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回乡 ...
-
13
—
绿皮火车压过石子路面,哐当哐当的响个没完。
沈木希晕车靠在窗户上小憩,身上盖着我的外套。
火车发动,外套往下掉一点,我伸手往上提了提。
盯着他的侧脸,保持一个姿势,不动了。
三天前,期末考完最后一科。我在走廊上等他,看见他从考场出来。
我冲他跑过去。“沈木希,考得怎么样?”
“还可以吧。”
“确实,题不怎么难。”我说。
“你上次说分科你跟着我选,我想了一下还是选理好一点,”我盯着他的眼睛。“你要跟我选吗?”
“可以。”
“这么果断,不再考虑一下。”我问。
“我……理科还可以。”沈木希说。
“行,那现在就看我们有没有缘分分到同一个班。”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过了几秒又补了一句,“确实要靠缘分。”
“是。”我说,“周诵说考完要庆祝一下,他组了个局吃东西,你去吗?”
“你去吗?”沈木希说。
“我问你呢。”我说,“你去的话我就去。”
“我和你一样。”他说。
我笑了一下,没再接话。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突然问:“周诵组局……都有谁?”
“不知道,估计就是常在一起的那些吧。”
他“哦”了一声。
周诵组的所谓的局,就是在一家路边摊,但其实也算得上半个大排档。红色塑料椅子支在外面,差点占了半条路。
我和沈木希到的时候,周诵已经开始点单了。
“你们吃什么,随便点点,”周诵将菜单递给我说,“这家烧烤特别好吃。”
我接过菜单递给旁边的沈木希,说,“你吃什么?”
他闻言愣了一下,说,“都可以。”
“没有什么忌口的?”我追问。
“不要太辣的吧。”沈木希说。
“好。”我点点头。“那我帮你挑。”
烧烤还要等一会儿,周诵那一堆人就先点了几瓶冰啤酒。
沈木希难得多问一句,“他们喝酒……没关系吗?”
“别管他们。”我要了一瓶娃哈哈,插好吸管递给他,“反正度数不高。”
沈木希接了,回一句,“哦。”
旁边有个推车卖冰粉和糖水,我没看错的话,沈木希连续往一边瞟了好几次。
在沈木希第四次往那个糖水摊看的时候。
我开了口,说,“想吃?”
沈木希没回答,但我估计他也不好意思说。
起身过去买,我不爱吃甜的,也理解不了加了一堆糖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但没办法,沈木希爱吃。
一碗冰粉加了挺多东西,红糖水、葡萄干、山楂碎什么的。
我递给沈木希的时候,他眼睛都亮了。
“吃吧。”
“谢谢。”
烧烤上来后,沈木希吃了几口,就被辣得直抽气,嘶嘶哈哈的,手里的饮料灌下去半瓶,嘴唇红了一圈。
还是弄的太辣了。
“辣就别吃了,到时候得唇炎。”我按住他想去拿烤串的手,“喝那玩意儿没用,越喝越辣。”
“老板。”我抬头喊人,“有纯牛奶卖吗?”
老板娘正给别人点菜,头也没回:“烧烤店哪有牛奶买咯?汽水要不咯?”
“不用,谢谢。”
我起身往外走。最近的小卖店在街角,来回不到五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牛奶,还是冰的。
“给你。”
沈木希接过去,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没让他说出来:“别谢了,赶快喝。”
他垂下眼,低头咬开牛奶袋的角,小口小口地喝。
周诵凑过来,探头看他的嘴:“哎哟,这嘴辣得,跟涂了口红似的,不是说湖南人都能吃辣吗,沈木希你该不会是个例外吧?”
“闭嘴。”我给了他一下,往他先前坐的地方,抬了抬下巴,“滚回你那边去。”
他揉着胳膊往后退,嘴上还不停:“我就说一下,你跟护媳妇儿似的。”
“是又怎么样。”我说,抬手又拿了串没加辣椒的金针菇,递给旁边的沈木希,“这个不辣,吃吧。”
沈木希愣了一下才接过,低头咬了一口,没说话。
周诵也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几秒,又开口问沈木希:“你暑假去哪儿玩?”
“闭不上嘴是吧?”我啧了一声,又拍他一下说:“他吃东西,你别跟他说话……”
“我准备…回老家。”沈木希放下手里的东西,看向周诵。
“老家有啥好玩的?”周诵看了我一眼立马接上。“现在不都是去旅游吗?”
沈木希没回答。
“你老家在哪儿?”我突然问。
他愣了一下,报了个地名。
“你小时候住在那里?”我问。
“嗯,住过。”他垂着头说。
“离这里远吗?”
“还好……坐火车四五个小时。”
“那我陪你回去看看”我看着他的脸,“反正我暑假没什么事。”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
那天过后,我就开始倒腾准备要带去的东西,基本的生活用品肯定是要带的,至于其他的东西,比如烟花之类的火车上应该是带不了,到时候看沈木希老家周围看有没有卖的。
暑假头几天,周诵在□□上疯狂弹窗,约着去网吧、去游泳、去打球。我一个都没回。
倒是沈木希,每天会发一条消息。
“今天挺热的。”
“下雨了。”
“你家附近有书店吗?”
都是废话。但我每条都回。
第四天,他发来一句:
[小沈同学]“我明天回老家。你还来吗?”
[Sept.]“肯定来啊,我这几天都准备好了。”
[小沈同学]“那我买了。两张票。”
[Sept.]单人票多少钱?到时候给你。
[小沈同学]没多少钱。
[Sept.]那是多少钱?说实话。
[小沈同学]20块。
[Sept.]行。
7月5号,我站在火车站进站口。
沈木希比我早到一点,背了一个淡蓝色的书包,站在检票口等我。
我和他相反,右手一个行李箱,左手提了个包。
蝉鸣很响。他看见我,愣了一下:“你带这么多东西?”
“都用得着。”我推着他往检票口走,“走了,检票去。”
绿皮火车上坐的,大多是中年人或者老人。
车开得慢,但沈木希还是晕车。
一开始他只说有点困,后来才跟我说头晕。
我帮他揉了揉太阳穴,又拧开杯子递过去,“喝点水。”
他接过来抿了一口,没说话。
我往他那边靠了靠,“马上就到了,困了就睡,我叫你。”
他点点头,“嗯。”
他睡着之后,我没再看窗外。
沈木希的眉头还是皱着的,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嘴唇有点干,可能是晕车折腾的。睫毛很长,盖下来,在眼底落了一小片阴影。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火车猛地一震,轰隆声灌满整个车厢,进隧道了。
沈木希的头往旁边一滑。
我下意识抬手,挡在他左脸侧。
柔软的触感从手心传到整个大脑,他的脸颊是温凉的,触感很软。
我去,想什么呢,靳念秋。
我小心翼翼的把他的头搁在我的肩上,将肩膀放低一点,让他睡得舒服。
又过了一个站,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车厢里闹了一阵。他没醒。
我低头看他。睫毛、鼻梁、嘴角——一个一个看过去。
以前没发现,他左边眉尾被刘海遮住的里有一颗很小的痣。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晃。他也没躲,就那么睡着。
我伸出手,挡在他眼睛前面。
他醒过来的时候,车正减速进站。
他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靠在我肩上,很快坐直了。
“到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快了。”
他没看我,伸手揉了揉眼睛。
车终于到站,广播响起声音通知乘客下车。
“走吧。”我对他说。
下了车,沈木希站在站台上愣了两秒。
“往哪边走?”我问。
他指了指对面那条水泥路,“应该是那边。”
我们并肩走。出站后先是水泥路,拐过一个弯,进了村。
水泥路变成土路,我拖着行李箱,轮子硌在土坷垃上,咕噜咕噜响。
路两边是油菜田,七月油菜正绿着,风吹过来沙沙响,将我身上的汗吹干。
上辈子第二次来这,我是一个人来的,所以对这记忆还是比较新的。
村子不怎么大,土路两边还是竖着上次来的那几栋房子,路旁还有哪户人家种的菜。走得越久,我就越来越熟悉。
路上时不时出现几个人,基本上都是一些老人和中年人挑着扁担准备去干什么。
路过一家人的自建房,一只橘猫趴在瓦片上,像一团微暖的影子,懒洋洋地睁着眼。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沈木希在一栋两层楼前停下来,院子大门还是闭着,和我上回来时,如出一辙。
他开口:“就是这儿。”
我喘着气,将行李箱支在门口,走过去看院子旁边的那口井,水井旁的两棵树,桂花树还没开,旁边那棵白兰花树,开的吓人,乳白色的花瓣堆积在一起,风一吹香气熏人。
沈木希站在我后面,见我站在那不动了,问:“怎么了?”
“没事。”我转身冲他走去。“这门怎么开?”
我往门前那几块大石头又瞟了一眼
这钥匙不会还放在这里吧。
沈木希走到我旁边,支支吾吾开了口,“呃……其实我也不知道,钥匙在哪?”
他说话声音跟蚊子似的,像是不好意思。
我没回他,走到那几块大石头前,看了一会儿,双手抱住一块石头,将它搬开。
下面还有一块。再搬。
第三块的时候,泥土里露出一角黑色。
我把那块石头也掀开,一把钥匙嵌在泥里,被压出浅浅的印子。
不是……还真放这儿。
我伸手把它抠出来,泥土簌簌往下掉,钥匙整体发黑有点生绣了。
“是这把吗?”我回头问他。
沈木希看着我手里的钥匙,愣了一下,点点头。
“老一辈都这样,”我跟他解释说,“怕丢。”
我把钥匙在衣服上蹭了蹭,站起来往门口走。
铁锁有点涩,我拧了两下,没开。
啧。
我盯着那把锁看了两秒,还要我用上次的办法?
正准备扯链子,结果我使劲用力往里摁了一下,咔哒一声,门开了。
……
算了,别跟门计较。
我推开门,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他。
沈木希没动。他就站在那儿,看着我,又看看我手里那把钥匙,再看看地上那几块被搬开的石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走吧。”我说。
他顿了一下,点点头,迈进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