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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奉诏监军 扶苏 ...

  •   扶苏离宫那一日,咸阳无晴。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宫城之上,朔风卷着残雪,刮过青砖铺就的驰道,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天尚未大亮,东宫门前已经停好了车马,黑色的车厢,素色的帷幔,没有仪仗,没有鼓乐,没有相送的臣工,只有几名贴身侍从与护卫,静立在寒风之中。

      他走得悄无声息,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

      内侍省并未传下明旨,只以“公子奉诏监军”寥寥数字一笔带过。

      可咸阳城内,上至公卿,下至黔首,谁不知道这位素来仁厚的长公子,是因直谏触怒龙颜,被一脚踢去了苦寒北地。

      有人惋惜,有人暗叹,有人心惊,也有人,在暗处悄然露出了笑意。

      扶苏一身素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狐裘,立在车旁,最后望了一眼巍峨的咸阳宫。

      宫墙连绵,殿宇重重,云雾缭绕,威严如天阙。

      那里住着他的父皇,住着他为之牵挂、为之忧心的大秦天下。

      这一去,不知何日能归。

      “公子,时辰到了。”侍从低声提醒,语气里满是不忍。

      扶苏轻轻点头,收回目光,眼底最后一丝留恋也被寒风吹散,只剩下沉静与坚定。

      他没有回头,弯腰登上马车,车帘落下的一瞬,将咸阳的繁华与宫闱的温暖,彻底隔绝在外。

      “出发。”

      一声轻令,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轻响,缓缓向北驶去。

      马车行得平稳,车内却寒如冰窖。

      扶苏靠窗而坐,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沿上凝结的冰花,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

      熟悉的街市,熟悉的城门,熟悉的山川,一点点远离。

      他自出生起便长于深宫,锦衣玉食,诗书相伴,虽知民间疾苦,却从未真正踏足过硝烟弥漫的边境,从未感受过零下十几度的寒风如刀割般刮在脸上。

      上郡,北邻匈奴,西接戎狄,长年风沙漫天,酷寒难耐。

      三十万大军驻守于此,筑长城,修直道,抗匈奴,日日皆是刀光剑影,岁岁不离血肉横飞。

      那是与咸阳宫截然不同的世界。

      是铁血,是荒芜,是生死一线。

      扶苏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父皇那日暴怒的话语。

      “你太天真,太软弱!这般心性,如何撑得起大秦万里江山?”

      “朕要你去看看,北疆的风雪有多冷,匈奴的铁蹄有多狠!”

      父皇是在罚他,也是在磨他。

      他懂。

      可他不懂,为何父皇始终不肯相信,仁与韧,并非对立。

      柔能克刚,德能服众,并非一句空话。

      马车一路向北,越走越是荒凉。

      人烟渐少,村落稀疏,田地里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看不到半点生机。寒风从缝隙中钻进来,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

      随行的侍从早已冻得瑟瑟发抖,唯有扶苏,依旧端坐如初,神色平静。

      他掀开窗帘,望着窗外苍茫天地。

      旷野无垠,白雪皑皑,天地一色,孤寂得令人心颤。

      这便是大秦的北疆。

      这便是父皇用铁血与尸骨,守护下来的疆土。

      扶苏忽然明白了什么。

      父皇一生征战,从邯郸为质的苦难少年,到横扫六国的天下帝王,他见过太多背叛,太多杀戮,太多尔虞我诈。

      在他眼中,软弱即是罪过,仁慈便是取祸之道。

      他不是不爱这天下,而是爱得太过霸道,太过偏执。

      扶苏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多了几分释然。

      既来之,则安之。

      他不能让父皇失望,更不能让自己心中的道,半途而废。

      他要在上郡,亲眼看一看边境的风霜,看一看士卒的艰辛,看一看匈奴的凶悍。他要以自己的双眼,去认识真正的天下,而不是只停留在竹简诗书之上。

      数日疾驰,车马终于踏入上郡境内。

      与内地不同,这里处处可见军帐、烽燧、夯土长城。

      士卒身着铠甲,手持戈矛,在寒风中巡逻站岗,身姿挺拔如松。

      远远望去,黑色的秦旗在北风中猎猎作响,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未等入城,便有一队骑兵迎面而来,为首一将,身披重甲,面容刚毅,目光如炬,正是镇守北疆的大将军——蒙恬。

      蒙恬世代将门,自幼熟读兵书,骁勇善战,深得始皇信任。此次扶苏前来监军,名义上是监督军务,实则是以皇子身份坐镇北疆,平衡军权。

      蒙恬早已接到咸阳传来的密令,知晓公子因直谏被贬,心中既敬佩又惋惜。

      敬佩其敢言直谏的风骨,惋惜其触怒天颜,远走苦寒。

      车马停稳,扶苏掀帘而下。

      蒙恬立刻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

      “末将蒙恬,恭迎公子!”

      身后一众将士齐齐跪地,声震四野:

      “恭迎公子!”

      扶苏连忙上前,亲手扶起蒙恬,语气谦和温润:

      “将军不必多礼,扶苏奉诏监军,日后还要多多仰仗将军。”

      蒙恬起身,打量着眼前这位长公子。

      一身素衣,面容清俊,虽历经旅途风霜,却依旧气度沉稳,眼神清澈,不见丝毫骄纵,亦不见半分怨怼。

      与宫中那些养尊处优、勾心斗角的皇子截然不同,令人心生亲近。

      蒙恬心中暗叹,如此皇子,若是日后继承大统,必是天下之福。

      “公子一路辛苦,城内已备好馆驿,请公子入城歇息。”

      扶苏点头:“有劳将军。”

      一行人簇拥着扶苏,向上郡城内走去。

      踏入城门,一股浓烈的军旅气息扑面而来。

      街道之上,行人稀少,多是身着铠甲的士卒往来奔走,随处可见堆放的粮草、兵器、砖石。

      空气中弥漫着风沙、铁锈与烟火的味道,与咸阳的繁华雅致,判若两地。

      扶苏没有挑剔,也没有抱怨。

      他一路走,一路看,目光落在那些面色黝黑、手掌粗糙的士卒身上,落在他们冻得开裂的脸颊与双手上,落在一座座尚未完工的长城烽燧上。

      他的眼神,一点点变得沉重。

      这才是天下的另一面。

      不是竹简上的文字,不是朝堂上的空谈,是无数士卒用血肉之躯,筑起的屏障。

      当晚,蒙恬在府中设宴,为扶苏接风。

      席间没有丝竹,没有歌舞,只有粗茶淡饭,烈酒肉食。蒙恬性格豪爽,直言不讳,席间便将北疆局势一一细说。

      匈奴单于头曼,野心勃勃,屡次率军南下劫掠,烧杀抢掠,边境百姓苦不堪言。

      大秦三十万大军驻守于此,长年征战,死伤无数。

      加之修筑长城、直道,工程浩大,劳民伤财,士卒疲惫,民怨渐生。

      “陛下严令,长城不修完,直道不通车,大军不得擅撤。”

      蒙恬举杯,一饮而尽,语气沉重,“末将身为武将,只知奉命行事,可看着士卒们日夜劳作,饥寒交迫,心中实在……”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扶苏沉默不语,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父皇一心要筑万世基业,要为大秦子孙扫清一切隐患。

      可他忽略了,万世基业,不是靠砖石堆砌,不是靠铁血压制,而是靠民心支撑。

      士卒也是人,百姓也是人。

      他们会痛,会累,会绝望。

      “将军,”扶苏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坚定,“明日,可否带我去长城工地看一看?”

      蒙恬一愣:“公子初来,理应歇息几日,工地风沙极大,苦寒难耐……”

      “无妨。”扶苏轻轻摇头,眼底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扶苏既然来了,便不能躲在馆驿之中安享清闲。我要亲眼看看,士卒们如何劳作,百姓如何生活。”

      蒙恬望着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眸,心中肃然起敬。

      他终于明白,这位长公子,与那些只知享乐的皇子,真的不一样。

      “末将遵命。”

      夜色渐深,酒宴散去。

      扶苏回到馆驿,站在窗前,望着北疆漆黑的夜空。

      这里的星星,比咸阳更亮,也更冷。

      他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左颊。

      那里,早已没有了当日的巴掌痕迹,可父皇那冰冷失望的眼神,却深深烙印在他心底。

      父皇。

      你等着。

      儿臣不会让你失望。

      儿臣要在上郡,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一条,仁与韧并存的路。

      北风呼啸,穿过窗棂,带来远方长城之上,士卒们的歌谣。

      苍凉,悲壮,又带着一丝不屈。

      扶苏的北地生涯自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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