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

  •   医院走廊的光在黄昏时分变得格外柔和。

      日光灯还没有完全亮起,自然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米色的墙壁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淡了些,混进了晚餐送餐车飘来的食物香气——清淡的粥,蒸蛋,还有某种汤的味道。

      阮寄衡推开病房门时,易允执正站在窗前。

      他没有穿病号服,换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和黑色长裤,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夕阳的余晖从西窗照进来,给他挺拔的背影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边,但那种挺拔里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肩膀微微向前蜷着,左手不自觉地按在上腹部。

      听见开门声,他没有回头。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平静,但阮寄衡听出了底下压抑的某种东西。

      “嗯。”阮寄衡关上门,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袋子里是C-7项目的招标文件,还有她上午在竞标会上用的那张草图。“程愈说你下午就办了出院手续。为什么不等明天?”

      “公司有事。”易允执简短地回答,依然没有转身。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车流的嗡鸣,和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夕阳的光线在慢慢变暗,金红色褪成暗紫,病房里的阴影越来越浓。

      阮寄衡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着,也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医院的后花园,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全黄了,在暮色里像一簇簇燃烧的火焰。长椅上零星坐着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裹着毯子,静静地看天。

      “C-7是个陷阱。”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

      易允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在渐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你知道?”

      “知道。”阮寄衡迎上他的目光,“从收到招标邀请开始就知道。时间太巧,流程太怪,评审委员会名单一直不公开——所有这些都写着‘陷阱’两个字。”

      “那为什么还去?”易允执的声音冷下来,“为什么在会上那样……挑衅?”

      “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阮寄衡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面对着他,“确认你是不是也看出来了。”

      易允执沉默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我看出来了。但有时候,明知道是陷阱也要踩进去,因为……”

      “因为什么?”阮寄衡追问,“因为这是市政项目,不能拒绝?因为恒执建筑需要这个项目来维持行业地位?还是因为——”她停顿,“你想证明给我看,你的方式才是对的?”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但像一把薄薄的刀片,精准地切入某种她一直不敢触碰的真相。

      易允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空,侧脸线条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冷硬。

      “易允执。”阮寄衡走到他面前,强迫他看着自己,“十年前,大学第一次评图会,我讲那个空中花园,所有人都在笑我天真。你在角落里,没笑,但也没说话。后来我问你‘你觉得我的想法怎么样’,你说‘有想法,但不现实’。”

      她停顿,看着他的眼睛。

      “七年前,我第一个独立项目竞标,输给了恒执。你在电梯里遇见我,我说‘恭喜’,你说‘下次会更好’。我说‘下次我会赢’,你说‘我等着’。”

      暮色更浓了,病房里几乎完全暗下来。远处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透过窗户,在两人之间投下模糊的光影。

      “这十年,每一次我提出疯狂的想法,你都会用最理性的方式分析为什么不可行。每一次我坚持走自己的路,你都会提醒我现实的限制。每一次我跌倒,你都会伸手——但那只手永远戴着理智的手套,永远不会说‘没关系,我陪你一起疯’。”

      阮寄衡的声音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落在冰面上的石子,砸出细碎的裂纹。

      “所以今天在竞标会上,当我看到你那个完美无缺、无可挑剔、没有任何问题的方案时,我突然明白了——你不是没看出来那是陷阱。你是看出来了,然后用你最擅长的方式,准备了一场完美的表演。”

      她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一臂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混着羊绒开衫的柔软气息,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像雪后的松木,冷冽但真实。

      “易允执,你一直在用你的方式保护我。用理性包裹温柔,用现实约束梦想,用安全覆盖冒险。但你知道吗?”她的声音低下来,几乎变成耳语,“有时候,保护也是一种伤害。因为它让我觉得,我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疯狂,所有的‘不切实际’,在你眼里都是需要被纠正的错误。”

      易允执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在昏暗的光线下,阮寄衡能看到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破碎的星光。

      “我没有……”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错的。”

      “但你也没有觉得我是对的。”阮寄衡说,“你只是……容忍。像大人容忍孩子的任性,像正常人容忍疯子的胡言乱语。你收集我的图纸,你暗中帮我,你在我墓前哭——但那都是在你觉得我‘安全’的时候。一旦我越界,一旦我真的要做那些‘不现实’的事,你就会用你的方式,把我拉回‘正轨’。”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锁。易允执的脸色在昏暗中变得苍白,嘴唇微微颤抖,但他说不出话来。

      窗外彻底黑了。病房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的光从门上的磨砂玻璃透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模糊的光晕。远处传来护士查房的声音,隐约的交谈,推车滚过地面的轻响。

      “C-7是个陷阱。”阮寄衡最后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林振坤设的局,江临月是他的棋子。目标是你,也是我。你中标,项目会出问题,恒执声誉受损。我捣乱,会被行业边缘化。无论如何,我们都是输家。”

      她停顿,看着易允执在昏暗中的轮廓。

      “除非我们换个方式玩。”

      易允执终于开口,声音依然沙哑:“什么方式?”

      “不按他们的规则来。”阮寄衡走到床头,按下开关。暖黄的床头灯亮起,驱散了房间里的黑暗,也照亮了易允执苍白的脸。“林振坤以为我们会像以前一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追求完美和安全,我追求创新和冒险。然后在这个陷阱里,我们各自跌倒。”

      她走回窗边,拉开窗帘。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像散落一地的碎钻。

      “但如果,”她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灯光,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如果我们不按他的规则来呢?如果我们合作呢?”

      “合作?”易允执重复这个词,像是在掂量它的重量。

      “对。”阮寄衡点头,“你来做那个‘完美’的方案——继续演给他们看。我来做那个‘捣乱’的人——继续质疑,继续提出问题。但同时,我们在私下里,做一个真正的方案。”

      她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个文件袋,抽出里面的草图,摊开在床上。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纸上那些凌乱的线条——不是完整的设计,而是一系列问题的集合。

      “C-7地块真正的问题,不是预算,不是工期,不是设计理念。”她指着草图上的标注,“是那些被掩盖的历史。十年前拆迁时的遗留问题,地质报告里的疑点,还有……地块东侧那座被遗忘的、民国时期的老教堂。”

      易允执的眉头微微皱起。“老教堂?规划文件里没有提到。”

      “因为有人不想它被提到。”阮寄衡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份复印件,递给他,“我查了档案馆,找到了当年的照片和图纸。那座教堂有八十多年历史,建筑风格很特别,本来应该被列为保护建筑。但在官方记录里,它‘不存在’。”

      易允执接过复印件,在灯光下仔细看着。那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一座青砖砌成的小教堂,尖顶,彩窗,门廊上有精细的石雕。照片背面有手写的日期:1937年。

      “如果这座教堂真的存在,”易允执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那么C-7地块的开发就必须重新规划,甚至可能被叫停。”

      “对。”阮寄衡点头,“这就是林振坤和江临月要掩盖的东西。他们想赶在有人发现之前,把项目定下来,把地皮转手,赚一笔快钱走人。而你的‘完美方案’,正好给了他们一个合理的借口——恒执建筑接手,所有问题都会被专业的团队‘妥善处理’。”

      她停顿,看着易允执的眼睛。

      “然后等教堂的事曝光,所有的责任都会在你身上。破坏文物,隐瞒真相,欺骗政府——随便哪个罪名,都足够让恒执建筑身败名裂。”

      病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走廊里传来晚间的广播声,轻柔的音乐,然后是护士提醒病人吃药的通知。所有这些日常的声音,都与病房里正在进行的、关于阴谋和算计的对话形成诡异的对比。

      易允执放下复印件,走到窗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的夜色。他的背挺得很直,但阮寄衡能看到他肩膀细微的颤抖——不是虚弱,是愤怒。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声音很平静,但底下有冰。

      “竞标会前三天。”阮寄衡说,“苏清让帮我查的资料。她有个同学在市档案馆工作,找到了这些照片。但当时我还不确定,直到今天在会上,看到江临月那种急于推进的态度,我才确信。”

      “所以你今天的‘挑衅’……”

      “是试探。”阮寄衡接过话,“也是信号。我在告诉林振坤,我不吃他那一套。也在告诉你——”她停顿,“告诉你,我需要你信任我。”

      易允执转过身,看着她。暖黄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边,但脸上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一直信任你。”他说,声音很低,“只是……”

      “只是你习惯了用你的方式。”阮寄衡帮他说完,“习惯了保护,习惯了掌控,习惯了把所有的风险都计算清楚再行动。但我不是需要被保护的人,易允执。我是可以和你并肩作战的人。”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掌心向上。

      “所以现在,选择权在你手上。是继续按你的方式,一个人扛下所有,还是……相信我,和我一起,换一种方式打赢这场仗。”

      易允执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住,而是轻轻覆在她的手上。他的掌心温热,带着细微的薄茧,和轻微的颤抖。

      “好。”他说,声音有些哽咽,但清晰,“我们一起。”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梦。而在病房里,在暖黄的灯光下,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像某种无声的盟约。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敲门声。

      “易先生,该吃药了。”护士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

      易允执松开手,阮寄衡转身去开门。护士端着药盘进来,看到两人站在窗边,笑了笑。“打扰你们了。易先生,程医生交代过,出院后药要按时吃,注意休息。”

      “知道了。”易允执接过药片和水杯,一饮而尽。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阮寄衡走到床边,开始收拾摊开的文件。易允执走过来,帮她一起整理。

      “接下来怎么做?”他问。

      “你先好好休息,按时吃药。”阮寄衡把文件装回袋子里,“江临月那边,他一定会再来找你。你就按原计划,继续做那个‘完美’的方案,但要拖时间——多要资料,多要数据,多开协调会。”

      “那你呢?”

      “我去找那座教堂。”阮寄衡拉上文件袋的拉链,“如果它还残存一点痕迹,我要找到它。然后……联系媒体,联系文物保护组织,把这件事捅出去。”

      “会很危险。”易允执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忧,“林振坤如果发现你在查……”

      “所以他不会发现。”阮寄衡笑了,笑容里有种他熟悉的、属于她的固执,“我会很小心的。而且——”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个界面,“苏清让给了我一个加密通讯软件,我们可以随时联系,不会被监听。”

      易允执盯着那个手机界面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你准备得很充分。”

      “死过一次的人,总会学得谨慎些。”阮寄衡随口说,但立刻意识到说漏了嘴。她抬眼看向易允执,发现他并没有注意到——他的注意力还在那个加密软件上。

      “好。”他终于说,“那就这么办。但答应我一件事——”

      “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退。”阮寄衡抢先说,“我知道。我会的。”

      易允执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说:“小心点。”

      “你也是。”阮寄衡拿起文件袋,走到门口,“按时吃药,按时复查,按时休息。我可不想再去医院接你。”

      门打开,又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易允执一个人,和窗外无边的夜色。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阮寄衡的身影走出住院大楼,穿过花园,消失在夜色里。

      暖黄的床头灯还在亮着,在玻璃上投出他的倒影——苍白的脸,深邃的眼睛,和嘴角那抹几不可察的、释然的微笑。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温意眠,”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明天早上,召集公司所有高层开会。另外,帮我联系顾晚辞——就说,我需要她的帮助。”

      挂断电话,他重新看向窗外。

      夜色如墨,但城市的光,依然亮着。

      像希望本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