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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庙街 她把伞收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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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庙街
深水埗的雨下到第七天还没有停。
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是细绵绵的、黏糊糊的雨,像一个人想哭又哭不出来,只能一点一点往外渗。晾在窗外的衣服永远干不透,摸上去潮潮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霉味。墙角的湿气顺着墙壁往上爬,爬出一条一条深灰色的水痕,像这座城市的静脉血管。
刘欣悦蹲在藤椅旁边,看着扶手上新断的那根藤条发呆。
这是第三次断了。
断口很整齐,像被人用剪刀剪过一样。实际上不是,是藤条老了,撑不住一个人的重量。她每天坐在这把椅子上吃饭、发呆、看窗外的雨,把扶手坐出了和她身体弧度一模一样的凹陷。藤条承受不住这种日复一日的贴合,终于在昨天傍晚断开了。
她伸手摸了摸断口。藤条的断茬有些扎手,细小的纤维翘起来,刺进她的指腹,有一点疼。
去年扶手断的时候,王小千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颜色相近的藤,补上去,用砂纸磨了又磨。磨到最后,新藤和旧藤的颜色几乎分不出来,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那一道细微的色差——新的偏青,旧的偏黄。
她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从梳妆台抽屉里翻出一卷透明胶带。
胶带是去年中秋买来封窗用的。深水埗的唐楼窗户关不严,台风天的时候雨水顺着窗缝灌进来,她拿胶带把窗框贴了一圈。后来台风过了,胶带一直没撕,在窗框上留了一条一条发黏的痕迹。剩下的半卷收在抽屉里,和那串假珍珠放在一起。
她把断掉的藤条对齐,用胶带缠了几圈。
缠得不好看。
胶带缠歪了,露出底下一截断口。她撕掉重新缠,又歪了。第三次的时候她不耐烦了,胡乱缠了几圈,把藤条勉强固定住,然后把椅子转了个方向,让扶手朝着墙角。
看不见就行了。
她坐上去试了试。椅子吱呀响了一声,胶带缠着的地方微微往下陷,但好歹撑住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
庙街的夜市不会因为下雨就收摊。
刘欣悦撑着一把旧伞走过油麻地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庙街的灯次第亮起来,橘黄色的,在雨幕里晕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算命摊的尼龙布上积了雨水,被风一吹就哗啦啦往下淌。卖唱片的摊子上,邓丽君和陈百强的脸并排放在一起,封面上蒙着一层水雾。
她母亲在庙街摆摊卖鱼蛋,摆了二十三年。
摊子在庙街中间那段,靠近美都餐室。一辆铁皮推车,上面架着一口油锅和一口汤锅,旁边摆着一排酱料瓶——甜酱、辣酱、豉油、芥末,瓶身上贴着褪色的手写标签。推车前面挂着一块红底黄字的招牌,写着“庙街鱼蛋妹”五个字,妹字的三点水偏旁掉了一半,变成“未”,远远看上去像“庙街鱼蛋未”。
她母亲说这样挺好,客人看了会笑,笑了就会买。
刘欣悦走到摊子前面的时候,她母亲正背对着她炸鱼蛋。长筷子在油锅里翻动,鱼蛋在滚油里浮浮沉沉,表面慢慢变成金黄色。她母亲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住,发夹上的漆磨掉了一半,露出里面银色的金属。
“妈。”
她母亲回过头来。脸上沾着油烟的痕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被油锅的热气蒸出来,在庙街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她母亲今年五十三岁,看上去像六十好几。二十三年油锅的热气,把她脸上的皮肤熏成了酱色,眼角和嘴角的皱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食咗饭未?”她母亲问。
“未。”
她母亲从锅里捞出几颗刚炸好的鱼蛋,串在竹签上,淋了甜酱递给她。鱼蛋很烫,表面的油还在滋滋作响。刘欣悦接过来咬了一口,外皮炸得酥脆,里面是弹牙的鱼蓉,甜酱顺着嘴角往下淌。
好吃。
二十三年了,还是这个味道。
她站在推车旁边吃鱼蛋,她母亲继续炸下一锅。雨点打在尼龙顶棚上,啪嗒啪嗒的,和油锅里的响声混在一起。
“呢排点呀?”她母亲问。
“几好。”
“仲系嗰间屋?”
“系。”
她母亲没有接话。长筷子在油锅里搅了一下,把粘在一起的鱼蛋分开。
“上次同你讲嗰件事,你考虑成点?”她母亲问。
刘欣悦咬鱼蛋的动作停了一下。
上次的事,是她母亲托人在元朗那边帮她找了一份工。不是做什么,是相亲。对方是元朗一个卖烧腊的后生仔,家里有铺面,独子,人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不难看也不好看。她母亲说这样的人最稳妥,不会给你大富大贵,也不会让你饿死。
她当时说考虑一下。
其实根本没有考虑。她只是不想当面拒绝让她母亲难过。
“妈。”她把竹签上最后一颗鱼蛋咬下来,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我唔想去。”
她母亲把长筷子搁在锅沿上,转过身来看着她。
庙街的灯光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母亲的脸上。那张被油烟熏了二十三年的脸,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神情。不是生气,也不是失望,是比那两种都更让人难受的东西——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女儿往死胡同里走,却拉不住她的那种无能为力。
“你仲等紧佢。”她母亲说。
不是问句。
刘欣悦没有回答。她把竹签扔进推车旁边挂着的垃圾袋里,竹签落进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一声响,像一滴雨落进水洼。
“周星星。”她母亲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平平的,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佢结咗婚,住半山,上报纸。你喺深水埗,食鱼蛋,住劏房。你等乜嘢?”
每一个字都像鱼蛋落进油锅,滋滋地响。
刘欣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布鞋面上沾着庙街地面的积水,深一块浅一块。她今天出门的时候穿错了鞋,应该穿那双防水的,但她拿了这双。这双是周星星送的。不是他亲自送的,是有一年生日,她收到一个没有署名的包裹,打开来是一双布鞋,黑色帆布面,白色橡胶底,鞋码正是她的。她一看就知道是他。
那双鞋她穿了好几年,鞋底磨薄了,鞋面洗得发白。她一直穿着,不是因为它舒服,是因为穿上它就像他还在。
“我唔系等佢。”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差点听不见。
她母亲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然后她母亲转过身去,把长筷子重新拿起来,伸进油锅里。
“鱼蛋冻咗就唔好食。”她母亲说。
刘欣悦站在推车旁边,看着她母亲把新一锅鱼蛋捞起来。金黄色的鱼蛋在滤网上冒着热气,油一滴一滴落回锅里,溅起细小的油花。
庙街的雨越下越大。对面算命摊的尼龙布被风掀起来一角,雨水灌进去,算命的阿伯手忙脚乱地去拉。卖唱片的摊子撑起了塑料布,邓丽君和陈百强的脸被雨点打得模糊不清。美都餐室的霓虹灯招牌在雨里亮着,红光把半条庙街染成了暖色调。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周星星还住深水埗的时候。
那天也是下雨,她收工后来庙街找她母亲。周星星跟来了,两个人撑一把伞,在庙街从头走到尾。他停在她母亲的鱼蛋摊前面,很认真地鞠了一个躬,说:“阿姨,我叫周星星,我想同欣悦一齐。”
她母亲当时正在炸鱼蛋,长筷子在油锅里翻了一下,头也没抬。
“你养得起佢吗?”
周星星愣了一下。
“我会努力。”
她母亲把一颗炸过头的鱼蛋捞起来扔进垃圾桶。“努力值几钱一斤?”
那天回去的路上,周星星一句话都没有说。她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他接过去,把伞倾回来。两个人就这样把伞推来推去,最后两个人都淋湿了半身。
后来他真的红了。
他养得起她了。
但他养的不是她。
刘欣悦把伞收起来,靠在推车旁边。雨水顺着伞尖流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滩。她蹲下来,看着那滩水里倒映的庙街灯火。橘黄色的光在水面上晃动,碎成一片一片的。
“妈。”她蹲在地上,没抬头。“如果有一日,我走咗,你会唔会嬲?”
她母亲的筷子顿了一下。
“走去边?”
“唔知。随便边度。”
油锅里的响声忽然变得很大。一颗鱼蛋炸裂了,油花溅出来,落在她母亲的手背上。她母亲没有缩手,只是把手背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你细个嗰阵,”她母亲说,“有一次喺庙街走失咗。我行晒成条街都揾唔到你,最后喺美都餐室门口揾返。你坐喺石级上面,睇住个霓虹灯,唔喊唔闹。”
刘欣悦蹲在地上,没有动。
“我问你,做乜唔喊。你话,喊咗妈咪会担心。”
她母亲把锅里的鱼蛋全部捞起来,搁在滤网上。油滴落的声音渐渐稀了,最后变成若有若无的一滴、两滴。
“你由细到大都系咁。”她母亲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被庙街的雨声裹着,听不出是心疼还是责备。“乜嘢都收埋喺心入面。开心唔讲,唔开心更加唔讲。你以为唔讲出嚟,人哋就唔会担心。但系傻女——你越系唔讲,我越惊。”
刘欣悦把脸埋进膝盖里。
膝盖上的布料是凉的,被雨水浸湿了一小块。她闭着眼睛,感觉到眼眶里有东西在往外涌,被她死死摁住了。
庙街的雨还在下。
算命摊的尼龙布终于被风掀翻了,算命的阿伯一边骂一边去追。卖唱片的摊子开始收摊,邓丽君和陈百强的脸被塞进纸箱里。美都餐室的霓虹灯闪了一下,又亮起来,红光把整条街照得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
她母亲把一串新炸好的鱼蛋递到她面前。
甜酱淋得很厚,顺着竹签往下淌。
“食啦。”她母亲说。“食饱咗,想去边度都得。”
刘欣悦接过鱼蛋,咬了一口。
甜酱很甜,甜得发腻。她嚼着鱼蛋,嚼了很久,嚼到鱼蓉在嘴里变成了糊状,嚼到甜酱的味道渗进舌根底下。
然后她站起来,把她母亲手里那串鱼蛋也接过来,一起吃了。
“妈。”她嘴里塞着鱼蛋,声音含含糊糊的。“你啲鱼蛋,系全庙街最好食嘅。”
她母亲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被油锅的热气熏了二十三年的脸在庙街的灯光下忽然年轻了几岁。她伸手把刘欣悦嘴角的甜酱擦掉,手指粗糙,指腹上全是经年累月磨出来的老茧。
“梗系。”她母亲说。“我整嘅。”
从庙街回深水埗,要坐六站地铁。
刘欣悦没有坐地铁。她撑着伞,沿着弥敦道一直走。雨夜的行人很少,偶尔有车开过,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店铺大都关了门,铁闸上喷着花花绿绿的涂鸦。霓虹灯倒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红的绿的蓝的,把整条街变成一条流动的河。
她走过佐敦,走过油麻地,走过旺角。
走到太子的时候,雨小了一些。
她在太子道西的骑楼下停下来,收起伞。
骑楼对面是一家已经关了门的唱片行。不是她当年打工的那家,是另外一家,招牌已经拆掉了,只剩下一块深色的印子在墙面上,像一道旧伤疤。门口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被雨水泡过很多次,上面的字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了。
她站在骑楼下,看着那块印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她母亲发来的,只有三个字:“返到未。”
另一条是王小千。
“听日半山收尾,后日得闲。藤椅我嚟整。”
她先回了她母亲:“返到。”
然后她看着王小千那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藤椅。
他看见了。
今天早上他来送肠粉的时候,藤椅还是原来的样子。中午他走了。下午藤椅断了。晚上他就发了这条消息。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好像总是知道。知道她什么时候需要换灯泡,什么时候需要修藤椅,什么时候冻柠茶该少甜,什么时候肠粉该淋甜酱。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两个字。
“唔使。”
发完她就后悔了。
她站在骑楼下,看着那两个字从屏幕这头飞到他那边去,想撤回,手指按上去,又放下来。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回了。
“我自己嚟。”
刘欣悦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
她靠在骑楼的水泥柱子上,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在昏暗的骑楼底下亮了一小片。雨从檐头滴下来,在她脚边碎成更小的水滴,溅上她的布鞋鞋面。黑色的帆布面上全是深深浅浅的水渍,像一幅画坏了的水墨画。
她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重新撑开伞,走进雨里。
太子道西的骑楼一间接一间,她走在下面,伞沿不时碰到头顶的招牌。凉茶铺、药房、金铺、找换店,所有的招牌都在雨里亮着,把她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一个接一个,忽长忽短。
她想起那把藤椅。
第一次断的时候,是去年冬天。她下班回来往上面一坐,扶手咔嚓一声就断了。第二天王小千来送汤,看见了,二话没说就走了。过了一天他带着一截藤条回来,蹲在藤椅前面修了一整个下午。藤条的颜色不太对,他拿砂纸磨了很久,磨到颜色几乎一样才肯装上。
她坐在旁边看着他修。
他蹲在地上的样子很认真,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捏着砂纸在藤条上来回打磨,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疼了什么。他的手指很粗,指节上全是干活留下的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污。可是那些粗糙的手指拿着砂纸打磨藤条的时候,轻得像在摸一只猫。
藤椅修好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试下。”
她坐上去,扶手的高度刚好。
“多谢。”她说。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像冬天窗户上呵出的白雾,一出现就开始消散。
“小事。”他说。
然后他拎着工具包走了。她站在窗口看着他下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深水埗密密麻麻的旧楼之间。
那天晚上她坐在藤椅上,手搭在他修过的扶手上面,摸到新藤和旧藤之间那一圈几乎感觉不到的接缝。
她忽然想,如果她先遇到的人是他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被她按灭了。
因为这种假设没有意义,就像假设维港的海水不是咸的、庙街的鱼蛋不是这个味道、香港的夏天不会下雨一样荒谬。
雨渐渐小了。
弥敦道的尽头是界限街。过了界限街就是深水埗。
刘欣悦停下来等红灯。斑马线被雨水洗得很干净,白色的条纹在路灯下反着光。对面的行人灯是红色的,一个小小的人形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站在街边,伞搁在肩上。雨点落在伞面上,声音很轻,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架很小很小的鼓。
绿灯亮了。
她走过斑马线,走进深水埗。
北河街的路灯坏了两盏,一段路特别暗。她摸黑走进去,踩到一个水洼,水溅上小腿,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看见楼道里坐着一个人。
是王小千。
他坐在第一级台阶上,背靠着墙,头歪在一边,睡着了。工具包放在脚边,包上搁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截藤条。藤条是新砍的,表皮还带着青色的树皮,断口处渗出一点汁液,把塑料袋内侧染成了浅褐色。
他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
刘欣悦站在楼门口,看着他。
声控灯亮着,把他整个人照得很清楚。他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眉头没有皱着,嘴唇没有抿着,看起来年轻一些,像他本来的年纪。工作服的领口敞着,露出后颈那道晒痕。浅色的皮肤和深色的皮肤之间有一条分明的线,像潮水退去之后留在沙滩上的印记。
雨还在下。
她把伞收起来,靠在他旁边的墙上。
声控灯灭了。
黑暗里,她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北河街深夜的潮水,涨上来,退下去,涨上来,退下去。
她没有叫醒他。
她在黑暗中站着,等声控灯重新亮起来。
塑料袋里的藤条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