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 32 章 瑞 ...
-
瑞王的事料理干净后,朝堂上渐渐恢复了平静。那些被牵连的官员该贬的贬、该流放的流放,空出来的位置一一补上新人。顾廷之如今已是内阁大学士,每日进出暖阁,成了萧宸最倚重的大臣。赵肃回了暗卫营,左臂虽然还不能使刀,但已经能理事了,每日在校场上盯着那些新丁操练,脸色依旧冷得像块铁。
林小满还是老样子。每日上午自己练功,下午去养心殿当值,夜里陪萧宸走步。只是他现在不站廊下了,萧宸在暖阁里给他添了张凳子,让他坐在角落里,渴了有茶,饿了有点心,有时萧宸批折子批得累了,会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才继续低头做事。
林小满第一次坐上那张凳子的时候,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屁股底下长了刺。福顺进来送茶,看见他坐在那里,愣了一瞬,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林小满看不懂的东西。
“坐不惯?”萧宸头也不抬地问。
“坐得惯!”林小满赶紧说,其实屁股已经麻了。
萧宸没理他,继续批折子。林小满坐了一会儿,渐渐放松下来,开始打量暖阁里的陈设。他在这里站了好几个月,却从来没好好看过。紫檀木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书和卷宗;黄花梨的御案,雕着云纹,边角磨得发亮;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静心”二字,笔力遒劲。桌上除了文房四宝和堆成小山的折子,还有那个泥兔子,憨态可掬地立在笔架旁边,和周围精致的陈设格格不入。
林小满看着那泥兔子,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十月末,天冷了。林小满把那枚铜手炉翻出来,每日揣在怀里,去养心殿前先在炭盆边烤一烤,捂热了再揣进去。有一回他进去时,萧宸正和顾廷之议事,他便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把手炉抱在膝上,暖烘烘的。
顾廷之走后,萧宸转头看他。“手炉还管用?”
“管用。”林小满拍拍怀里的手炉,“可暖和了。”
萧宸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第二日,福顺送了一只新手炉来,比旧的那只大些,铜质更细腻,雕着云纹,里面装着上好的银丝炭,一点烟都没有。
“陛下让换的。”福顺笑眯眯地说,“旧的那只,该歇了。”
林小满捧着新手炉,指尖摩挲着上面细细的纹路,心里暖得发烫。他把旧手炉仔细收好,和新的一样,放在床头,每晚睡觉前摸一摸。
十一月初,萧宸在早朝上颁了一道旨意。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例行的年末封赏。名单很长,从顾廷之到赵肃,从禁军统领到暗卫营的几个老人,一个个念过去,各有各的赏赐。林小满站在廊下,他今日没进暖阁,因为早朝时暖阁里人多,他自觉地退到了外头,听着那些官职和赏赐,心里没什么波澜。这些事和他无关,他就是一个送馒头的。
“暗卫丁未七,忠勇可嘉,屡立功劳,着升为暗卫正七品,赏银百两,绸缎十匹。”
林小满愣住了。
念旨的太监继续往下念,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正七品?他?那个最低等的暗卫丁未七?那个走路都摔跤、抬鱼都能把皇帝撞进池塘的废物?
早朝散了,大臣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有人多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审视,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顾廷之走在最前面,看见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秦太傅不在了,他如今是文官之首,举止间自有几分太傅当年的风范。
林小满站在那里,脑子还是懵的。
“愣着干什么?”福顺从里面出来,推了他一把,“进去谢恩啊。”
林小满如梦初醒,踉踉跄跄地跑进暖阁,扑通一声跪在殿中。
“臣、臣谢陛下隆恩!”他磕了个头,声音发飘。
萧宸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翘起。“起来。”
林小满爬起来,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正七品,不算高,但够你用了。”萧宸放下茶杯,“月俸从五两涨到十两,房子也换一间,不用住那间矮屋了。”
十两!林小满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他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时,为了二两月俸战战兢兢的日子,如今居然涨到十两了。
“臣……”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感激的话,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会说话就别说了。”萧宸打断他,语气淡淡的,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回去收拾收拾,明日搬到东边那间屋子去。福顺会帮你安排。”
林小满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陛下,”他说,“臣以后还能来送馒头吗?”
萧宸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正七品也是暗卫,该当值还是得当值。馒头不能断。”
林小满咧嘴笑了,用力点头,推门出去。
廊外的阳光正好,照得人眼睛发花。他站在阳光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路小跑着往矮屋去。腿上的伤已经好全了,跑起来一点都不疼。
福顺给他安排的新屋子在养心殿东边,离皇帝更近了。屋子不大,但比矮屋强了不止十倍——有火炕,有桌椅,有衣柜,窗户上糊着新纸,亮堂堂的。被褥是新的,厚实柔软,林小满摸了一把,差点感动得哭出来。
他把窗台上的兔子灯和泥兔子搬过来,摆在窗边。又把那枚旧手炉放在床头,和新手炉挨在一起。最后把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暗卫服叠好,压在箱子底下,舍不得扔。
收拾完了,他坐在火炕上,摸着热乎乎的炕席,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阿蛮来给他送东西,几个馒头,一碟咸菜,还有一小壶酒。她站在门口,看着这间新屋子,眼睛亮晶晶的。
“林大哥,你升官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由衷的高兴。
林小满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就七品,最小的官。”
“那也是官!”阿蛮把东西放在桌上,四处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这屋子好,亮堂,暖和。林大哥你以前那间,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早该换了。”
林小满笑了,给她倒了一杯茶。阿蛮坐下来,喝了一口,忽然压低声音说:“林大哥,你知道你这官是怎么升的吗?”
“陛下赏的。”
“我是说,”阿蛮的声音更低了,“外面有人传,说你救了驾,立了大功。还有人说,你是……是那个……”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林小满,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担忧。
林小满心里一紧。他的身份,萧宸说过不能告诉任何人。可阿蛮是他在宫里最信任的人,他不忍心骗她。
“阿蛮,”他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还是那个给你馒头吃的林大哥。”
阿蛮看着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干净明亮,像窗外的阳光。
“嗯!”她点点头,“林大哥就是林大哥。”
那天夜里,萧宸照例来叫他走夜路。林小满跟在后头,脚步比平时轻快些。月光铺在宫道上,银白一片,他的影子在地上跳来跳去,像个孩子。
“高兴了?”萧宸头也不回地问。
“高兴。”林小满老实说,“臣从来没想到,能住上这么好的屋子。”
萧宸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走到莲池边时,他停下,望着水面。十一月的莲池,连残荷都没了,只剩下一池静水,映着天上的月亮。
“以后,还会有更好的。”萧宸忽然说,声音很轻。
林小满愣了一下,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萧宸没有解释,只是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冷硬的线条映得柔和了几分。
“丁未七,”他转过身,看着林小满,“你的身份,朕迟早会公开。不是现在,但也不会太远。”
林小满心里一紧。
“怕吗?”萧宸问。
林小满想了想,老实说:“怕。但臣相信陛下。”
萧宸看着他,那目光停留了很久。然后他伸手,在林小满肩上按了按。
“回去吧。明日还要当值。”
林小满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萧宸低头一看,是个馒头,用油纸包着,还温热。
“臣今日的,陛下还没吃。”林小满说。
萧宸接过馒头,咬了一口。月光下,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容很淡,却让林小满心里暖烘烘的。
两人沿着宫道慢慢走,一个吃馒头,一个跟着,谁也没说话。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宫墙上,一高一矮,紧紧挨着。
走到养心殿门口时,萧宸停下,回头看他。
“明日申时,记得来。”
“好。”林小满应道。
萧宸转身进了殿门。林小满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消失在门后,才转身往回走。
新屋子比矮屋暖和多了。火炕烧得热乎乎的,被褥柔软厚实,窗台上的兔子灯和泥兔子在月光下静静立着。他躺下来,望着窗外的月亮,心里满满的。
十两月俸,新屋子,正七品。他在心里一样样数过去,数着数着就笑了。
还有那个泥兔子,还摆在陛下的桌上。他想起白天看见那兔子的样子,嘴角翘得更高了。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被褥上有太阳的味道,暖洋洋的,像春天。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将银白的光铺满整个屋子。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站在莲池边,月光如水,荷花开了满池。有人站在他身边,递给他一盏兔子灯。
灯是新的,比旧的那盏还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