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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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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沈尚书令,虽然手段酷烈,行事专断,令人畏惧,但他似乎并非全然不分是非。
他惩治的多是贪官污吏、豪强恶霸,解救的常是走投无路的平民百姓,他不结党营私,仿佛只效忠于皇帝一人,皇帝指向哪里,他的刀便砍向哪里。
至于砍下去的血会不会溅到自己身上,他似乎毫不在意。
于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观感在朝野蔓延开来。怕他,恨他,却又不得不承认,有他在朝中,许多积弊难返的事,确实能以惊人的效率解决。
背地里,人们骂他是“皇帝的恶犬”,可当面,无人敢不对他恭敬有加,甚至那些受过他恩惠的底层官吏和百姓,私下里还会称他一声“沈青天”,虽然这称呼里的恐惧,远多于爱戴。
昭武元年,春。
这一年的春日来得格外早,真定已有了几分盎然之意,尚书令府的书房内,却依旧凉意森森。
沈植坐在书案后,正批阅着各地送来的密报,嵩洛如同影子般立在角落,随时听候吩咐。窗外蝉鸣聒噪,室内却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宣纸的细微声响。
沈植批完最后一份,放下笔,揉了揉刺痛的眉心。连日操劳,眼底已有深重的青黑,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大人。”
长青上前一步,低声道:
“江南案后,朝中对您的非议越发多了,有几家御史,似乎在暗中串联,准备弹劾您‘专权跋扈’、‘滥用私刑’。”
沈植闻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指尖在冰凉的茶杯壁上轻轻摩挲。
“让他们奏。”
他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陛下需要一把快刀,也需要一个能吸引仇恨的靶子。”
长青沉默了。他跟随沈植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的心思。沈植并非不知道自己名声狼藉,也并非不知道自己在替皇帝背黑锅,可他似乎甘之如饴。
权力是最好的麻醉药,能让人忘却疼痛,甚至享受疼痛。
“还有一事。”
长青继续禀报:
“诚国公府那边,三公子近来似乎在暗中调查当年的姜家旧案。”
沈植摩挲茶杯的手指骤然停下,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结,冰鉴的寒气似乎更重了。
许久,沈植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继续盯着,但不必阻拦。”
长青应下,退回阴影中。
沈植重新拿起笔,这一次却久久未能落下,窗外的蝉声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心烦意乱。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夏日,父亲沈慕华将他叫到书房,将一本泛黄的卷宗推到他面前,对他说:
“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有些人,记住了不如忘记。”
那时他不懂,现在,他似乎有些懂了。可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不能回头,就像他如今走的这条路,布满荆棘,染满鲜血,注定孤独,却也通向至高无上的权力之巅。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春风扑面而来,带着尘土的气息。
远处,皇宫金色的琉璃瓦在日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那是权力中心的象征,也是无数人毕生追逐的目标。
沈植眯起眼望着那片光芒,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静静燃烧,冰冷又炽烈。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新朝最锋利也最肮脏的一把刀,这把刀,或许终有一天会折断,会生锈,会被抛弃。但在那之前,他要砍断所有阻碍,劈开所有迷雾,握住他所能握住的一切。
包括那本就该属于他的,诚国公爵位。
蝉声愈噪,春日方长,而真定的棋局,才刚刚进入中盘。
日子如真定外的永定河水,看似平静无波,却在不知不觉中带走了严寒,转眼,已是昭武元年的初夏。
庭院里的海棠开了又谢,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被雨打湿后黏在青石板上,几株老槐却正当时,新叶嫩绿得能掐出水来,密密匝匝地撑开一片清凉的绿荫。
卫琢的生活,似乎也在这四季的更迭中,找到了安稳的节奏。
白日里,她是诚国公府沉稳干练的三少夫人,晨起向婆婆请安,然后处理府中一应庶务,譬如核对账目、分派用度、接待访客、准备节礼。桩桩件件,琐碎却不杂乱,在她手中总能梳理得井井有条。
高华鸢更多的时候留在佛堂诵经,或是与几位姐妹品茗闲谈,眉宇间那因长子早逝、次子决裂而深锁的愁绪,似乎也因这难得的清闲而淡去了些许。
午后,若天气晴好,卫琢常会去西跨院的演武场。
那里是沈樟的天地。
高华鸢的幼子沈樟,今年十五,正是少年人抽条拔节的年纪,身量已快赶上兄长沈檀。因常年习武,骨架更显开阔,肩宽背直,像一株奋力生长的白杨。
他继承了沈家男儿的好相貌,眉眼更像母亲高华鸢,明朗英气,笑起来时露出一颗虎牙,阳光得能驱散所有阴霾。他那性子更是与沉默内敛的沈植、散漫跳脱的沈檀都不同,活泼外向,心性纯良,如同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天然散发着赤诚。
此刻,他正在演武场上练枪,一杆白蜡木的长枪在他手中有了生命,时如蛟龙出海,时如灵蛇吐信。
枪尖破空发出“嗡嗡”的啸响,枪身抖动幻出层层虚影,汗水浸透了他单薄的劲装,勾勒出少年人初具雏形的线条。他的眼神专注而明亮,紧紧盯着前方的木桩假人,仿佛那不是死物,而是战场上面目狰狞的敌人。
卫琢站在场边的槐荫下安静地看着,流云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汗巾和温茶。
一套枪法练完,沈樟收势而立,胸膛微微起伏,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抬手抹了把脸,一转头看见卫琢,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三嫂!”
他抱着枪跑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您怎么来了,日头晒,快到这边阴凉里来。”
少年人的气息带着阳光和汗水的味道,蓬勃而有生命力,卫琢不由莞尔,接过流云手中的汗巾递给他。
“快擦擦汗,练了多久了,仔细别累着。”
沈樟接过汗巾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眼睛依旧亮晶晶的。
“不累。”
“师傅说了,练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将来是要做大将军的,现在多吃苦,以后战场上才能少流血。”
他说得认真,语气里满是少年人对未来的憧憬与笃定。
大将军。
卫琢心中微动,她想起沈檀提起过,这位四弟自小便显露出惊人的武学天赋,三岁能挽小弓,七岁能舞短剑。如今不过十五,一身武艺在同龄人中已罕有敌手,更难得的是他心性纯正,志向高远,不止一次说过要像父亲和大哥那样,保家卫国,守护百姓。
“季训志向远大是好事。”
卫琢示意流云将温茶递给他,随后缓缓接道:
“只是战场上刀剑无眼,你怕吗?”
沈樟捧着茶杯,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才一抹嘴,认真道:
“怕,当然怕。”
“可三嫂您想,如果人人都因为怕死就不去打仗,那谁来保护我们的家,保护真定千千万万的百姓?父亲说过,沈家的男儿生来就要站在百姓前面,大哥做到了,二哥...二哥如今在朝堂上也是另一种守护。我虽年纪小,武艺也差得远,可我也想尽自己的一份力。”
他说这话时,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半分矫饰或夸张,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道理。午后的阳光透过槐叶的缝隙,洒在他尚且带着稚气的脸上,镀上一层亮眼的金边。
卫琢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欣慰,有赞赏,也有不易察觉的羡慕。
羡慕他可以如此光明正大地追逐自己的理想,他的道路如此清晰明确,又拥有这样一份被家族支持、亲人理解的幸运。
而她自己的路,却要比这艰难晦暗得多。
晚膳时分,卫琢将白日里沈樟的话,略带感慨地说给了高华鸢听。
窗外暮色笼罩,廊下早早挂起了灯笼,晕黄的光透过窗纸将室内映照得温馨宁静,桌上菜肴清淡精致,婆媳二人相对而坐,气氛融洽。
“季训那孩子,心性是极好的。”
卫琢为高华鸢盛了一碗山药排骨汤,轻声道:
“只是战场凶险,刀枪无眼,母亲不担心吗。”
她问得小心,毕竟高华鸢已经失去了丈夫和长子,次子又形同陌路,如今身边只剩下沈檀和沈樟这两个儿子。沈檀任文职,基本无性命之忧,可沈樟走的,却是实实在在以命相博的路。
高华鸢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许久没有言语。
就在卫琢以为触及了婆婆痛处,有些后悔时,高华鸢却缓缓开口了。
“自然是担心的。”
“天底下哪有做母亲的不担心自己的孩子,慕华当年每一次出征,我都是数着日子,提心吊胆地过,伯谦去边关历练时,我也是夜夜难眠。”
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豁达,她转过头看向卫琢,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种复杂而明亮的光芒。
“可是琢儿,有些事不是担心就能改变的,沈家人骨子里流着的,就是忠勇报国的血。慕华如此,伯谦如此,仲玉在朝堂上,走的更是一条艰险的路。”
“这是他们的命,也是他们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