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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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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的第一个冬天,来得早而凌厉。北方的寒风像掺了玻璃碴,刮在脸上生疼。林屿裹紧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厚羽绒服,穿行在灰蒙蒙的校园里,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生活被分割成几块固定的模板:教室、图书馆、食堂、兼职的便利店。他学着同寝的北方同学,在开口前先把冻僵的腮帮子活动几下,以免发出古怪的音节。他习惯了食堂里重油重盐的菜肴,习惯了澡堂里蒸腾的、毫无隐私可言的雾气,也习惯了夜深人静时,室友们熟睡的鼾声中,自己盯着天花板上水渍痕迹的失眠。
母亲每周打一次电话,内容乏善可陈:父亲打零工的收入不稳定,她的老胃病时好时坏,叮嘱他吃饱穿暖,末尾总是那句“钱够不够?妈再给你寄点”。林屿总是说“够”,然后抢在母亲更深切的叹息传来之前,挂断电话。
偶尔,他会想起那张写着账号的纸条,想起银行ATM机冰冷的蓝光。周叙收到那两千块了吗?他母亲病情如何?那所名字拗口的理工学校,是不是也像这里一样寒冷?这些念头像水底的浮萍,偶尔冒个头,很快又沉下去。他们之间,早已连打听的立场和理由都不复存在。
变故发生在寒假前两周。一个普通的傍晚,林屿正在便利店清点货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母亲,但接起来,却是一个陌生的、带着浓重口音的男声,背景嘈杂。
“是林屿吗?你妈出事了!在厂里晕倒了,刚送到市二院!你爸电话打不通,你快回来一趟!”
听筒里的声音像一把冰锥,猝然扎进耳膜。林屿手里的几袋方便面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周围货架、灯光、顾客的脸瞬间扭曲旋转起来。
“喂?喂?听得见吗?”
“我……我马上回来。”林屿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像破旧的风箱。
他语无伦次地向店长请假,甚至来不及换下工服,冲回宿舍抓起身份证和抽屉里所有的现金——薄薄的一叠,是省下来准备下个月生活费的钱。他用最快的速度订了最近一班火车票,无座,要站将近二十个小时。
北方的冬夜漆黑如墨,寒风呼啸。火车站里人潮汹涌,各种气味混杂。林屿挤在浑浊的车厢连接处,背靠着冰凉的铁皮,身体随着列车晃动。汗水浸湿了内衣,紧贴在皮肤上,很快又变得冰凉。他死死攥着手机,屏幕暗了又按亮,没有新的消息。恐惧像冰冷的海水,一浪一浪漫过胸口,淹没口鼻。母亲蜡黄的脸,隐忍的眼神,电话里疲惫的叹息,还有父亲那晚在阳台佝偻的背影……无数画面碎片般撞击着神经。
二十个小时,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当他终于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冲出家乡火车站,直奔市二院时,天色已经再次暗了下来。
熟悉的消毒水味,熟悉的惨白灯光,熟悉的、充斥着病痛与绝望的走廊。林屿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生疼。他抓住一个护士,声音嘶哑地问出母亲的名字和科室。
内科,三楼。
电梯缓慢上升,每一秒都是煎熬。门开,他冲出去,沿着指示牌狂奔。然后,他在一间病房门口,猛地刹住了脚步。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到了母亲。她躺在靠门的病床上,脸色灰败,闭着眼,手上打着点滴,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比记忆中瘦削了太多,仿佛一具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的躯壳。
而坐在病床前,背对着门的那个身影——
林屿的呼吸停滞了。
是周叙。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旧棉服,肩膀的线条依旧清晰。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缓慢下落的药水。他的侧脸在病房昏暗的光线下,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有那紧抿的唇线,透着一丝熟悉的、近乎凝固的专注。
怎么会是他?
林屿的大脑一片混乱。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背脊贴上冰凉的墙壁。
就在这时,病房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个穿着护工服的中年女人走出来,看到林屿,愣了一下:“你是……王姐的儿子?”
林屿僵硬地点点头,目光却无法从周叙的背影上移开。
“你可算回来了!”护工松了口气,压低声音,“你妈是急性胃出血,送来得还算及时,已经止住血了,但现在人很虚弱,还没完全醒。你爸……唉,一直联系不上。多亏了这个小伙子,”她朝病房里努努嘴,“昨天下午就在了,跑前跑后,办手续,垫钱,还专门请了我来晚上看护。”
垫钱?跑前跑后?
林屿喉咙发紧,像被什么扼住。他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门轴转动的声音惊动了周叙。他转过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病房里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微弱的滴答声,和母亲略显艰难的呼吸声。
周叙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林屿的出现,只是意料之中的一个环节。他的眼睛,依旧是那种浅褐色,却不再有从前那些激烈的情绪——讥诮、崩溃、冰冷或倔强。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的平静。那平静之下,似乎还沉淀着一些别的、更沉重的东西。
他穿着的那件旧棉服,袖口有些磨损,颜色洗得发暗。脸颊瘦削,颧骨突出,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整个人,却奇异地给人一种……沉稳的感觉。一种被巨大苦难反复捶打后,硬生生锻造出来的、沉默的坚韧。
林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问“你怎么在这里”,想问“为什么是你”,想问“垫了多少钱”。但所有的问题,在周叙那平静如古井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而多余。
周叙先移开了视线,目光重新落回病床上的母亲。他极轻微地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的位置,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
“医生下午来看过,”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平稳,“出血点止住了,但胃粘膜损伤严重,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一周,后续调养时间很长。”
他说的是母亲的病情,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林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谢谢。”
周叙没有回应这句感谢,仿佛没听见。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旁边椅子上拿起一个磨破了边的帆布挎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
“这是缴费单和剩下的押金。”他说,“押金我垫了五千。”
林屿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接。五千。对这个家庭,对他自己,都不是一个小数目。他兼职两个月的薪水。
“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尽快还你。”
周叙这才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没有任何审视或评估,只有一片深沉的漠然。“不急。”他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站起身。
他的动作牵动了旧棉服,林屿看到衣摆下,露出半截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裤腿,膝盖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沾着一些难以辨认的、像是油污或尘土的黑渍。
“护工张阿姨晚上会在这里,她有我的电话。”周叙说着,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一个同样陈旧的安全帽——那种建筑工地常见的黄色塑胶帽子,上面还有模糊的标识,“我晚上还有夜班。”
夜班。工地。安全帽。磨损的工装裤。
所有的细节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清晰而残酷的事实:周叙在打工。在他那所免学费的理工学校之外,用最原始的体力,换取微薄的报酬。或许,这就是他能“垫”出五千块钱的原因。
周叙没有再多说一句,也没有再看林屿,径直走向病房门口。他的脚步很稳,背脊在旧棉服下挺得笔直,却不再有少年时那种刻意维持的骄傲,而是一种被生活压弯后又强行撑起的、更实实在在的筋骨。
就在他拉开门,即将走出去的那一刻,林屿忽然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冲口而出:
“你妈妈……怎么样了?”
周叙的背影顿住了。他停在门口,没有回头。走廊里惨白的光线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毛边。
时间流逝了几秒,也许更久。
然后,林屿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传来,平静依旧,却仿佛带着遥远山谷的回响:
“去世了。上个月。”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那个挺直而孤独的背影,也隔绝了那句轻飘飘又重逾千斤的话。
去世了。上个月。
林屿僵立在病床前,耳边嗡嗡作响。他看着床头柜上那个牛皮纸信封,看着母亲灰败的睡颜,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忽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袭来,他猛地弯下腰,用手死死抵住腹部。那不是生理性的疼痛,而是一种更深的、从灵魂深处绞上来的、混合着震惊、钝痛、无边无际的空洞,还有某种迟来的、冰封瓦解后汹涌而来的……悲凉。
他想起周叙母亲在医院走廊瘫跪哭泣的样子,想起她枯瘦的手,想起周叙深夜捡拾废品的背影,想起那串银行账号,想起安全帽和工装裤上的尘土。
原来,那场漫长的、无声的战争,早已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分出了最残忍的胜负。而他和周叙,都不是赢家。他们只是幸存者,背负着各自支离破碎的战场,在成人世界的荆棘路上,踉跄独行。
窗外,夜色如墨,北风呼啸。
而病房内,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少年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