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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共享的轮廓 ...


  •   沈青禾给的地址在城市东北角的旧厂区改造艺术区。这里曾是纺织厂,红砖建筑群爬满爬山虎,高耸的烟囱被保留下来,成了地标。周日午后,林未晞提着帆布包站在一栋三层砖混结构的建筑前,包里有速写本、水彩盒,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紧张。

      门牌号旁有个手写的铭牌:“禾”——是沈青禾的字迹,飞扬得几乎要从金属板上跳出去。

      门虚掩着。林未晞敲了三下,无人应答,便推门而入。

      光线首先抓住了她。

      两层挑高的空间,北面是整面墙的落地窗,午后的阳光被滤成均匀的冷白色,洒在水泥地面上。空间巨大,目测超过一百五十平,被随意分割成几个区域。靠近窗户的地方立着几个未完成的装置骨架——扭曲的钢筋、绷紧的渔网、悬挂的镜面碎片,像某种巨兽的骨骼标本。

      左边是工作区,两张巨大的实木工作台并排放置,其中一张堆满了颜料管、工具、金属零件、碎玻璃,像刚经历过一场爆炸;另一张则相对整洁,只有几个颜料架和一叠画纸。右边是生活区,简陋的厨房吧台,一张褪色的皮沙发,地上散落着几块民族风地毯。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墙壁。

      除了那面玻璃墙,其他三面墙都被利用到了极致。一面钉满了各种质感的材料样本:生锈的铁片、风化的木板、压平的易拉罐、织物碎片……像一本关于时间的立体剪贴簿。另一面挂着些已完成或进行中的作品,大多是抽象的、充满力量感的色块与线条组合。第三面墙——

      林未晞走近了看。

      第三面墙上挂着七八幅传统水墨画,山水、花鸟,笔法老道,墨色氤氲。与周围的前卫装置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形成某种对峙。她注意到角落那幅《秋山访友图》的落款:沈远山。沈青禾的父亲。

      “看够没?”

      声音从二楼传来。林未晞抬头,看见沈青禾从二楼的栏杆处探出身。她穿着宽松的灰色卫衣,头发用铅笔随意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

      “门没锁。”沈青禾说,转身从金属楼梯上走下来,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你说可以来看看。”林未晞解释。

      “是让你看,没让你像逛博物馆一样站在那里发呆。”沈青禾走到工作台旁,从一堆杂物里翻出电热水壶,插上电,“喝什么?只有陈年普洱,我爸塞给我的,估计过期了。还有咖啡粉,应该没过期。”

      “茶就好,谢谢。”

      水壶开始嗡嗡作响。沈青禾靠在桌边,双臂抱胸,打量着林未晞。“所以?看完了?什么感想?”

      林未晞环顾四周。“空间很好,光线完美。”

      “但?”

      “但是很乱。”

      沈青禾笑出声。“这是创作的痕迹,林老师。乱中有序,序中有生命力。”她指了指那张整洁的工作台,“那是你的。我让出来的。够意思吧?”

      那张工作台确实被清理过,台面还留着水渍未干的痕迹。林未晞走过去,手指拂过木质桌面,触感温润。桌角有个浅浅的颜料印子,是某种暖褐色,已经渗进木纹里。

      “前任租客留下的。”沈青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端着两杯茶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林未晞手边,“一个做漆画的,搬走三年了,这印子还在。我试过所有办法,磨不掉。后来想想,留着也好,像胎记。”

      林未晞端起茶杯,茶汤是深琥珀色,热气带着陈年普洱特有的沉厚香气。

      “为什么要分租?”她问,“你不像是缺钱的人。”

      沈青禾挑了挑眉,在她对面坐下,双腿交叠,光着的脚踝上有道淡淡的疤痕。“我是不缺钱,但我缺……”她停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对话者。”

      “对话者?”

      “一个人在这里,容易变成回声室。”沈青禾环视这个巨大的空间,目光扫过那些装置、画作、墙上的材料标本,“想法撞在墙上,弹回来,再撞出去。久了,你会开始怀疑那些回声到底是你自己的声音,还是墙的声音。”

      水壶烧开了,自动跳闸。寂静重新降落。

      “而且,”沈青禾补充,语气轻松了些,“陈墨说你快被房东扫地出门了。就当是……革命战友的援助?”

      林未晞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那面材料墙前,指尖轻轻拂过一片生锈的铁皮。铁锈粗糙的颗粒感,风化的木板被磨平的纹理,一块碎玻璃锋利的边缘……她忽然理解了沈青禾作品中的那些质地——那不是随意选择的材料,而是收集来的时间样本。

      “你父亲的作品,”她转向那面水墨墙,“挂在这里,不会觉得……困扰吗?”

      沈青禾脸上的轻松消失了片刻。她站起身,走到那面墙前,与林未晞并肩而立。“困扰?每天睁开眼睛就看到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达到的高度,确实挺困扰的。”

      这话里有一种罕见的坦诚,甚至带着一丝疲惫。

      “但你还是挂着了。”林未晞说。

      “因为拿下来更麻烦。”沈青禾喝了口茶,“拿下来,就意味着我在乎。挂在这里,假装它只是墙的一部分,假装那些笔法、那些气韵、那些我从小临摹到大的东西,对我而言不过是背景噪音——”她转头看林未晞,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闪了一下,“这样比较容易。”

      “比较容易什么?”

      “比较容易呼吸。”沈青禾说完,转身走向工作台,“不说这个了。要合作,先得知道彼此的‘战场’。给我看看你平时怎么工作。”

      林未晞迟疑了一下,还是打开帆布包,取出速写本和水彩盒。她在工作台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挤颜料,调色,动作熟练得像呼吸。

      “我通常从观察开始。”她说,用铅笔在纸上轻轻勾出轮廓——是窗外那个旧烟囱的剪影,“不是看‘那是什么’,而是看光和影如何在它表面移动,看它的质地,看它和天空交接的那条线……”

      “然后呢?”沈青禾拉过一把高脚凳,在她对面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看她。

      “然后忘掉它是什么,只记住那些感受。”林未晞开始铺第一层淡彩,湿润的蓝色在纸上晕开,“形状、重量、温度。画画不是复制眼睛看见的,是翻译皮肤感觉到的。”

      沈青禾沉默了。她看着林未晞的笔尖在纸上游走,那支笔仿佛是她手指的延伸,每一次触碰都带着确凿无疑的温柔。阳光从侧面打进来,在林未晞的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她的呼吸很轻,整个人沉浸在某种专注的寂静里。

      “你在画它的时候,”沈青禾忽然开口,“在想什么?”

      林未晞的笔尖停了半秒。“在想它站在这里多少年了。看过多少场雨,多少次日落。有多少人从它下面走过,而它只是站在这里,慢慢生锈,慢慢成为风景的一部分。”

      “悲伤吗?”

      “不。”林未晞换了一支更细的笔,开始勾勒烟囱表面的砖纹,“是平静。一种巨大的、沉默的平静。”

      沈青禾看着那幅逐渐成型的小画。不过十几分钟,林未晞已经捕捉到了那根烟囱的本质——不是它的物理形态,而是它存在于时间中的姿态。一种谦卑的、承受的姿态。

      “轮到你了。”林未晞放下笔,看向沈青禾,“你的‘战场’。”

      沈青禾站起身,走到她那堆“垃圾山”前。她蹲下来,扒拉了一会儿,翻出一块巴掌大的薄铝板,几个生锈的齿轮,一小瓶银色金属粉,还有一支胶枪。

      “我通常从破坏开始。”她说,将铝板放在工作台上,拿起锤子,猛地砸下去。

      砰!砰!砰!

      铝板凹陷,表面出现不规则的褶皱。沈青禾把它翻过来,继续砸,直到它变成一件充满暴力美学的、脆弱而锐利的东西。然后她将齿轮粘在凹陷处,撒上金属粉,用喷灯轻轻一燎——

      金属粉熔化成细小的银色珠子,滚进褶皱的缝隙,凝固成星河。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粗暴,直接,充满不可预测性。

      “这表达了什么?”林未晞问。

      “什么也不表达。”沈青禾将那块铝板推到她面前,“它只是存在。一块被砸过、烧过、重新凝固的铝。你可以在里面看见星空,看见伤口,看见随便什么。但那不是我放进去的,是你带来的。”

      林未晞伸手触碰那块铝板。烫伤的部分已经冷却,但余温还在。褶皱的边缘锋利,齿轮的锈迹染上指尖。而那片“银河”在光线下闪烁,脆弱而美丽。

      “你的工作,是给材料第二次生命。”她轻声说。

      沈青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丝惊讶。“通常人们会说:你在制造垃圾,或者,你在故弄玄虚。‘第二次生命’……这个说法不错。”

      她走到材料墙前,取下一小块风化的木板,回来放在林未晞的水彩画旁。两件东西并置——一边是烟囱温柔的、湿润的蓝灰色调,一边是铝板冷酷的、锋利的银与锈。

      “看。”沈青禾说,“你的平静,我的暴力。你的承受,我的破坏。如果我们要‘共生’,就得找到这两者之间的……”她伸出手,指尖在林未晞的画和她的铝板之间划了一条线,“……裂缝。让光能透进来的那条裂缝。”

      林未晞看着那条不存在的线。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在并置的两件作品上,在桌面投下交叠的影子。她的水彩画影子柔和,铝板的影子尖锐,但在某个角度,它们重叠的部分形成了第三种形状——既非柔和,也非尖锐,而是一种全新的、不确定的轮廓。

      “第一条规则,”沈青禾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实验开始的兴奋,“我们各自做一件作品,主题是‘边界’。但做完之后,要交换,让对方在上面添加、破坏、修改。唯一的限制是:不能覆盖超过对方原作的百分之三十。”

      “那等于交出控制权。”林未晞说。

      “没错。”沈青禾直视她的眼睛,“敢吗?”

      窗外的烟囱在下午的光线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工作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声音。林未晞看着桌上那两件并置的作品,看着它们交叠的影子,看着沈青禾眼中闪烁的、近乎挑衅的光。

      “好。”她说。

      一个字,轻得像呼吸,重得像承诺。

      沈青禾的嘴角弯起来。她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扔给林未晞一罐。“庆祝一下。为我们即将开始的、充满不确定性的互相侵犯。”

      易拉罐打开的声音清脆。林未晞不常喝酒,但此刻她接过,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对了,”沈青禾靠在桌边,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滑动,“楼上还有个小卧室,有独立卫生间。你要是租,就归你。我通常睡沙发,或者——”她指了指角落里一张吊床,“那儿。”

      “为什么?”林未晞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自己住主卧?”

      沈青禾耸耸肩。“我不喜欢被墙壁包围。这里,”她张开手臂,比划着这个巨大的、开放的、堆满创作痕迹的空间,“让我觉得自由。卧室太像盒子了。”

      林未晞环顾四周。这个空间确实不像“家”,更像一个巨大的工作室,一个创作的子宫。所有东西都处在未完成的状态,所有材料都等待被重新定义。而她那张被清理出来的工作台,像这个混沌宇宙中一个刚刚被开辟的、干净的小小星球。

      “我租。”她说。

      沈青禾挑挑眉。“不问租金?”

      “陈墨说,你不会坑我。”

      “他对我倒是很有信心。”沈青禾笑了,举起啤酒罐,“那就……合作愉快,室友。希望你不会后悔。”

      “希望我们都不会。”林未晞举起酒罐,轻轻碰了碰她的。

      金属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阳光在移动,从桌面慢慢爬向墙壁,爬上那些水墨画,爬上生锈的铁皮,爬上她们之间那条无形的、刚刚被划定的边界。

      而在这个巨大的、充满可能性的空间里,某种新的东西,正在缓慢地、不确定地、但确实地,开始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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