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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七缕回响 ...

  •   沈家宗祠,沉香如刃。
      “你要为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赌上继承人的资格?”祖父的声音像淬了冰的瓷器,砸在青砖地上。
      沈清辞跪得笔直,西裤裤线锋利如他此刻的唇角。他面前,摊开的族谱上,“沈清辞”三个字墨迹尤新,其下却是一片刺目的空白。
      “他不是野种。”沈清辞抬眼,眸子里是二十岁的年纪不该有的沉静与决绝,“他叫顾回。从今天起,是我沈清辞法律上唯一的继承人。”
      满座哗然。二十岁,未婚,沈家这一代最锋利的一把刀,要认一个七岁的孤儿当儿子?荒唐!耻辱!
      沈清辞不再解释。他起身,将一份签好字的文件轻轻放在族谱之上——那是他名下三分之一股份的无条件信托转让协议,受益人是“顾回”。他用沈家最看重的利益,买断了所有反对的喉咙。
      “我用我的未来,赌他的。”他说完,转身走入江南绵密的暮春雨中,再未回头。
      一个小时后,城西福利院。
      院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又看了看手中那张足以让福利院焕然一新的支票,喉咙发干:“沈、沈先生,手续我们可以加急,但孩子……顾回他比较特殊,可能需要些时间适应,您要不要先见见……”
      “带路。”沈清辞打断她,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院长边走边说,他并非被遗弃而是为了保护家人,在年幼时故意走失,让自己被送入孤儿院,切断与原生家庭的一切联系。
      走廊尽头,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沈清辞推开门,看到了那个孩子。
      他坐在旧木床的边缘,背对着门,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心。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从他头顶小小的、装着铁栏的窗户斜射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毛茸茸的光晕里,也让他手中那半块暗红色的陶片,泛着温润而孤寂的光泽。
      听到声音,孩子没有像其他孤儿那样惊慌回头或怯生生站起。
      他只是极慢、极慢地,转过了头。
      那一刻,沈清辞看清了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瞳仁,清澈得像秋日的深湖,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期待,只有一片近乎荒芜的平静。但就在这片荒芜深处,沈清辞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锐利的、审视的光,飞快地掠过自己全身,最后,定格在自己垂在身侧、食指那一道浅疤上。
      孩子看了那疤痕几秒,然后,目光缓缓上移,与沈清辞的视线在空气中对撞。
      没有声音。
      福利院的嘈杂,窗外的雨声,院长不安的呼吸,仿佛都在这一刻褪去。
      沈清辞忽然很轻地牵了一下嘴角,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弧度。他走过去,在男孩面前蹲下,视线与他齐平,然后,伸出了那只带着浅疤的手。
      “顾回,”他说,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缓,“我叫沈清辞。”
      他顿了顿,用一种宣告般的、不容反驳的平静语气,补上了后半句:
      “我来带你回家。从今以后,我是你父亲。”
      男孩终于缓缓转过头。
      那是一张过于苍白的小脸,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极深的琥珀色,像两泓被遗忘在深秋的寒潭。他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没有好奇,没有恐惧,也没有期待,只是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打量。七岁的孩子,眼神却老成得像看尽了聚散。
      然后,他垂下眼睫,视线重新落回手心的陶片上,手指轻轻抚过那光滑的边缘。
      沈清辞没有催促。他顺着孩子的目光看去,注意到铁皮柜上,还摆着几样零碎东西:一个掉了漆的铁皮小青蛙,一截褪色的红头绳,还有一本边角卷起的旧图画书。他起身,从带来的纸袋里拿出一套崭新柔软的棉质童装,放在床上;又拿出一个扁扁的、印着星空图案的铁盒子,轻轻放在那堆零碎物件旁边。
      “这个,”他点了点铁盒子,“可以装你的宝贝。”
      顾回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终于抬起眼,再次看向沈清辞。这次,他的目光在那张过于年轻、甚至带着几分学生气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他微微敞开的深灰色风衣下,那件熨帖平整的白衬衫,最后,落在他自然垂在身侧、骨节分明的手上。那只手的食指指尖,有一道很浅的、几乎看不出的旧疤痕。
      看了很久。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被暮色吞没。走廊里传来别的孩子的笑闹声,遥远而不真切。
      终于,顾回极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轻得像羽毛落地。
      他把那半块陶片小心翼翼地放进新铁盒里,盖上盖子,抱在怀里。然后自己爬下床,穿上沈清辞带来的新外套,大了些,袖子盖住了半个手背。他走到那堆旧物前,迟疑了一下,只拿起了那本旧图画书,塞进铁盒子的缝隙里。铁皮小青蛙和红头绳,他没有碰。
      沈清辞什么也没说,只是提起那个小小的、装着几件换洗衣物的行李袋,又自然地朝男孩伸出手。
      顾回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带着浅疤的手,琥珀色的眼瞳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他没有去牵,只是默默走到沈清辞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走出房间时,院长追出来,将一张小小的卡片塞进沈清辞手里,压低声音:“这是孩子来时就攥着的……或许,是个念想。”
      沈清辞低头看去,那是一张边缘磨损的硬纸片,上面用稚嫩的笔迹画着一大一小两个牵着手的人形,没有五官。背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个春日。
      他将卡片仔细收进风衣内袋。
      回程的车上,雨已经停了。华灯初上,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在车窗外流淌。顾回抱着铁盒子,静静望着窗外飞逝的霓虹,小小的脸被光影切割得忽明忽暗。
      沈家大宅灯火通明,仆佣垂手立在廊下,安静得近乎肃穆。老管家迎上来,看见沈清辞身后那抹小小的蓝色身影时,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终究只是深深一躬:“少爷,小少爷的房间已经按您的吩咐布置好了。”
      沈清辞点点头,领着顾回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东厢一处僻静的小院。推开雕花木门,里面并非儿童房常见的五彩斑斓,而是素雅的浅灰与米白。靠窗是一张铺着云朵般柔软被褥的矮床,旁边立着顶天立地的原木书架,还空荡荡的。最特别的,是窗边矮几上,摆着一个白瓷浅盆,里面疏疏落落地铺着青苔和几块小小的、形态各异的石头,一株叶片肥厚、通体晶莹如玉的植物,正静静立在苔石之间,在暖黄的壁灯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顾回的脚步在门口停住了。他的目光掠过房间,最后牢牢锁在那株植物上。
      “这是万象锦,”沈清辞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声音比夜风还轻,“是一种玉露。你看它的叶子,像不像……藏着很多话的窗户?”
      男孩抱着铁盒,一步步走到矮几前。他低下头,凑得很近,琥珀色的瞳仁里映出那株植物剔透的叶瓣,映出叶瓣里仿佛星云般缥缈的纹路。看了很久,久到沈清辞以为他又会陷入那种隔绝一切的沉默。
      然后,顾回伸出手指,指尖犹豫地、轻轻地,碰了碰那最饱满的一片叶子尖端。
      凉的,润的,充满生命力的凝实触感。
      他倏地收回手,转过头,第一次,真正地、直直地看向沈清辞的眼睛。那双总是沉静的琥珀色眸子里,有什么极其微弱的光,极快地闪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怀里一直紧抱的铁盒子,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那盆万象锦的旁边。
      夜深了。
      沈清辞处理完几份延迟的公司邮件,从书房出来时,整座大宅已陷入沉睡般的寂静。他走过长长的回廊,脚下厚实的地毯吸去了所有声响。经过东厢小院时,他脚步微顿。
      那扇雕花木门下,没有光。
      但他听见了。
      极细的,像幼猫呜咽般的抽气声,死死地压在喉咙深处,又被更深的静默吞噬。间或,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床榻轻微的咯吱。
      沈清辞在门外站定。廊下灯笼的光晕透过窗纸,在他脚下投出一圈模糊的暖黄。他没有抬手敲门,也没有出声询问。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听着门内那个七岁的孩子,用尽全身力气,与庞大的、名为“孤独”或“恐惧”的怪兽进行一场无声的搏斗。
      夜风穿过庭院,带来雨后草木湿润的清气,和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的啜泣声渐渐低微下去,化为断断续续的、疲惫的呼吸。
      沈清辞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那呼吸声变得绵长安稳。他这才极轻地转身,脚步声彻底隐没在厚厚的地毯里,消失在回廊更深沉的阴影中。
      东厢小院的窗内,矮几上,白瓷盆中的万象锦在透过纱帘的朦胧月色下,肥厚的叶尖上,凝着一颗极小的、颤巍巍的水珠。
      欲坠未坠。
      像一句哽咽在喉间,终于寻到归处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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