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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三刀破雨惊 ...

  •   夜深人静。谷中只闻溪水潺潺,间或一两声虫鸣。月亮躲在山东,露出小半个脸,清辉脉脉,照得山川朦胧。
      顾安睡不着,信步出了石屋,沿着溪流上行。走到水穷处,是一方僻静的空地。她寻了块青石坐下,抽出腰间短笛,横于唇边。
      笛声幽幽而起。也无甚曲牌,只是随意吹去,呜呜咽咽,如诉如慕。那声音在山谷里飘着,便似一缕轻烟,凝而不散。
      吹了片刻,忽听身后有异声。
      咕噜,咕噜,咕噜。
      轮子碾过碎石,声音极轻,似是有意压着。
      顾安住了笛声,侧耳细听。那声音自石屋方向来,沿着溪边小径,缓缓往谷地深处去了。
      她心下诧异,悄然起身,跟了上去。
      才走出数丈,忽觉身后另有动静。回头一瞥,月光下一条人影闪入树丛,身法快极。但那一闪之姿,她如何认不出来?
      正是墨无鸢。
      两人对望一眼,均不言语,一前一后,相距十余步,蹑足潜踪,跟着那轮椅之声往谷底摸去。
      转过一道山弯,溪边现出一片空地。月光洒将下来,地上便如铺了一层银霜。
      张横舟坐在轮椅上,背向她们,面朝溪水。手里提着个酒葫芦,拔开木塞,仰头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
      他一人独坐,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过了半晌,忽地低声道:“这么多年了,你们几个在那边,可还好么?”
      声音低哑,似是自语。
      “无鸢那丫头,到底寻着了。手艺也传了。性子闷,不爱说话,跟你一个样。”
      说着又喝了一口酒。
      “安儿那丫头,你们也瞧见了。王沁容,是你的闺女。跟你一个脾气,主意大得吓人。”
      顿了顿。
      “我这条腿,废了快二十年。疼倒不怎么疼了,只是阴天时,骨头缝里发酸。”
      他忽然轻轻一笑。那笑声在夜风里听来,殊为凄凉。
      “你们在的时候,总嫌我嘴臭。如今倒好,就剩我一个糟老头子了。”
      说着举起酒葫芦,往地上倒了些许。酒水洒在沙地上,嗤的一声轻响,顷刻间便渗了下去。
      “咱们五个人,当年何等逍遥。”
      说罢仰头又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将葫芦搁在膝上,望着溪水出神。
      “无鸢给安儿的刀上刻了梅花。”
      他又仰起头猛灌一口,酒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也顾不得擦。
      “从前说好的事,还算不算数?”
      风里没有声音。
      “你们若是都点头,便托个梦来。我好久没见着你们了。”
      说到最后两字,声音沙哑,几乎不成声。月光照着他的背影。那轮椅黑沉沉的,他的头发已白了大半,肩背佝偻,瘦骨嶙峋。
      顾安站在树丛后,一动不动。
      身后脚步声轻响,墨无鸢从树丛里走了出来,站到她身侧。
      两人并肩而立,谁都不说话。
      溪水哗哗流淌。张横舟的背影在月光下一动不动。
      过了良久,他叹了口气,拨动轮椅,咕噜咕噜地往回来。
      顾安与墨无鸢闪身隐入树丛,看着那轮椅缓缓从面前过去。张横舟的侧脸在月光下一掠而过,眼眶发红。
      等轮椅去得远了,两人才从树丛里出来。
      墨无鸢低头看着地上那滩酒水。已然干了,只余一圈淡淡的湿痕。
      她蹲下身去,伸手摸了摸那块沙地,站起身来,并不言语,转身便走。
      顾安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溪边小径,默默走回石屋。
      月亮从山背后完全露出脸来,照得山谷亮如白昼。远处传来一声鸟啼,孤零零的,在山谷间荡来荡去,良久不绝。
      午后,天边涌起一团乌云。那云来得快,不多时便铺了半边天,沉甸甸地压在山头上。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呼呼地响,吹得树枝乱摆。
      “要下雨了!”
      孩子们已在谷地里蹦了起来。
      顾安停了刀,拄着陌刀站在院中,抬头望天。
      乌云越压越低。一道闪电劈开天幕,跟着便是轰隆隆一声炸雷。雨来了。先是一滴两滴,砸在地上冒起一小股尘烟,转眼便成了线,哗哗地倾泻下来。
      孩子们冲进雨里,又叫又跳。妇人们站在屋檐下,伸手去接雨水,笑作一团。
      顾安站在雨中,双手握刀,双目微闭。片刻后,她睁开眼,右手在前,左手在后,刀尖朝上,忽然一刀劈出。
      刀锋过处,雨幕中裂开一道缝隙。
      第二刀紧随其后,劈在第一刀的尽头。
      第三刀。
      三刀过后,她收刀而立。面前那一方雨幕,竟空空荡荡,雨水落不进去,便如有一面无形的屏障挡在那里。约莫过了两三个呼吸,四周的雨水才涌将过来,重新将那片空隙填满。
      院子里有人“咦”了一声。
      墨无鸢站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一碗水,瞧着那片雨幕,一动不动。
      张横舟坐在轮椅上,叼着烟斗,眯着眼看了片刻。他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扶手上磕了磕,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把烟斗塞了回去。但那双眼睛,却还盯着那片早已被雨水填满的空隙,很久没有移开。
      顾安拄着刀,大口大口地喘气。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只是轻轻搭在刀柄上,方才那三刀,是左手出的力,右手不过是稳住刀身罢了。
      她抬起头,望向屋檐下。
      墨无鸢也在看她。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雨停了三日,谷地里兀自湿着。草叶上挂着水珠,一脚踩下便陷进泥里。
      这日清晨,顾安正在溪边练刀,忽听得山口那边传来一阵马蹄声。那声音又密又急,不似自己人的驼队。
      她收了刀,侧耳一听,脸色微变。
      墨无鸢从石屋里出来,手已按在虹渊剑柄上。两人对视一眼,并不说话,一齐朝山口奔去。
      张横舟推着轮椅到了院门口,叼着烟斗,眯着眼望向山口。
      马蹄声愈来愈近。
      山口处转出五匹马,马上骑着五个蒙古兵,个个戴着皮帽子,腰间悬着弯刀。为首一人手里提着一柄短矛,矛尖上挑着个什么东西,远远瞧不真切。五人进了谷地,勒住马,四下张望,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话。
      他们瞧见了顾安。
      为首那人用短矛朝她一指,说了句什么,五人的目光齐齐聚了过来。
      顾安站在溪边,双手握着陌刀,刀尖斜指地面。她回头看了墨无鸢一眼,低声道:“五个。”
      墨无鸢点了点头,抽出虹渊。那柄短剑青蒙蒙的,在晨光中便如一泓秋水。
      五个蒙古兵催马冲来。蹄声如雷,泥水四溅。
      顾安不退反进,迎着最前头那匹马冲了上去。那马来势极快,马上骑兵弯刀高举,照着顾安头顶便劈了下来。
      顾安侧身一闪,陌刀自下而上撩起,正斩在马腿上。那马惨嘶一声,前腿一软,向前扑倒。马上的骑兵被甩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弯刀脱手飞出。
      顾安不等他爬起,陌刀横扫,刀锋过处,那人闷哼一声,便不动了。
      其余四个蒙古兵齐声呼喝,三匹马朝顾安冲来,另一匹朝墨无鸢冲去。
      顾安将陌刀抡开,刀风呼呼。那三匹马围着她打转,弯刀从不同方向劈来。她左挡右架,当当当三声,三柄弯刀尽数被她磕开。陌刀沉重,弯刀轻薄,每一碰撞,蒙古兵的手臂都被震得发麻。
      顾安瞧准一个空档,一刀劈在最近那匹马的脖子上。那马轰然倒地,马上的骑兵滚落在地,未及起身,陌刀的刀尖已抵住了他的咽喉。
      剩下的两个蒙古兵见势头不对,拨马便跑。
      顾安追了两步,忽地停住。只见墨无鸢那边,那匹朝她冲去的马已然倒在地上,马上的骑兵仰面躺着,胸口一道剑痕,血正往外涌。墨无鸢站在一旁,虹渊剑上滴血未沾——她早已收剑入鞘。
      两个逃跑的蒙古兵刚冲到山口,猛听得一声大喝:“站住!”
      张横舟不知何时已推着轮椅堵在山口,手里端着一把弩机。那弩机是墨家所造,比寻常弩机小了一半,力道却大得惊人。他扣动悬刀,一支弩箭破空而出,正中当先那匹马的额头。那马前腿一跪,将马上的骑兵甩了出去,摔在地上,登时不省人事。
      最后一个蒙古兵勒住马,拔出弯刀,犹豫片刻,拨转马头又朝谷地里冲来。他大约是觉得一个坐轮椅的老头子好欺负,宁可回头。
      顾安早已等在那里。
      陌刀横斩而出,刀锋过处,那骑兵连人带马一齐倒地。
      谷地里安静下来。
      五匹马,五个人,倒了一地。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然不动了。
      顾安拄着刀,大口大口地喘气。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陌刀,刀身上沾满了血,顺着刀刃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泥水里。
      墨无鸢走过来,瞧了瞧她,道:“受伤没有?”
      顾安摇了摇头,忽地想起什么,伸手摸了摸右臂。方才那一阵砍杀,右臂使了不少力,此刻正隐隐作痛。但她咬着牙没吭声。
      她转头去看那些倒在地上的马。三匹当场死了,还有两匹尚在喘气,一匹前腿折断,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里满是惊恐;另一匹腹部中刀,肠子流了出来,躺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悲鸣,声音凄厉,听得人心头发紧。
      顾安蹲下身去,从腰间拔出那柄短刀,走到那匹前腿折断的马跟前。那马见她过来,挣扎着想站起,却怎么也站不起来,只是不住地喘气,鼻息粗重,眼里滚出大颗大颗的泪来。
      顾安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它的额头。那马的鬃毛湿漉漉的,也不知是汗是血。她低声道:“对不住了。”
      短刀从那马的颈侧刺入,又快又准。那马身子一僵,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便不动了。眼中的惊恐渐渐散去,变得空洞洞的。顾安伸手将它的眼皮抹下,轻轻合上。
      她又走到那匹腹部中刀的马跟前。那马已无力挣扎,只是躺着,喉咙里呜呜地叫着,声音越来越低。顾安蹲下身来,一手抚着它的脸,一手将短刀送进了它的喉咙。那马眨了眨眼,像是最后看了她一眼,便闭上了眼睛。顾安又将它的眼皮轻轻抚平。
      做完这些,她站起身来,手上沾满了血。她低头看着那两匹闭上眼睛的马,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到溪边去洗手。
      墨无鸢站在一旁,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并没有说话。直到顾安蹲在溪边洗手,她才走过来,也蹲了下去,默默地洗着虹渊剑上的血。
      两人并肩蹲着,谁也不说话。
      溪水哗哗地流着,便如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张横舟推着轮椅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又看了一眼蹲在溪边的顾安,哼了一声,道:“还愣着做甚?赶紧收拾。这几个探子不回去,蒙古人迟早要寻过来。”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七手八脚地去抬尸首、拖马匹。几个年轻后生脸色煞白,手都在发抖。他们打了几辈子铁,从未杀过人。
      远处,张横舟坐在轮椅上,叼着烟斗,望着山口出神。
      出谷之后,便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沙碛地。
      初时尚有路可循,走不了两日,连路也没了。四下里尽是硕大的石头与干裂的沙土,日头毒得似要将人烤熟,瞧一眼太阳,便觉眼里扎了针。脚下的沙子滚烫,几个孩子的布鞋底子早已磨穿,脚底板烫出一溜水泡,走一步便龇一龇牙,却也不敢停下。
      水很快就喝完了。
      张横舟吩咐省着些喝,可天热得紧,走得又急,谁也省不住。几个妇人将自己那份省给孩子,嘴唇干裂开来,一开口便渗出丝丝血迹。一个老汉走着走着,忽然一头栽倒,众人围上去看时,人已经凉了。也无处挖坟,只用石头垒了个堆,算是葬了。没人哭,连叹气的力气也没有了。
      又走了不知几日,驼队里死了第一匹骆驼。那畜生走着走着,前腿一软,跪了下去,便再也站不起来。众人围在四周,谁也不言语。张横舟挥了挥手,命人将骆驼宰了,肉割成一条一条,挂在驼背上晾着。骆驼血用皮囊接了,一人分得一口。那血又咸又腥,入口腥气冲鼻,喝下去倒也解渴,只是喝完愈发觉得腹中饥饿。
      孩子们倒是有了一顿嚼谷。骆驼肉烤熟了,香气飘出去老远。大人们没怎么吃,都省给孩子了。赵铁头的老娘七十多了,牙掉得精光,嚼不动肉,只能含在嘴里,含软了再咽。她靠着儿子坐在沙地上,眼睛半睁半闭,也不知是醒着还是睡了。
      日头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在这无边无际的沙碛地里,日子过得糊里糊涂,谁也记不清走了多少天。
      队伍里开始有人口出怨言。
      最先发难的姓周,是个寡妇,男人前几年给蒙古人干活时砸断了腿,没挨过去,撇下她和两个孩子,大的六岁,小的三岁。她抱着小儿子往沙地上一坐,扬声叫道:“这是往哪里跑?跑了这许多日,连个水星子也没见着!再这么跑下去,不消蒙古人来杀,自己先渴死了!”
      无人接话。
      她又道:“不是说往南边跑么?南边有水,有草,有树!这他娘的是南边么?这是鬼门关!”
      张横舟坐在轮椅上瞧她,烟斗叼在嘴里,没点火。过了半晌,慢悠悠地道:“你要回去,我不拦你。蒙古人就在后头,你回去正好给他们领路。”
      周寡妇涨红了脸,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再出声,爬起来,抱着孩子又跟上了队伍。
      可这话便如瘟疫一般,一旦开了头,便在队伍里传开了。又走了不知多久,抱怨的人愈来愈多。有的说张横舟领错了路,有的说当初便不该跑,有的说蒙古人未必便要杀他们——汉人匠人在蒙古那边也有吃有喝,何苦在这沙窝子里等死。
      张横舟一概不理会。
      顾安走在头里,陌刀用布裹了,扛在肩上,一声不吭。她的嘴唇也干裂了,脸上晒得脱了一层皮,手一碰便疼。
      墨无鸢走在她身后,也是不吭声。她的水囊早已给了顾安,自己已不知几日没喝一口水了。
      一日黄昏,队伍终于在一堵残破的土墙边上停了下来。那土墙不知是哪朝哪代留下的,只余半人来高,歪歪斜斜,勉强挡得些风。
      张横舟命人清点人数。骆驼死了好几匹,人倒未曾再死,只是几个老人已起不来身了。赵铁头的老娘躺在沙地上,眼窝深深凹了下去,嘴唇惨白。赵铁头蹲在一旁,端着一碗水,喂一口,流出来半口。
      顾安靠着土墙坐着,闭着眼睛,什么也不想。
      张横舟推着轮椅到她身畔,递过来半块骆驼肉干。顾安睁眼瞧了瞧,摇了摇头。
      “不吃拉倒。”张横舟将肉干揣回怀里,沉默片刻,忽道:“顾丫头,你说,这些人,我是不是不该带出来?”
      顾安不语。
      张横舟又道:“在那谷地里,好歹有屋子住,有溪水喝。出来了,反倒要死。我这个领路的,没领好。”
      顾安淡淡道:“在谷地里也是死。蒙古人五个探子不回去,迟早会来更多。那时候便想跑,也跑不掉了。”
      张横舟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夜里起了风。那风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裹着黄沙,打得人脸庞生疼。众人尽数缩在土墙后头,挤作一团,用身体护着孩子。风声呜呜的,便如鬼哭。
      顾安睡不着,睁眼望着天上。可她瞧着那些星星,心里只觉着荒。这般大的天,这般大的地,这许多人,却连一口清水也寻不到。
      墨无鸢不知何时醒了,轻声问道:“想什么?”
      顾安摇了摇头:“没想什么。”
      墨无鸢便不再问了。两人并肩靠着土墙,听着风声,听着沙粒打在土墙上的簌簌之声,听着远处不知什么野兽的嗥叫。
      这一夜似乎特别长。风吹到后半夜才渐渐小了,天边隐隐透出一线灰白,眼看就要亮了。可就在这时候,起了雾。
      这雾来得蹊跷。雾又浓又重,白茫茫的,从头到脚将人裹住,三步之外便看不清人脸。生火做饭的烟气升腾上去,混在雾里,竟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张横舟皱着眉头瞧了瞧那雾,忽地脸色一变,低声道:“不好。”
      顾安也觉出了异样。
      她站起身来,手按上了陌刀刀柄。
      雾里有声响。
      起先以为是风声,再一听,不是风。是马蹄声。
      马蹄声愈来愈近。密密的一片,连成了串,轰隆隆的,震得地上石子颤动。
      -雾里先探出一匹马的脑袋,然后是第二匹、第三匹。马鼻子喷着白气,与雾气混作一处。马上的人影影绰绰,瞧不真切,只觉黑压压的一片,从雾里涌将出来。
      队伍里的人全呆了。
      一个妇人手里的陶碗跌落在地,啪的一声碎成几片。孩子们吓得要哭,被娘亲一把捂住了嘴。
      三四十匹马从雾里走了出来,将队伍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为首一人骑一匹高大黑马,四十来岁年纪,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从左眉梢直拉到右嘴角,便似脸上爬着一条蜈蚣。他歪着头,打量着这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逃难之人,目光里无凶亦无善,倒像是一个买主在瞧一堆不值钱的货物。
      旁边一个通译模样的矮子骑着小马跑上前来,尖着嗓子喊道:“都别动!将军说了,动的人死!”
      没有一个人动。也动不了了。
      张横舟叹了口气,将空烟斗叼在嘴里,没有点火,低声道:“到底还是没跑掉。”
      顾安握着陌刀,手背上青筋暴起。可她看了一眼那百夫长,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惊恐的面孔——孩子的、妇人的、老人的、铁匠的。这些人打不了仗,跑不了路,连站着都已摇摇晃晃。
      她慢慢松开了刀柄。
      百夫长用马鞭指了指众人,对通译说了几句。通译转过头来,高声道:“将军问,你们是做什么的?”
      张横舟推着轮椅上前一步,不紧不慢地道:“打铁的。逃难的。”
      通译传了过去。百夫长又说了几句,通译道:“将军说,既然是打铁的,那便跟我们走。给大汗当匠人,有饭吃,有屋子住,不杀你们。”
      此话一出,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那周寡妇第一个抬起头来,颤声道:“真……真有饭吃?”
      通译笑道:“大汗的匠人,哪个饿着了?”
      又有几个人互相瞧了瞧,脸上露出犹豫之色。这些日子他们在沙漠里吃尽了苦头,水尽粮绝,前路茫茫,早已没了主意。如今蒙古人忽然出现,不但不杀,还给饭吃,虽说心里老大不情愿,可老婆孩子总要活命。
      赵铁头从地上站了起来,手里还握着那块没喂完的骆驼肉干,低着头道:“张爷,我……我家里还有老娘……”
      张横舟瞧了他一眼,没吭声,只将烟斗在轮椅扶手上磕了磕,烟灰簌簌地落了下来。
      赵铁头又道:“张爷,不是我怕死,是我娘七十多了,经不起再跑了……”
      张横舟摆了摆手,道:“要去便去,不必与我说。”
      赵铁头涨红了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垂着头退到了一旁。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周寡妇拉着两个孩子,怯怯地站了过去。又有两个年轻后生跟了过去。零零星星的,十几个人挪了窝,站到了东首,那百夫长的马头对着的方向。
      剩下的人站着没动。有的是跟了张横舟几十年的老弟兄,有的是还没拿定主意的,也有的只是害怕——怕去了也是个死。
      百夫长看了看两边的人,皱了皱眉,似是有些不耐。他又对通译说了几句。
      通译大声道:“将军说了,都去!一个不留!不去的,就地杀了!”
      话音刚落,几个蒙古兵拔出弯刀,催马上前,将站着没动的人团团围住。
      张横舟叹了口气,将烟斗叼回嘴里,道:“走吧。”
      一行人被押着往北走。蒙古人倒也没怎么为难,只是不许带太多东西。铁匠们每人背了个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几样趁手的工具。张横舟的轮椅走得慢,蒙古人便拨了一辆牛车给他坐。
      走了几日,到了一处营地。说是营地,其实更像一座小城,外围是木栅栏,里面密密麻麻搭着帐篷和窝棚,到处是烟熏火燎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与铁锈的气味。
      这里住着上百户匠人,有铁匠、木匠、皮匠,都是从各处掳来的。男人在作坊里干活,女人在帐篷里做饭带孩子。铁匠们被编入工匠营,每人分了一个窝棚,发了一口粮。赵铁头那几个人倒是得了好脸色,百夫长甚至还赏了他们一人一壶马奶酒。
      顾安没有去铁匠营。
      百夫长盯着她那把陌刀瞧了许久,又看了看墨无鸢腰间的短剑,与通译嘀咕了半天。通译过来传话,说将军赏识她们的武艺,可以当女兵,专做百夫长的护卫,吃得好,住得好,还可保留自己的兵器。
      二人俱不作声。
      百夫长倒也不勉强,只是笑了笑。他挥了挥手,命人将她们也安排进了铁匠营。
      夜里,顾安坐在窝棚门口,望着天上的星。星河耿耿,如沙如霰,铺满了半边天。
      张横舟推着轮椅过来,停在她身侧,不言语,先抽了两口烟,这才道:“如何?给蒙古人做事,与给你舅舅,有分别没有?”
      顾安不语。
      张横舟又道:“我早说过,跑到哪里都是一样。你从北边跑到南边,从南边又跑到这穷荒之地,到头来还不是落到人家手里。”
      顾安道:“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到哪都是被逼的,唯独这里是我自己选的。”
      张横舟哼了一声,道:“自己选的?你舅舅让选了么?
      顾安没有答话。
      张横舟也不追问,吸了口烟,又道:“你还年轻,总不能一辈子给蒙古人打铁。等这阵风头过了,你往北走,回北边去。”
      顾安摇了摇头,道:“不去。”
      “怎么?”
      “那边与这边,没什么分别。”她顿了顿,“都是给人当刀使。”
      张横舟瞧了她一眼,沉默片刻,忽道:“那回南晏呢?”
      顾安眉头微微一动,却不开口。
      张横舟慢悠悠地道:“南晏那边,总归是汉人的地方。你在那边待过,路也熟,去了寻个营生,开间镖局也好,开间武馆也罢,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比你在这做强?”
      顾安沉默良久,终于道:“南晏的人和事,我都不想再有什么瓜葛了。”
      张横舟吐出一口烟雾。那烟雾在夜风里散开,转眼便没了影子。他点了点头,道:“这人啊,有时候不是你想躲,便能躲得开的。”
      顾安坐在窝棚门口,望着天上的星,一动不动。
      过了良久,低声道:“张叔,我是真的不想了。”
      她伸出右手,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银河横亘天际,星光忽明忽暗,万千星辰各自浮沉。
      “你看它们,”她顿了顿,“谁也不管谁,谁也不牵累谁。”’
      张横舟顺着顾安手指望去,星河在天,岿然不动,唯薄云数片,徐徐度于银汉之间,若有人濯素纱于九霄之上,拂而不急,散而复聚。
      许久,张横舟抽了口烟,忽然道:“顾丫头,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顾安转过头来瞧他。
      张横舟却不往下说,只是望着远处黑沉沉的铁匠营,过了半晌,才道:“你去把无鸢那丫头叫来。我有话跟你们俩说。”
      顾安点了点头,起身去了。不多时,墨无鸢跟着她过来,两人并肩站在窝棚门口,都看着张横舟。
      张横舟将烟斗在轮椅扶手上磕了磕,慢悠悠地道:“当年我们两家,还有楚潇潇那混蛋,一共五个人,走南闯北,刀头舔血,好不快活。后来你娘——”他指了指顾安,“怀了你。你娘——”又指了指墨无鸢,“也怀了你。大家便说,若是生下来一男一女,便结为夫妇;若是两个男娃,便是兄弟;两个女娃,便是姐妹。总之,这辈子总要有个伴,不要像咱们这一辈,孤魂野鬼似的,到老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顾安和墨无鸢都不言语。
      张横舟又道:“后来两个孩子都生了下来,都是女娃。这件事便搁下了,谁也没再提。一来嘛,都还小;二来嘛,后来出了那些事……散的散,死的死,也就不了了之了。”
      他顿了顿,看了墨无鸢一眼,道:“无鸢的心思,我知道。”
      墨无鸢垂下了眼帘。
      张横舟又看了顾安一眼,道:“你的心思,我不知道。”
      顾安嘴角微微一动,不言语。
      张横舟将烟斗叼回嘴里,含混地道:“我的意思是,你们俩,就算是女子,也没什么不好。两个人在一块儿,彼此有个照应,比一个人孤零零的强。这世道,能活着就不易了,还讲究那些虚的做什么?”
      他说完这番话,便不再出声。
      远处铁匠营里的打铁声不知何时停了,四下里静得出奇。
      过了许久,顾安低声道:“这是我爹娘的意思?”
      张横舟点了点头:“也是她娘的意思。”说着朝墨无鸢努了努嘴。
      二人沉默无言。
      墨无鸢忽然道:“爹,夜深了,你先回去罢。”
      张横舟哼了一声,烟斗在扶手上磕了磕,嘟囔道:“话我说完了。你们自己拿主意。”
      拨动轮椅,咕噜咕噜地走了。顾安和墨无鸢站在窝棚门口。
      过了半晌,墨无鸢忽然道:“跟我走。”顾安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铁匠营,出了栅栏,走进沙漠。月亮半隐在云后,沙地昏蒙蒙的,不辨东西。
      走了一程,墨无鸢停住,转过身来。
      “顾安,你愿不愿意跟我结拜?”
      顾安一怔。
      墨无鸢解下腰间短剑,放在沙地上。剑身上的梅花纹路在月光下隐隐可见。
      “你娘和我娘当年说好的。若是女子,便结为姐妹。”
      顾安解下短笛,放在剑旁。
      墨无鸢看了一眼,道:“这两样东西,以后便放在一处罢。”
      顾安点了点头。
      墨无鸢跪了下去,面朝东方。
      顾安跪在她身侧。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墨无鸢道。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顾安跟着道。
      “我墨无鸢。”
      “我顾安。”
      “今日结为姐妹,患难与共,不离不弃。”
      两人一齐叩首,拜了三拜。
      直起身来,顾安看了墨无鸢一眼,欲言又止。
      墨无鸢道:“你想问什么?”
      顾安道:“你——是不是一直——”
      “是。”墨无鸢道。
      顾安不语。
      墨无鸢道:“我娘说过,手足之谊,一样生死相托。不必拘泥男女之事。”
      顾安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跪着,谁也没有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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