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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谈话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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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沈屿被王老师叫到了办公室。
不是课间，是自习课。王老师让张雅带话，说“让沈屿来一趟”。沈屿站起来的时候，看了陆辞一眼。陆辞在写作业，没抬头，但他的笔尖停了一下。沈屿走出教室，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王老师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成绩单。沈屿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第十名，672分。那行字被红笔圈了一下，旁边写了一个问号。王老师抬起头，看着沈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沈屿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心出汗了，在裤子上蹭了蹭。
“这次考试，你怎么看？”王老师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沈屿想了想。“没考好。”
“为什么没考好？”
沈屿沉默了几秒。他该怎么说？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漏了边界条件”？说“理综时间不够用”？说“状态不好”？都是真的，但不是全部。他知道王老师想问的不是这些。
“状态不好。”沈屿说。
王老师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他的目光不重，但沈屿觉得它像一把尺子，在量他说的每一句话是真是假。
“沈屿，你高一的时候是年级第二，上学期跟陆辞并列第一。这次掉到第十，不是正常波动。”王老师顿了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屿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没有。”
“你跟陆辞……”
王老师没有说完。他停在那里，像在等沈屿自己接上。沈屿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早就知道。从那些流言开始，从那些照片开始，从陆辞说“你今天很好看”开始，他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
“我们是朋友。”沈屿说。声音比他预想的稳。
王老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朋友也要注意影响。”
沈屿点了点头。他的喉咙很紧，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他没有说话，因为他怕一开口，声音就会抖。
“我不是反对你们交朋友。”王老师的声音软了一点，“但是你要想清楚，你现在是高二，下学期就高三了。学习是第一位的。”
“我知道。”
“上次考试你没考好，我希望不是因为这个。”
沈屿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有一部分是。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翻来覆去的辗转，那些在课堂上走神想着旁边人的瞬间，都在他的成绩单上留下了痕迹。
“不会了。”沈屿说。
王老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你回去吧。”
沈屿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王老师。”
“嗯。”
“这件事，能不能不要告诉我妈？”
王老师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成绩的事，你妈已经知道了。其他的，我不会说。”
沈屿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一块一块的。沈屿走在那些光斑上，觉得自己的脚很重。他的脑子里是王老师说的那句话——“朋友也要注意影响。”注意影响。什么意思？不要走太近，不要被人看到，不要让人说闲话。他懂。他早就懂了。但从王老师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像一块石头，不是扔在他脚边，是砸在他胸口。
他走到教室门口，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陆辞在座位上，看到他进来，抬起头。沈屿没有看他，径直走到座位坐下。他拿出课本，翻开，假装在看。他的眼睛盯着书页，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脑子里只有王老师的那句话——“朋友也要注意影响。”注意影响。注意影响。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
桌子底下，陆辞的脚碰了碰他的脚。沈屿没有缩，但也没有回应。他的脚僵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晚上，沈屿的妈妈打电话来了。
沈屿正在宿舍写作业，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妈。”
“成绩我看到了。”他妈的声音很平静，但沈屿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怎么回事？”
“没考好。”
“为什么没考好？”
沈屿沉默了几秒。他今天已经被问了两遍了。王老师问了一遍，他妈又问了一遍。同一个问题，同一个答案——“没考好”。但他知道，这个答案不够。他妈要的不是“没考好”，是“为什么”。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漏了步骤，理综时间不够。”沈屿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跟陆辞……”
沈屿的心跳快了一拍。他妈也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他不知道这件事是怎么传到他妈耳朵里的，可能是王老师说的，可能是别的家长说的，可能是她自己看到的。他只知道，他逃不掉了。
“妈，我们是朋友。”沈屿的声音比他预想的小。
“朋友可以，但是你不能因为这个影响学习。”他妈的声音重了一点，“你是高二了，不是小孩子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又沉默了几秒。
“妈，还有事吗？”
“没了。你早点睡。”
“嗯。”
沈屿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他坐在床边，盯着地板。地板上有一块污渍，圆圆的，深褐色的。他盯着那块污渍，觉得它像一个洞，他在洞里，很深，看不到光。
陆辞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湿着。他走到沈屿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妈说了什么？”
“没什么。”
“你脸色很差。”
沈屿看着他。陆辞的眼睛很黑，很安静，但沈屿觉得那里面有东西在动。不是紧张，是担心。他不想让陆辞担心，但他也不想说谎。
“她说不能影响学习。”沈屿说。
陆辞沉默了一秒。“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
陆辞伸出手，握住了沈屿的手。他的手是凉的，沈屿的手也是凉的。两只凉的手握在一起，谁都不能暖谁。
“沈屿。”陆辞的声音很低。
“嗯。”
“以后在学校，我们注意一点。”
沈屿看着他。他知道陆辞说的“注意一点”是什么意思。不在走廊上并肩走，不在食堂坐对面，不在上课时碰手。不让人看到，不让人说，不让老师找他们谈话。他不想这样，但他知道，必须这样。
“好。”沈屿说。
周五，两人开始“注意一点”了。
早上，沈屿先起床，自己去食堂。陆辞后起，后去。两人没有一起去，也没有坐在一起。沈屿坐在角落，陆辞坐在另一边。中间隔了十几张桌子，几十个人。沈屿吃包子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陆辞的方向。陆辞在喝粥，低着头，没有看他。沈屿低下头，继续吃。包子还是那个味道，但他觉得今天的包子有点苦。
上午，走廊上。沈屿去接水，陆辞也从教室出来。两人在走廊上碰到了，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沈屿走左边，陆辞走右边。中间隔了两米。有人经过，喊了一声“陆辞”，陆辞应了一声，走了。沈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那两米像两公里。
中午，食堂。沈屿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陆辞没有来。沈屿不知道他在哪，可能是去了另一个食堂，可能是去了小卖部，可能是没吃。他没有问，因为他不敢问。他怕一问，就会忍不住走过去。他怕一走过去了，就回不来了。
下午自习课，沈屿在做物理。旁边，陆辞也在做物理。两人之间的距离跟以前一样，但沈屿觉得远了。因为他的手没有伸过来，他的脚没有碰过来。他们像两个正常的同桌，各做各的事，谁都不看谁。
沈屿写了一会儿，做不下去了。他把笔放下，趴在桌上。他的脸埋在胳膊里，闭着眼。他听到旁边翻书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的。他知道那是陆辞。他太熟悉那个声音了。他闭着眼，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它像一条河，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流过他的耳朵，流过他的心脏，流到很远的地方去。他伸出手，想去碰那条河，但他不敢。他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晚上，回到宿舍。门关上的那一刻，沈屿松了一口气。他靠在门上，看着陆辞。陆辞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沈屿笑了。不是嘴角翘的那种笑，是从心里冒出来的那种，带着一点苦涩。
“今天好累。”沈屿说。
“藏得累？”
“嗯。”
陆辞走过来，把沈屿拉进怀里。沈屿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很快。跟他的一样快。
“今天一天，我没看你。”沈屿的声音闷在陆辞的衣服里。
“我看到了。”
“你也没看我。”
“忍住了。”
沈屿把脸埋得更深了。他闻到了陆辞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不是蜂蜜，是他自己的。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但他喜欢。他喜欢这个味道，喜欢这个人的温度，喜欢他的手放在他背上的感觉。
“陆辞。”
“嗯。”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用这样？”
陆辞沉默了几秒。“毕业。”
“毕业太远了。”
“那就等到毕业。”
沈屿抬起头，看着陆辞。陆辞的眼睛很黑，很安静，但沈屿觉得那里面有光。不亮，但很稳。像一盏灯，风吹不灭，雨浇不灭。
“你等得起吗？”沈屿问。
“等得起。”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已经等了一年多了。”
沈屿愣了一下。一年多。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他骨折？从开学？从第一次见面？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陆辞说的是真的。他等得起。因为他一直在等。
沈屿踮起脚尖，在陆辞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陆辞的手收紧了一点，把他抱得更紧了。两人在门边站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在吹，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沈屿闭着眼，听着陆辞的心跳，觉得自己的心跳也慢下来了。不是不跳了，是找到了一个新的节奏，跟他旁边那个人的心跳一样的节奏。一下，又一下。不急，不慢。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