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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别花   晏来音 ...

  •   晏来音哑然失笑,他望了望院中的日晷,阳光扑洒而下,晷针投下细长的影子。

      他好像知道叶尚初会怎么选择,只是站于原地,用再平静不过的眼神看着他,等着一个答案。

      “你安排马车,我现在回锦衣卫指挥司。”叶尚初做了决断。
      “这么喜欢牺牲自己?”晏来音说,他理了下领口,“不如你传个信回去,让你们云镇抚使领人去。”

      “不必。”叶尚初道,他起身,不去看晏来音的眼睛,自顾自地说,“又不是为你牺牲的,我自有考量。”

      “你扰了皇上的计谋,不怕他恼起来,免了你这职位?”
      晏来音站在花枝头下,发若墨缎,半冠半束,眉如柳叶,穿着花青色的浮光锦裁剪的衣裳,斜靠在那儿,倒像误闯入未完成画卷的仙子。

      叶尚初看着这一幕,总感觉缺了什么,身子不受控地揪下枝上玲珑小巧的梅花朵,找准了位置往晏来音发冠边别。
      晏来音也不躲,还饶有兴致地把头前倾了一些。

      “咳,咳咳!”
      院中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声。

      晏来音不悦地看向茯商:“你风寒了?”

      茯商瞪着一双漂亮的杏眼,她伸出纤长的食指,摇了摇:“我有一问,你俩要我和姓绣的赶紧走吗?”
      “王爷做这些事情从不避着旁人的。”绣目铿锵有力地道。
      茯商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默默把身子转过去,嗑起了瓜子。

      叶尚初装作没听见,耳后却微微发热,他温和地说:“你想回青州,那么这一次是最好的机会,皇上只会恼于自己计谋不成,险些败露。为了弥补这一大谎,他最先想到的人必定是你。”

      他抬头目光直视着晏来音:“如今城防,警戒接为锦衣卫负责,京营形同虚设。你若离京,无疑会让皇上将我们放于对立面。之后你再次回京,皇上第一个想到重用的必定是锦衣卫。”

      “只是他没想到,养的恶犬也会反噬其主。”晏来音眯起眼睛,冷笑一声。转过头,望向叶尚初时,又挂上了好脾气的脸,“没有说你是狗的意思。”

      “那再见。”叶尚初活动了一下筋骨,笑眯眯地看着晏来音,“也看看那些锦衣卫们这大过年的有没有荒废训练?”

      “承月楼?”

      叶尚初召集了众人,把事情陈述了一遍,望着下方,“云罕,带人把人拿回镇抚司。赵齐,带十余人,配合昭王旁边的绣目侍卫,你们都认识吧,清理燃烧证据。白连,带你们队的人,疏散在场的人,那东西虽然只会冒烟,但还是怕引起恐慌,造成人群混乱。”
      “最后,还有一刻钟,马上出发。”

      “昭王谅解你了?”云罕换上黑色交领束腰服,挂着贱兮兮的笑,牵着两匹马过来。
      “我和昭王何曾吵过架?”叶尚初微笑着,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云罕,用刀柄拍了拍他的脸颊,“多读点书。”
      “我又怎么了。”云罕嘟囔着,往后望着一干人吼起来,“给我跟上!”

      马蹄踏雪而过,承月楼的大门被一脚踹开,领头的新任锦衣卫指挥同知亮起腰牌,大喝一声:“锦衣卫查案,闲杂人避让!”
      与此同时,黑烟窜上天空,一拨人对视一眼,悄然从队尾脱出。

      叶尚初右手按着那日皇上赐的绣春刀,礼貌地朝那日见过一面的店小二点点头,便抬脚大步走了上去,后方云罕领着一群着飞鱼服的锦衣卫鱼贯而入。

      叶尚初冲一脸惊慌正牵着孙子往外走的大娘笑了笑:“诸位先走,我们抓贪官呢。”
      没料到那小孩张着肉乎乎的爪子来扯他衣上挂的穗子:“好,东西。”
      叶尚初乐了,他故作郑重地点点头:“那你以后想来我们这儿做官吗?”
      “想。”那个小孩亮着眼睛,旁边的大娘忙说了他一句,把他抓着就往外跑。

      “二位大人,跟我走一趟吧。”
      云罕露出森白的牙齿,像只许久未沾荤腥的狼,绣金黑袍紧贴那结实修长的身躯,他望着被绑下楼的二人,露出讥讽的笑,“孙大人,齐大人,私下宴请和私传文书,可知何罪?”

      叶尚初轻咳一声,冲他招招手,云罕小跑过来。
      “找到郑文彬了吗?”叶尚初低声道。
      “已经被请到西门处的马车里了。”云罕同样小声地说。
      “还醒着吗?”叶尚初问完又觉不妥,摆摆手,“把人绑回去吧,我去看看郑太傅。”

      西门外。

      门口的人给他打了帘,叶尚初一眼便瞧见气得吹胡子瞪眼的郑太傅和笑得花一样的晏来音。
      凛冽的寒风刺得他的脸生疼,叶尚初按了按领口,上了车。

      “你,你!”郑文彬指着叶尚初,花白的眉毛抖得跟柳絮一样,“你居然和这小子早就勾搭一起了。”
      晏来音眨眨眼,令车夫先将马车往前驶,转头塞给叶尚初一个手炉:“忘了说,这人小时候还为我授过课,但后面被气跑了。”

      “哼!”

      叶尚初倚着软垫,坐在黑狐皮围成的一个小堆里,听明白了晏来音想拉拢郑太傅的意思,也笑着说:“太傅,今日之景,你也看到了。你当真放心,把国家大事,民生福祉交于这些人手上吗?还是说,你对太子殿下的魄力才华极其放心。”

      “晏时,性情散漫顽劣。”郑太傅叹了口气,又颤颤巍巍指着晏来音,“看什么看,没有夸你的意思。”

      “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国有法度,可成治世。”叶尚初平静地说,“太傅心中,何为贤者,何为能臣,又有何人当政,才能维护这国之法度。是那个连《孟子》都未曾读完的孩子,还是这个未满二八年华就被遣去封地,平叛乱,治旱灾的昭王殿下。”

      “过奖过奖。”晏来音笑起来,一面去玩叶尚初的锦衣卫腰牌,“尚初多夸我几句。”

      叶尚初毫不犹豫地把他的手拍掉:“你先把嘴闭上。”

      晏来音收回了手。

      郑太傅沉默了。

      马车缓缓停下,压过绵软蓬松的雪地,发出“咔哒”的声响。
      叶尚初掀开厚重的布帘,推开窗,入了眼帘是均匀洒于各方的阳光,大街上大多是长衣拖着雪地,揣着双袖行色匆匆的行人,木屐踏过冰凉的地面,留下一道道不深不浅地的印迹。

      九州禹迹,百郡秦并。
      千百年后,普照过北疆雁门,万里长城的阳光也会不偏不倚地落在当朝的人们身上。黄河的水一次次重归故道,躬身田野的人可能换上了长衫,满头珠翠的人可能沦为流寇。
      变化的是他们,不变的也是他们。
      唯一不同的,大概是盛世农人也无饥馁,而乱世天子也仓皇。

      郑文彬直起身子,他的眼睛亮极了。他沉默地看着打帘的人掀开布帘,缓缓地走下去,回头张了张嘴,白气瞬间挡住了视线。

      叶尚初转头望向郑太傅,笑容漾开:“太傅,我们言尽于此,望太傅能助我们一力。若不能,我们也无怨言。”
      晏来音笑呵呵地揽过叶尚初的肩:“对啊,老师。”
      郑文彬看着他,想说什么,又被白气糊了脸,便甩着袖子直着腰板走了。

      叶尚初挣开他:“赶紧的,掉头,回锦衣卫指挥司。我待会就要进宫了。”

      “哎,你说,倘若我们现在打进去,皇上肯定猝不及防。”晏来音开着玩笑。

      “你有啥,你就打进去。”叶尚初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躺着,“先回你的青州再说吧。”

      “尚初盼着我走?”晏来音说,他带着疑问的目光,“我问你,你一开始本可以和同龄的人一样,有书童小厮伺候着,满了岁数去科举,或者买个清闲的官。在家待着享受先祖留下的金山,也比这锦衣卫强。”

      “那先祖得先被我气死。”叶尚初懒懒地说,他阖着眼,随手拿了一把折扇挡光,马尾沿右肩垂下,松松垮垮地搭着。
      “我就不愿意闲着。”他道,“因为我知道,只有自己搏来的,才真正是自己的。就比如,我靠我爹谋了个职位。到时候,你若当了皇帝,第一批肃清的就是我这种人。毕竟那时候你又不像现在这样认识我。”

      晏来音深深看了他一眼,又半开玩笑似的道:“想跟我一起去青州吗?”
      叶尚初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怎么去,乞骸骨归乡也去不了那儿啊?”
      “别乱说话。”

      这人倒不悦起来了。
      叶尚初也不开口了,他抱着刀翻了个身,脑袋歪在窗边,养起神来。

      景怀二十三年,正月十三,通政司使右通政齐度,户部侍郎齐柏庄下狱。北镇抚司移交案卷至刑部,后上至御前 ,天子震怒,召六部,内阁诸臣及昭王于太和殿。

      “臣以为,这其中蹊跷太多。”一文渊阁的学士上前开口,“既是旱灾急报,又为何要遮遮掩掩,以至于前去酒楼交易。有两种可能,第一,他们害怕这件文书被扣下。第二,这件文书是私印的,由于纸质特殊,少一张次日就会被发现,需尽快传出。”

      “害怕被扣下?”晏来音悠悠地看了那人一眼,“目的呢,难不成通政使司有人心怀不轨,想把我朝最大粮食储地旱灾的消息堵在京城之外?也对,青州大旱,几年前也就有有过。”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当年也是这位王爷,被授了金册金宝,封了亲王,派去了当时旱灾发作,流民起义的青州。

      “至于第二种,那就好解释了。缺钱吧,就伪造文书穿到户部去。想着被通政正使发现后,那文书可能都道御前了,对方说不定也会帮他瞒下去。”

      晏来音看着不是很紧张,他来回踱着步,还抽空看了一眼低头的景怀帝,“这样一来,这种大事不仅内阁不敢不票拟过,那赈灾的银子不就拿出来了吗。哦对,还需要派人去青州,又可以插几个自己的人手进去了。至于有没有旱灾,还不是去了人的嘴说了算。毕竟,青州就这里可不算近啊。”

      “皇兄。”晏来音最后情真意切地看着景怀帝,“你就不怀疑那些人的私心吗?竭民脂膏,真该死啊。”
      景怀帝抬起头,“皇弟说了这么多,是有什么办法吗?”

      “臣斗胆有一言。”
      进殿以来,一直沉默的郑文彬开口了。

      “太傅但说无妨。”景怀帝道。

      “即便青州再次来信,有了通政使司这次的前车之鉴,我们有如何能相其真假。”郑文彬道,“臣想,不如让昭王去。”
      既可找机会开国库,也能把这个眼中钉赶得远远的。

      景怀帝用力闭了闭眼,睁眼时转动了一下自己浑浊的眼珠,眼皮耷拉着,晏来音立马联想到了节日里爆竹燃烧的碎屑,不由打了个寒颤。
      景怀帝平静地看着晏来音:“皇弟,你怎么想。”

      “郑大人这是迫不及待要把我赶过去,这般信任,我怎么拒绝。”晏来音低着头笑。

      “王爷,你这话就不对了。”郑文彬摇着头,他先是向皇上行了一礼,“论对青州的熟悉度,还有比王爷更合适的人选吗?”

      景怀帝似是想挤出一个慈爱的笑容,可在晏来音眼里,更像一只努力微笑的鹅。那张鹅脸抽搐了几下,张开嘴,露出两排牙齿:“皇弟,自你来京城,也快满五年了吧。”

      “是。”晏来音垂下眼,答着。

      “朕深念你这些年,和朕共理政务,功高劳苦,甚至不惜辞封地千里,赶来京城帮我这个兄长。来音啊,朕想着,你还愿帮朕最后一件事吗?”

      晏来音飞速地答道:“皇兄是想让我去青州。”

      景怀帝摩挲着拇指,点点头:“你办完这件事,也该好好休息了。朕的弟弟中,你最为出色,也是最没享到福的这个,日日为朕的社稷劳累。朕想想,你也不小了,有中意的女子吗?”

      “陛下,这些…家事,臣想私下再议。”晏来音沉声说,“臣愿明日晚便出发青州。至于开支……”
      他望向郑文彬。

      “陛下,户部需核查存银,还允臣一个时辰后前来报告。”郑文彬道。

      景怀帝点头。
      他望向下方,起了身,挺了挺身子,更像只疲软的纸扎狮子:“尔等退下吧。”

      “一百六十册,一百六十一册,怎么还有啊。”

      叶尚初回了锦衣卫指挥司,意外地发现被召进宫的是晏来音而非自己,便赶在天黑前去长街上买了年糕,提着木盒高高兴兴往府里走,直奔着叶显的房间。
      不料打开门时,只看得一个被书简埋着的身躯微微颤抖着,一只手转动着未粘墨的毛笔,伴随着崩溃的吼声:“请敲门,我说过,不要直接进来,会打断我的思考。”

      “你打算再战科举?”
      叶尚初找了处地坐下,看着堆成山的书简和似乎想闷死自己的叶显。

      “陛下圣明,给翰林院下令,于万寿节前,完成《大齐志》。”叶显冷冷地说,“周学士担心过节于家中无聊,特为我送来了未整理的五十余册记载山川河海的书简,还嘱咐我正月十六点了卯就把成果交给他。”

      “真可怜。”叶尚初摇摇头,“你自己慢慢看吧,年糕我放地上了。”

      “你先别走,咱们聊聊?”叶显小心翼翼地推开那些书简,望着他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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