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雨夜来访者 ...
-
调查报告在隔天上午九点十七分送达。
柒栎从厨房的窗户看到那辆黑色轿车驶入院落时,手中的咖啡壶有片刻倾斜,深褐色液体险些溅出杯沿。她放下壶,用布擦净台面,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陈明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档案袋。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按门铃,而是直接输入密码进入,这是乔时给予极少数人的权限。
他的表情比往日更加肃穆,经过厨房时甚至没有朝柒栎点头示意,径直上了二楼。
书房的门开了又关。
隔着一层楼板和厚重的实木门,柒栎什么也听不见,但她能想象出那个场景:乔时坐在那张巨大的黑檀木书桌后,拆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阳光从她背后的落地窗洒进来,把纸张照得半透明。
柒栎继续准备早餐。
奇异果切成均匀的薄片,蓝莓在水龙头下冲洗,每一颗都经过检查——这是她学到的,乔时对食物有种近乎偏执的谨慎。咖啡的香气再次弥漫开来,但她今天多做了些:烤了两片全麦面包,煎了单面太阳蛋,摆盘时在边缘撒了少许海盐和黑胡椒。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是乔时那种几乎无声的步伐,而是陈明略显沉重的步子。他下到客厅,在楼梯口停顿了一下,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柒栎正端着餐盘转身,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陈明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还有某种职业性的疏离。他最终什么也没说,点头示意后离开了房子。
柒栎将早餐放在中岛台上时,二楼依然没有动静。她看了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二分。乔时通常在八点半下楼,今天已经晚了超过一小时。
她走到钢琴前坐下,手指轻触琴键,但没有按下去。
钢琴漆面光洁如镜,映出她模糊的倒影,一张平静到近乎空洞的脸。
组织训练的第一课就是控制表情,让情绪成为可开关的程序。但此刻,她感觉到某种陌生的东西在胸腔里微微搅动,像是深水中泛起的一串气泡。
是紧张吗?还是别的什么?
十点零七分,楼梯上终于传来脚步声。乔时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散,面色如常,只是眼底有淡淡的阴影。她走到中岛台前,看了眼早餐,没有立刻坐下。
“今天的咖啡闻起来不一样。”她说。
“换了种冲法,水温调低了两度。”柒栎起身,“如果您不喜欢——”
“不用。”乔时坐下,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还不错。”
她开始吃早餐,动作和平时一样优雅从容。但柒栎注意到她切鸡蛋时刀叉轻触盘面的频率稍快,咀嚼的速度也比平时慢——她在思考,或者说,在消化什么信息。
“下午集团有个临时会议,”乔时放下叉子,抬头看向柒栎,“你跟我一起去。”
“好的。”
“会后林氏集团有个酒会,周启文也会到场。”乔时的语气平淡,但柒栎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光,“他可能会找你说话。”
“我需要怎么应对?”
乔时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外面天色阴沉,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
“他想确认一些事情。”乔时背对着她说,“关于你的背景,你的来历。那份调查报告……不够完美。”
柒栎的心跳平稳,但大脑飞速运转。
不够完美,就意味着乔时发现了破绽,还是陈明在报告中标记了疑点?又或者是周启文那边掌握了什么?
“我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柒栎说,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安全的回答。
乔时转过身,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每个人都需要隐瞒点什么,柒栎。区别只在于隐藏的是什么,以及为了什么而隐藏。”
她没有等回答,转身上了楼。柒栎留在客厅,清理餐盘,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位,但她的思绪已经飘向二楼那扇紧闭的门。调查报告的内容是什么?乔时到底知道了多少?更重要的是——她打算怎么做?
午后,前往集团的车上,乔时一直在看平板电脑上的文件,全程沉默。柒栎坐在她旁边,观察着窗外的街景,同时用余光注意乔时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她看到乔时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三次,每次都在同一份文件的某一页——那是陈明提交的日程安排,其中一项用红色标记:与北海项目潜在投资方的会面。
集团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柒栎在会议室外的休息区等候,能隐约听到里面的讨论声。议题似乎很激烈,有几次声音抬高,但乔时的声音始终冷静,像一把冰刃切开嘈杂。
会议结束,门打开时,柒栎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色铁青地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表情不善的下属。那男人经过柒栎身边时,突然停下脚步,上下打量她。
“你就是乔总的新助理?”他的声音里有种刻意装出的温和。
“是的。”柒栎站起身,微微点头。
男人笑了笑,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年轻有为。希望你能在乔总身边……待得久一些。”
他离开后,陈明悄悄走过来,压低声音:“那是周启文的叔叔,周氏集团的二把手。北海项目的主要竞争对手。”
柒栎点头致谢。陈明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乔总今天心情可能不太好。那份报告……有些内容需要进一步核实。”
“我明白。”柒栎说。
陈明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乔时已经从会议室出来了。她看了眼陈明,后者立刻点头退开。乔时的目光落在柒栎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稍长。
“酒会在七点,”她说,“现在还有时间,你可以在集团里随便转转,熟悉环境。六点半在车库见。”
这是第一次,乔时主动给她自由活动的时间。柒栎点头,看着乔时带着陈明和其他几个高管走向电梯。她知道这不是单纯的慷慨——乔时想看看她会去哪里,会接触谁。
柒栎在集团大楼里“随意”转了一个小时。她参观了员工休息区、图书馆、甚至健身中心,与几个偶遇的员工礼貌交谈,话题仅限于天气和公司福利。一切都无可挑剔,像一个真正对新环境好奇的年轻助理。
但她同时也在观察。集团的安保系统很先进,但并非无懈可击。她注意到几个监控盲区,应急通道的布局,以及高层办公区的出入权限管理方式。这些都是组织可能需要的信息。
五点半,她提前来到车库,在约定位置等候。车库空旷安静,只有几辆停泊的车和远处保安巡逻的脚步声。柒栎靠在一根柱子上,闭上眼睛,开始复盘今天的每一个细节。
调查报告。周启文的试探。乔时的态度变化。还有今晚的酒会——
“你在这里。”
柒栎睁开眼睛,乔时站在三米外,不知何时出现的。她已经换上了晚宴服装,一袭银灰色长裙,头发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但她的眼神比衣着更引人注目——那是一种狩猎者锁定目标时的专注。
“刚到不久。”柒栎站直身体。
乔时走近,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车库里回响。她在柒栎面前停下,两人之间的距离比社交礼仪允许的要近一些。
“我看了那份报告,”乔时说,声音平静,“你的履历很完美,完美得不真实。”
柒栎迎上她的目光:“我不太明白——”
“福利院的记录显示你在那里待到十八岁,但有几个关键年份的照片缺失。你的老师说你对格斗有‘惊人天赋’,但说不清你是从哪里学的。你住过的公寓邻居说很少见到你出门。”乔时顿了顿,“这些都可以解释,但放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有趣的图案。”
柒栎的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跳动,但她感到某种陌生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类似于兴奋的紧张。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接近真相。
“您怀疑我吗?”她问。
乔时没有直接回答:“我怀疑所有人,柒栎。这是我能活到今天的原因。”
她转身走向车子,柒栎跟在她身后。上车后,乔时又说:“今晚的酒会,周启文会试探你。他可能已经掌握了比报告更多的东西。”
“比如什么?”
乔时看向窗外,侧脸在渐暗的天色中轮廓分明:“比如你上个月在城西废弃工厂区出现过,而那天晚上,正好有一个与周氏集团有关联的中间人被‘处理’掉了。”
柒栎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是老三执行的任务,她在外围提供情报支持,理论上不应该留下任何痕迹。但如果周启文查到了——
“我没有去过那里。”她说。
“我知道。”乔时的回答出人意料,“因为那天晚上,你在我的监控里。”
柒栎转头看她。
乔时依然望着窗外,声音平淡如水:“我一直在监视你,柒栎。从你在咖啡厅等我的那天开始。你的公寓,你的手机,你每天的行程。那天晚上你在自己的住处,从八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没有离开过。”
这是一个信号。乔时在告诉她:我并没有信任过你。
“为什么?”柒栎问。
乔时终于转过头,两人在昏暗的车厢中对视。街灯的光偶尔划过车窗,在乔时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因为我想知道,”乔时说,声音很轻,“你到底是什么人,或者说带着什么目的。”
酒会现场比预想的更加喧闹。林氏集团包下了整栋艺术馆,来宾穿梭在雕塑和画作之间,香槟杯的碰撞声与虚伪的寒暄交织。乔时一出现,立刻被几个重要人物围住。
柒栎跟在她身边,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但她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她看到周启文在会场另一端,正与几个外国面孔交谈。那些人看起来不像商人——他们的站姿,眼神扫视会场的方式,都透露出某种专业训练过的警惕。
七点三十二分,周启文终于朝她们走来。
“乔总,今晚真是光彩照人。”他举杯致意,目光却落在柒栎身上,“这位助理小姐也是。”
“周公子客气。”乔时语气冷淡。
“我最近听说一件有趣的事,”周启文抿了口酒,“关于柒小姐以前就读的学校。我有个朋友正好是那所学校的董事,他说不记得有过你这样优秀的学生。”
柒栎微笑:“我只是普通学生,不被记住很正常。”
“是吗?”周启文的眼神锐利起来,“但我朋友说,他查了所有记录,都没有找到‘柒栎’这个名字。倒是有个叫‘林七’的学生,照片和你有几分相似,但那个学生……三年前就因意外去世了。”
空气凝固了。
乔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周启文。柒栎感到周围几道目光投来,那些看似随意的交谈者其实都在竖着耳朵听这场对话。
“周公子真是费心了,”柒栎平静地说,“连我学生时代用过的曾用名都查得到。不过‘林七’确实是我,改名是因为家庭原因。至于您说的意外……我想您朋友可能记错了,我只是转学了。”
她的语气如此自然,连自己都几乎要相信这个谎言。这是组织精心准备的身份背景之一,每一个可能被质疑的点都有对应的解释。
周启文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原来如此。看来是我多虑了。不过乔总,”他转向乔时,“您这位助理真是不简单,连过去的痕迹都处理得这么……干净。”
“我一向只在乎现在和未来,”乔时说,“过去如何,不重要。”
“说得对。”周启文举杯,“敬现在。”
他离开后,乔时低声对柒栎说:“阳台,五分钟。”
柒栎点头,看着乔时走向洗手间方向,自己则穿过人群走向侧面的阳台。艺术馆的阳台面向一个私人花园,夜色已深,细雨开始飘落,在花园灯光下像无数银线。
她刚站定,身后就传来脚步声。不是乔时——这步伐更轻,更隐秘。柒栎没有转身,只是稍稍调整了站姿,确保自己能通过玻璃门的反光看到来者。
“小七。”
是老三的声音。
柒栎仍然面朝花园,低声问:“你怎么在这里?”
“老大有新指令。”老三的声音压得很低,“周启文今晚不只是试探。他的人已经查到了组织外围的一个据点,可能会采取行动。”
“什么行动?”
“还不清楚。但老大要你保护好乔时,同时……”老三顿了顿,“留意她书房里的东西。那里可能有关键信息。”
“什么信息?”
“关于组织为什么会派你来接近她的真实原因。”老三说,“老大没有明说,但我感觉……这次任务背后还有别的目的。”
柒栎的眉头微蹙。这时,她看到玻璃门反光中,乔时正从会场方向走来。
“离开。”她说。
老三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阳台另一端的阴影中。几秒后,乔时推门出来,手里拿着两杯香槟。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柒栎。
“雨下大了。”乔时说,看着花园里的雨幕。
柒栎接过酒杯,没有喝。两人并肩站着,听着雨声和远处模糊的音乐。
“周启文的话,你不用在意。”乔时突然说,“他只是在试探我的反应。”
“您是什么反应?”柒栎问。
乔时转头看她,雨夜的灯光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但那光冰冷如刃:“我想看看,你能把这个角色扮演到什么程度——或者说,扮演到什么时候。”
柒栎的手指在冰冷的杯壁上收紧,骨节泛白:“如果……不只是角色呢?”
这个问题超出了她的计划,甚至超出了她对自己的理解。它就这么脱口而出,像深水中终于浮起的气泡,破裂在空气里。
乔时的眼神没有动摇,反而更加深沉锐利。她微微眯起眼睛,那是一个评估威胁时才会展露的表情。
“那就更危险了。”乔时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雨声吞没,但每个字都清晰得令人心悸,“不是对我危险,是对你。”
她向前倾身,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柒栎能看清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在我的世界里,真实的东西往往死得最快。面具戴久了,就让它长在脸上。撕下来的时候…”
乔时伸手,不是触碰柒栎,而是轻轻拂过她手中的酒杯边缘,动作轻柔得像抚摸刀锋:
“会连皮带肉。”
说完,她直起身,重新看向窗外的雨幕,侧脸线条在灯光下冷硬如雕塑。刚才那瞬间的逼近仿佛从未发生,但空气中留下了某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柒栎肩上。
“把酒喝完。”乔时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该回去了。”
柒栎握着酒杯,指尖传来的冰冷终于让她清醒。刚才那一刻的失言,像在悬崖边试探了一步。而乔时的回应,不是将她拉回,而是让她看清了脚下的深渊。
雨声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