒,烧得厉害。”
当时高奕正在批改作业,手里的红笔在纸上顿了顿,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他抬起头,声音尽量保持平静:“严重吗?”
“应该还好吧,他说休息两天就好。”王老师说,“不过南老师最近状态一直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高奕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但那些英文字母在他眼前跳来跳去,一个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那天晚上,向南辰蹲在路边哭泣的样子。那么瘦的肩膀,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那一刻,高奕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走过去,抱住他,告诉他“别怕,有我在”。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向南辰哭。看着他把脸埋在膝盖里,看着他的肩膀剧烈起伏,看着他那么痛苦,那么无助,那么……真实。
那一刻高奕忽然明白了,向南辰不是对他毫无感觉。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感觉太强烈,强烈到动摇了二十七年来的认知,强烈到让他害怕,他才需要这样拼命地逃避,拼命地用那些笨拙的方式证明自己是“正常”的。
这个认知让高奕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逼向南辰了。那个吻已经把他们之间的关系推到了悬崖边,再往前一步,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所以他选择了后退。
用最礼貌的疏离,最克制的关心,最安全的距离,重新筑起一道墙。不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是为了保护向南辰——给他空间,给他时间,让他自己慢慢想清楚。
但这很难。
比高奕想象中还要难。
因为他要假装看不见向南辰看他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探究和困惑的眼神。要假装听不出向南辰和他说话时声音里的颤抖。要假装感受不到,当他靠近时,向南辰身体那一瞬间的僵硬。
他要演戏。演一个普通的同事,演一个礼貌的朋友,演一个已经放下、已经看开、已经恢复正常的人。
这出戏,他演得很痛苦。
就像现在,他知道向南辰病了,很想立刻去他家看看,想给他送药,想照顾他,想确认他好不好。
但他不能。
他只能坐在办公室里,用最平静的语气问王老师:“南老师住哪个医院?需要帮忙吗?”
“没住院,就在家休息。”王老师说,“高老师,你和南老师关系好,要不要去看看他?”
高奕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他想说“好”,想说“我现在就去”。
但他说出口的却是:“不了,让他好好休息吧。如果需要帮忙,让他给我打电话。”
他说得很自然,自然到王老师都没有察觉任何异样。
只有高奕自己知道,说这句话时,他心里有多疼。
向南辰病好的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房间照得暖洋洋的。他坐起来,感觉身体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头脑清醒了很多。
母亲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粥:“醒了?感觉好点了吗?”
“好多了。”向南辰接过粥,慢慢喝着。粥煮得很软,加了姜丝,暖胃。
“你这孩子,工作别太拼了。”陈玉梅坐在床边,担忧地看着他,“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对了,高老师昨天来过了。”
向南辰的手一顿,勺子碰到碗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来了?”
“嗯,送了些水果和营养品,说是同事之间的一点心意。”陈玉梅说,“我让他进来坐坐,他说不打扰你休息,放下东西就走了。”
向南辰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米粒白白软软的,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高奕来过了。
在他生病的这两天,在他最脆弱、最混乱的时候,高奕来过了。但没有见他,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放下东西,就走了。
像一阵风,来了又走,不留痕迹。
但就是这种不留痕迹的关心,让向南辰心里那股酸涩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辰辰,”陈玉梅忽然问,“你和高老师……是不是闹别扭了?”
向南辰的手又是一顿:“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我就是感觉……高老师这次回来,对你好像没以前那么热络了。”陈玉梅斟酌着措辞,“当然,他还是很有礼貌,帮忙做事也很尽心,但总觉得……隔了一层。以前他来家里,总会问问你的情况,这次来,一句都没问。”
向南辰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粥。粥很暖,但暖不到心里。
他知道母亲说的是对的。高奕在疏远他。用最礼貌的方式,最温和的手段,一点一点地,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回到安全的、正常的、同事的范畴。
这本该是他想要的。
他本该庆幸,本该松一口气,本该继续过自己“正常”的生活。
可是为什么,当高奕真的这样做了,他却觉得……这么难受?
“妈,”向南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喜欢一个人,但那个人……可能不太一样,你会怎么办?”
陈玉梅愣了一下:“不太一样?怎么不一样?”
“就是……可能和一般人不太一样。”向南辰说得很含糊,“可能……不被大多数人接受。”
陈玉梅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儿子,看着他那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但她没有深想,只是说:“辰辰,妈没什么文化,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妈知道,喜欢一个人,是很自然的事。只要那个人对你好,真心待你,别的……都不重要。”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辰辰,感情的事不能勉强。如果人家不喜欢你,或者你们不合适,也别太执着。该放手的时候,要懂得放手。”
该放手的时候,要懂得放手。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向南辰心上。
他知道母亲说的是对的。他和高奕不合适。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有着无法逾越的鸿沟。而且高奕现在已经在放手了——用那种礼貌的、温和的、不伤人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放手。
他应该配合的。
应该也学会放手,学会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学会……忘记。
可是,怎么忘呢?
怎么忘掉那双深邃的眼睛?怎么忘掉那种雪松一样的气息?怎么忘掉那些温柔的关心?怎么忘掉那个滚烫的吻?
向南辰闭上眼睛,感觉眼眶又热了。
“妈,我累了,想再睡会儿。”他说。
“好,你好好休息。”陈玉梅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说不清的担忧。
门关上了。房间里又只剩下向南辰一个人。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阳光在天花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一格一格的,像牢笼。
他觉得自己就像被困在这个牢笼里。外面是阳光,是自由,是他可以拥有的、被所有人认可的、正常的生活。
但他出不去。
因为心里关着一头野兽。一头叫做“喜欢高奕”的野兽。它在他的心里横冲直撞,撕咬着他的理智,破坏着他的平静,让他不得安宁。
而他,不知道该怎么驯服它。
病好后回到学校,向南辰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更深的困境。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观察高奕。不是以前那种偷偷的、心虚的观察,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无法控制的关注。
他会注意高奕今天穿了什么衣服——是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衬得他的皮肤很白。会注意高奕中午吃了什么——是在食堂打的饭,只打了很少一点,好像没什么胃口。会注意高奕批改作业时的样子——微微蹙着眉,很专注,偶尔会抬手揉一揉太阳穴。
他甚至开始注意高奕和苏晴的互动。
苏晴依然对高奕很热情。她会经常来办公室找高奕,有时是请教教学问题,有时是分享好吃的零食,有时只是闲聊。高奕的回应依然很礼貌,但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向南辰发现,每次看到苏晴接近高奕,自己的胃就会条件反射地收紧。那股酸涩的、滚烫的情绪又会涌上来,让他想立刻站起来,找借口打断他们的对话。
但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只能坐在那里,假装专注地备课,耳朵却一字不漏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像有一百只蚂蚁在爬。
有一次,苏晴给高奕带了自己烤的饼干。高奕接过,礼貌地道谢。苏晴笑着说:“高老师尝尝看,如果喜欢,我下次再给你带。”
高奕点了点头,但没有立刻吃,而是把饼干放在了一边。
那一整天,向南辰的目光无数次飘向那包饼干。直到放学时,高奕离开办公室,那包饼干还静静地躺在桌上,包装都没拆。
向南辰盯着那包饼干,心里涌起一种荒谬的、幼稚的满足感。
但下一秒,他就被自己的反应吓了一跳。
他在干什么?像一个争宠的孩子,因为高奕没有吃苏晴的饼干而感到高兴?
这太可悲了。
也太……可怕了。
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对高奕的在意,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范畴。那种嫉妒,那种占有欲,那种想要独占一个人全部注意力的渴望——这不该是一个“直男”对另一个男人的感觉。
这分明是……是爱。
这个字眼冒出来时,向南辰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爱?
他爱高奕?
不。不可能。他只是……只是感激,只是依赖,只是习惯了他的存在。
可是,如果是感激,为什么会有嫉妒?如果是依赖,为什么会有占有欲?如果是习惯,为什么当他疏远时,他会这么痛苦?
向南辰找不到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正在滑向一个危险的、无法回头的深渊。而深渊底下,是他不敢想象、也不敢面对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