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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愿者上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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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家辉来明隆大厦那天,天色透亮。
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洒进办公室,窗外维港碧海蓝天,宛如赵声阁办公桌后的一幅装饰画。
门被敲了两下,秘书探身进来:“赵生,麦家辉先生到了。”
赵声阁没有抬头,继续翻阅手里的文件,淡淡应了一声:“请。”
门刚打开,麦家辉已经笑着开口:“赵生。”
他走近两步,视线落在赵声阁身上,又补了一句:“明隆在赵生手里,真是如日中天啊。”
赵声阁把文件合上,起身。
麦家辉站在办公桌对面。鬓角的白比记忆里多了一圈,穿着仍然考究,袖口露出半截金劳。那只手伸过来时,掌心泛着潮意。
赵声阁握了一下,很快放开。
“麦生,坐。”
会客区的茶已经摆好,白瓷杯靠近玻璃茶几的边缘。麦家辉坐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赵生日程紧,我就不兜圈子了。”他身子往前挪了些,双肘靠近膝盖,“听说你最近在看智能仓储。”
赵声阁坐在对面,背靠沙发,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扶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麦家辉挂着笑,继续说:“洪水桥那边,我手里有块地。现在看着偏,但赵生的消息,应该很灵通。”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点:“运输及物流局规划的海深西部铁路,还有物流圈……”
“我知道。”赵声阁打断他,语气平淡。
麦家辉脸上笑容一僵,随即又加深了几分。“当然,当然。”他说,“我想着,这块地不如放到更合适的人手里。”
赵声阁看着他:“升值空间这么大,麦生舍得出手?”
“生意嘛,总有取舍。”麦家辉叹了口气,挤出几分无奈。
他说话时,右眼角的皱纹抖了抖。
赵声阁没有动,看着他。
麦家辉笑容没变,手却合在一起,指节互相蹭了蹭。“不瞒赵生,”他说,“公司最近周转有点紧,要不是我也不会挑这个时候放地。”
他说完,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
赵声阁缓缓开口:“资料带了吗?”
“带了,带了。”麦家辉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只牛皮文件袋,双手递过去。
赵声阁接过文件,放到一旁。
“尽调流程还是要走。”他说,“三天后给你答复。”
麦家辉松了口气,笑容重新铺开。“当然,当然。规矩我懂。”
他站起来时,顺手拍了拍赵声阁的肩。“几年不见,赵生真是长成大人物了。”
麦家辉的手还停在半空,像是准备再拍一下。赵声阁已经侧身,顺势躲开。
“麦生慢走。”
秘书已经在门外候着,门打开又合上,办公室恢复安静。
电梯门打开,麦家辉走进去。门合上的一刻,另一部电梯“叮”一声停在同层。沈宗年从里面出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步子不紧不慢。两人擦肩时,各自点了下头,没有停。
沈宗年走到办公室门口,秘书替他推开门。
赵声阁站在落地窗前,背对门口,俯瞰着脚下繁华似锦又暗流汹涌的维港。
“他来做什么?”沈宗年把外套放到椅背上,顺手给自己倒了杯水。
“放地。”赵声阁说,“洪水桥。”
沈宗年端起杯子,水面晃了一下。“挑得挺准。”他说。
他靠在桌边,看向赵声阁。“当年的事,他还不知道你已经查清?”
赵声阁摇了摇头,玻璃上映着他的影子,与港面的光线叠在一起。
沈宗年没继续问,把杯子放回桌上。“他在澳屿欠了不少账,”他说,“我最近才知道。”
赵声阁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阳光从侧面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隐在阴影里。
沈宗年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下午,特助把调查报告送进办公室。
最上面是评级机构的最新公告。麦田地产主体信用评级已连续三次下调,目前处在垃圾级边缘。附页列着债务明细:三笔信托、两笔美元债,将在未来十八个月内陆续到期。由于评级受损,银行授信通道已经冻结,再融资基本无望。
下一部分是抵押登记资料。洪水桥地块的产权编号、抵押银行名称、登记日期全部列明,几个字加粗标红:已触发提前还款条款。
再往下,是资金流向审计。抵押贷款到账后,并未进入麦田地产主营账户,而是分三笔转入关联公司,关联公司再转入另一家贸易壳公司,最终资金进入一间注册在离岸群岛的空壳账户。整条路径附着银行流水编号和时间戳。
下一页是个人资产变动记录。近三个月内,麦家辉名下两处资产完成产权转移,一份海外家族信托正在设立流程中。
最后一页是家庭关系补充资料,列得很简洁。配偶为登记婚姻,仅一女,就读港大;另有一名未登记伴侣,与其育有一子,三岁。
赵声阁一页页翻过,面色无波。
结合沈宗年的消息,很显然,麦家辉是一个站在悬崖边缘,急于抓住任何一根稻草,甚至不惜铤而走险的赌徒。
一个完美的,愿意自己走进陷阱的猎物。
他合上报告,对特助吩咐:“约麦家辉,明天下午。”
再次见面是在会议室里,窗帘只拉开一半,日光落在长桌中央。赵声阁坐在光影交界的位置,没有寒暄。
“麦生那块地,我要了。”
麦家辉原本还端着茶,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抬头看过去。
赵声阁继续道:“另外,发展局片区开发项目,我也打算参与。”
麦家辉眼底亮了一下,随即收敛,放下茶杯,笑意重新堆回脸上:“赵生消息一向灵通。”
赵声阁没有接话,只把桌上一份文件夹推过去,停在麦家辉手边。
“明隆主业不做地产。”他说,“资质和经验都在麦生手里。所以这个项目,我想一起做。”
麦家辉看着那份文件夹,没有立刻翻开,只问:“怎么个做法?”
“成立合资公司。”赵声阁语速不快,“地,我按市价买下,再作为资产注入,占股五十一。麦田地产以团队、资质和经验入股,占四十九,负责开发和后续运营。”
他说完停住,看着麦家辉。
麦家辉把文件翻开,纸张翻动得很快。
赵声阁又补了一句:“不过招标对主体评级有要求。麦生需要先对麦田地产进行必要的产业升级。”
麦家辉喉结动了动:“这个不难。”他说这句话时声音略干。
“还有一点。”
麦家辉抬眼。
“地暂时不进合资公司名下。”赵声阁看着他,“由合资公司作为预定受让方,直接向银行申请并购贷,再用贷款资金向我收购地块。”
麦家辉的手指停在文件页角。
赵声阁语气仍旧不疾不徐:“这样资金使用率最高,项目现金流也干净。”
“并购贷要担保。”麦家辉说。
“当然。”赵声阁点头,“我们可以按持股比例担保,公平合理。”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麦家辉,“如果是连带共同责任担保,银行审批会更快,利率也更低。”
巨大的诱惑摆在眼前,麦家辉呼吸有些急促。
麦家辉脑子里飞速计算。项目一旦成功,利润何止翻倍,自己的困境将一扫而空。至于担保,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明隆实力雄厚,绑在一起,风险反而小。
贪婪的火焰彻底吞噬了他最后一丝警惕。
麦家辉笑起来,笑声比刚进门时大了一点:“好,就按你说的办。”
麦家辉离开后,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长桌中央摆着一盆白色蝴蝶兰,花开得正盛,花瓣向外舒展,瓷一样的质地,被顶灯照出一层柔和的光。
赵声阁静静看了片刻,他记得赵茂峥在别墅后院也种过这种花。他亲自打理,每天清晨浇水,修剪枯叶,动作细致得像在呵护稀世珍宝。
后来不知从哪天起,那些花一盆接一盆枯败,叶子泛黄,花茎发软。
有人说是暖房温度出了差错,只有赵声阁知道,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