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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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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上午十点。
沈寂准时推开诊室的门。
空气安静。
阳光也安静。
小记得已经在。
他坐在窗边的光里,双脚悬着,晃得很慢,扭头问他:“今天还是没有买花吗?”
沈寂没有说话,只是把外套挂好,换掉香薰,抽出即将到来的客人的资料文件夹,回到办公桌边。
小记得探头扫一眼:“你怎么又在看这个?昨天我来的时候也是这个人,长得不好看呀。”
沈寂不应声,只是把刚刚看过的文字又重新看一遍。
十点十五分,门被敲响。
“进。”
门开,周屿走进来。
穿着深色衬衫,袖口扣得整齐。
“沈医生。”他点头。
“上午好。”沈寂示意他坐下。
小记得挨着沈寂仔细打量眼前的人。
阴沉沉的,让人和鬼都觉得不怎么舒服,他夸张地抖抖身体,去周屿身后瞅了一眼。
周屿脑后的碎片不像陈阳那样漂散在外面,而是一大半都在他体内,一点点露在外面,重要的是它们密密叠在一起。
一层压一层。
像反复播放的画面。
小记得轻轻皱眉。
“好挤。”他小声说。
周屿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姿态稳定。
“昨晚睡眠怎么样?”沈寂开口。
“还可以。”
“从医院回去后有没有情绪波动?”
“没有。”
回答很快。
几乎不用思考。
沈寂没有记录,这些回答和前几次的一模一样。
“你今天来,是想继续之前的整理,还是有新的内容?”
周屿停顿了一下,才答:“继续。”
小记得飘近,手指在他的那些碎片上划拉。
压得好死。
“他记得。”小记得低声,“但不想记得。”
沈寂看了他一眼。
小记得指了指周屿的脑后,“这里一直在转。”
沈寂把笔放下,语气更慢了一点,“周屿,我想确认一件事。”
“你来这里,是因为忘记了什么,还是因为记得太多?”
周屿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
“记得太多。”他说得很平静。
但空气变重了。
小记得噘噘嘴,跑到沈寂身边看资料,他推了推沈寂的肩膀,“资料翻回去我看看。”
他自己倒是也能翻,但是当着周屿,资料一页一页翻腾,怕是会吓着他。
沈寂不依他,完全不搭理小记得,自顾自地同周屿聊天,“那我们今天不急着回忆,我们先聊一件事。”
小记得气呼呼地小声嘟囔一句,退开了半步。
沈寂:“当你怀疑自己记忆是否真实时,你最害怕的是什么?”
周屿的喉结动了一下。
小记得忽然感觉到一阵压迫,那些碎片开始轻轻震动。
不是松动。
是被推开。
像有人在内部试图呼吸。
小记得小声惊呼,“好神奇。”
周屿低声开口。
“我怕我想错了。”
“怕自己把不存在的事,当成真实。”
沈寂点头,“这叫记忆不确定感,它常见于长期压力环境。”
他没有使用任何情绪评价,只是解释。
“它不是你有问题,是你的大脑在保护你。”
小记得慢慢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推动碎片,他只是轻轻把最上层那一片挪开,下面露出一小段清晰画面。
黑暗。
怒吼。
小记得抖了一下,这一次是真实的害怕,他停住,下意识抬头看沈寂。
沈寂也看见了,他没有表情变化。
沈寂看见小记得的反应。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回周屿身上,他问:“如果我们不急着证明真假,你愿不愿意,和我讲个故事?”
周屿沉默很久,然后点头。
很轻。
诊室的空气慢慢回到原本的节奏。
小记得坐回百叶窗下的光里,盯着沈寂脑后的雾气漩涡。
周屿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上收紧,又松开,那一截布料变得皱皱巴巴。
沈寂把记录本合上,放在一旁,“你可以用任何方式,可以是画面,可以是时间,也可以是你记得的一句话。”
周屿抬起头,眼神有几分恍然,似是陷入了回忆里,“我记得那天很晚,家里灯开着。”
说完这一句他又停了下来。
隔了很久,周屿继续,“我在房间,外面有声音。”
倏地,小记得在旁边坐直了。
他感觉到那些碎片开始轻轻发热,有了动静,不是乱动,是像被重新触碰。
他赶紧飘了过去。
“吵。”周屿很沉地吐出一个字。
沈寂:“哪种吵,是争执,还是别的声音?”
周屿闭上眼,“争执。”
停顿。
“然后是摔东西。”
空气微微紧绷。
小记得盯着那一叠碎片。
他没有动。
只是看着。
“我出去看。”周屿说,“门半开着。”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看到他。”
停住。
沈寂静静等待。
“拳头从顶上落下来,打在我胸口,接下来是一只脚,先踢了我的肚子,又踩到了我的头上。”
这一句他说得断断续续,说到后边之时,他下意识抬起了手,那是防卫的姿势。
诊室里很安静。
连阳光都像被按住。
他的叙述混乱了。
沈寂在本子上记录下他的话以及状态,“你当时做了什么?”
周屿的手指发白,“我关上了门。”
“外面还吵吗?”
“吵。”
“哪种吵,是争执,还是别的声音?”
“争执。”
“摔东西了吗?”
“摔了,我出去看,我看到他拿着刀。”
周屿的话说到这里被沈寂截住,快速抢话:“你当时做了什么?”
“我喊了。”
“喊什么?”
“让他停下。”
“他听见了吗?”
“没有。”他声音几乎听不见。
“后来呢?你关上了门。”
“是的。”
“外面还吵吗?”
…
问话重复起来,小记得震惊又新奇,睁大了眼,围着沈寂和周屿转圈圈。
那一串叠起来的碎片渐渐的不像是转动,而是上下顺序在翻转,有些乱,是在沈寂影响下,记忆重新排列前的乱序。
周屿的喉咙动了动,“我看到她倒下。”
这句话落下。
碎片突然全部亮了一瞬。
小记得下意识伸手,用劲儿之前他看向沈寂。
沈寂轻轻点头。
小记得将碎片推了一下,错落的几片被推了进去。
沈寂追问道:“然后呢?”
“我跑过去。”
“之后记忆是断开的,还是连续的?”
“断开的。”周屿的声音有些发干,“中间像空了一段,那一段我想不起来……”
沈寂看着周屿此刻的姿势,肩膀前倾,呼吸变浅,眼神游离。
典型的创伤再体验。
“现在你在诊室。”沈寂语气平稳,“地板是浅色的,窗帘是白色百叶,你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周屿的呼吸慢慢被拉回来。
小记得在旁边看着沈寂把人拉出情绪漩涡。
“那一段空白,不代表不存在,只是当时你的大脑,选择先活下来。”沈寂说得很慢,视线下移,“我们不强行填补,我们只确认一件事。”
他突然抬眼,确认周屿和他对视后,道:“在那之后,你做的第一件完整的事是什么?”
周屿手指微微发抖,“我打电话,报警。”
小记得看到底下的一片亮光转到了最上方,将最开始看见那片漆黑碎片覆盖。
“不对啊。”他轻声念叨一句。
“什么不对?”沈寂说出了今天和小记得的第一句话。
“报警带来的光亮之后才是害怕,记忆调整顺序不对。”小记得冲着沈寂摇摇头,眉头紧皱。
沈寂心里有了判断,“报警电话打通了吗?”
“通了。”
“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妈打了我,警察没理,骂了我一顿。”
这句话落下。
那片刚刚浮到最上层的光闪了一下,排列又开始变动,像齿轮一样疯狂转。
小记得猛地回头,“沈寂沈寂,乱了乱了。”
沈寂的声音很稳,“你刚才说,你看到ta倒下,然后你跑过去,再之后,是报警。”
他停顿一秒,“原本你是想报警说什么?”
空气静得发紧。
周屿的瞳孔缩了一下。
小记得紧盯着那一叠碎片,越看越奇怪,他没见过这样的。
他忍不住伸手拨了一下,可是不知道是用力太大,还是转动的惯性,那一片完全飞了出去,到了远远的地方。
他又尝试拨动下一片,可是完全动不了。
“你继续说点什么,让他把记忆片碎片调调,快点快点。”
沈寂将前面的话又翻出来重新问话,小记得在碎片转动的间隙找可以拨动的,一波快速的翻找,配合那些回答,他终于有了些头绪。
“是两条记忆线。”
听见小记得这般说,沈寂明白过来,明白这人为什么如此矛盾,如此混乱。
两条记忆线。
一条是真实。
一条是杜撰的,是长时间输入,让那些输入的画面变成了记忆,情绪的包括下,让他们伪装成了真实。
交叉,矛盾,互相影响,记忆最终陷入混乱。
如何整理也没用。
现在两条线被小记得理清,应该能问出真实的事情了。
他看着周屿,“你现在脑子里,有两个版本,对吗?”
周屿没有精力去掩饰震惊的神色。
他常年的伪装终于在此刻坍塌,而今天的一起都始于小记得最开始那小动作,露出了他的害怕。
沈寂近乎冷漠地陈述这刚刚他的那些话,只是调整了顺序。
周屿的呼吸十分混乱,沈寂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有的话会让他发抖,有的话会让他使劲掐指尖,或许是在克制愤怒,或许是在压制说出口的欲望。
沈寂对于他的故事已经有了推测,但他不打算说出口刺激眼前这个受过极大创伤的男人,只是淡淡说了句:“身体比叙述诚实。”
碎片自我整理的速度慢了下来。
小记得的紧张松了几分。
“现在,你知道什么是真实。”沈寂的语调也跟着平缓下来,起了一点安抚作用,“你可以选择是否告诉我。”
这一段停顿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期间沈寂帮他接了两杯水。
他缓缓开了口,讲述了一段埋藏了二十多年的故事。
窗外有风,百叶帘轻轻晃了一下,一道光线从他脸上滑过去。
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贴着地面,“我记得房间外吵了很多年,一个人的怒吼和另一个人的尖叫。”
“偶尔我也被打得半死。”
家庭暴力。
这个词是共通的,但其中的痛苦却不是四个字能概括的。
在周屿的叙述里,这是长达十年的“死亡”。
那些年,他仿佛没有活过。
直到他母亲真正的死亡,他活了过来。
但并不是因为施暴者被抓,而是他看见他母亲的死状,感觉到恐惧,他不想像她那样被决定,不想死得如此地…丑陋。
于是他开始求生。
分开来的记忆碎片其中一列像一册书,一页一页翻开。
翻转并不剧烈,也不再是黑黑白白的光不停闪动。
而另一列,不知在哪一句话的时候,叠在一起,慢慢化为一片。
小记得小心翼翼地将这一片拨了回去,形成了完整而有序的记忆。
周屿哑声说:“原来不是我。”
不是询问。
是确认。
小记得看向沈寂。
沈寂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让那句话在空气里停了一会儿,像是让他一个人自己站稳。
过了很久。
“不是你。”
声音不重。
但足够。
碎片全部落定。
这一次,没有再转。
小记得帮他推回了脑海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到指尖有很多的指甲印。
“那这些年……”他喃喃了一句,却没有说完。
他慢慢靠回椅背,肩膀塌下去。
不是崩溃。
是松。
像一个人长期提着一桶水,突然有人告诉他——可以放下。
放下之后手臂发麻。
小记得回到沈寂身边,歪歪斜斜靠着他,小声说,“原来记忆也会被人养歪。”
沈寂坐在那里,新翻了一页,拔开钢笔笔帽,开始写今日的诊疗记录报告。
时间慢慢过去。
周屿梗在鼻口的浊气终于完全呼出,过去的情绪像是被洗过一次重新落回胸腔。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有一点迟缓。
“下周……还来吗?”他问。
沈寂点头,“嗯,如果你还有时间,我建议继续治疗。”
周屿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对沈寂说了声:“谢谢。”
门合上。
小记得说:“他脑袋轻了。”
沈寂低头看向桌面。
小记得回头看他,“你也累了。”
沈寂靠在椅背上,“他来我这里做咨询有一年多,每个周末都来,我似乎帮不了他。你做了什么?”
小记得“唔”一声,“我不告诉你奥,你不给我买花。”
沈寂轻笑出声,“明天你还在的话。”
小记得:“当然。”
沈寂起身回到办公桌边放好资料,“下午还有个患者,你要看看资料吗?”
小记得瞥见沈寂脑后的雾气轻轻旋转,很深,没有碎片,没有回答前面的问题,问:“如果有一天,别人也把你的记忆养歪了呢?”
沈寂拉开百叶窗,目光落在窗外,没有回答。
风吹起窗帘一角,阳光移动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