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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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中心的走廊宽敞明亮，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头顶的灯光。远处主会场的双开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低沉的交谈声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诗衔岫跟在拾绛雪身侧半步的位置，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比平时稍浓一些，可能是用了辅助控制信息素的喷雾。这是紧张的表现，虽然拾绛雪的表情依然平静得像在实验室记录数据。
“你的座位在第三排左侧。”拾绛雪轻声说，脚步不停，“旁边是林姨，她会照顾你。我需要先去后台准备。”
“好。”诗衔岫点头。她看着拾绛雪的背影——深蓝色西装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括，步伐稳健，完全看不出心率比平时高8%。
进入主会场，灯光比走廊暗一些，聚光灯打在讲台上，其他地方沉浸在柔和的昏暗中。诗衔岫找到座位坐下，林微月已经在那里了，朝她微微点头。
“紧张吗？”林微月轻声问。
诗衔岫诚实地说：“有一点。”
“正常。”林微月微笑，“我第一次发表重要演讲时，手抖得差点拿不住稿子。但你看绛雪——”她示意讲台方向，“她看起来就像要去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确实。拾绛雪此刻正站在讲台侧边，低头看着平板上的笔记，偶尔用手指划动屏幕。几个工作人员围着她确认设备，她简短回应，动作精准高效。
诗衔岫从包里取出那份发言稿的纸质版，还有那个装手帕的木盒。她把木盒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搭着盒盖。焦痕，银杏，修复——这些具象的东西让她感觉踏实些。
会场渐渐坐满。诗衔岫注意到前排有几个熟面孔：裴寒星坐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正和旁边的人交谈，表情轻松得像来参加茶话会。更前面是几位行业内的权威学者，年龄偏大，神情严肃。
灯光又暗了一度，主持人走上讲台。简单的开场白后，他宣布：“接下来有请拾绛雪博士，分享她团队在信息素调控领域的最新进展，以及相关伦理思考。”
掌声响起，不算热烈，但礼貌。拾绛雪走上讲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高度——她身高172，标准讲台对她来说稍矮了些。
“各位上午好。”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会场，清晰平稳，“今天我将从三个层面汇报：第一，药物长期安全性数据的更新；第二，匹配制度的伦理反思；第三，关于尊重个体选择的必要边界。”
诗衔岫握紧了膝上的木盒。她能感觉到周围气氛的变化——原本有些松散的氛围收紧了，人们坐直了身体。第二部分和第三部分，显然不是常规的学术报告内容。
拾绛雪开始了。第一部分是纯粹的数据展示：图表，统计，对比分析。她的语言专业而克制，像在宣读论文。诗衔岫注意到，当讲到关键数据时，裴寒星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以上是技术层面的进展。”拾绛雪切换幻灯片，屏幕上的内容变成了几个问题：“匹配度是起点还是终点？标记应该由谁决定？外部压力是否合理？”
会场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诗衔岫看见前排一位老教授皱起了眉。
“基于对102对匹配伴侣的跟踪研究，”拾绛雪继续，声音依然平稳，“我们发现一个现象：匹配度越高的组合，受到的外部期待和压力越大。而这种压力，往往与关系的实际质量成反比。”
她展示了一张图表——横轴是外部压力指数，纵轴是关系满意度，数据点呈现明显的负相关。
“更有趣的是，”拾绛雪切换下一页，“当我们询问这些伴侣‘什么因素对你们的关系最重要’时，排名前三的答案是：互相尊重、共同成长、自主选择。匹配度只排在第六位。”
议论声更大了些。诗衔岫看见林微月在她旁边轻轻点头。
“由此，我提出两个观点。”拾绛雪的目光扫过全场，在诗衔岫的位置稍作停留，又移开，“第一，匹配制度应该作为辅助工具，而非强制框架。第二，任何关于终身标记的决定，必须完全基于匹配双方的自愿和共识，不应受家族、社会或所谓‘传统’的胁迫。”
“哗——”会场里的低语变成了明显的骚动。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交头接耳。
裴寒星举手了。主持人愣了一下，但拾绛雪点头示意可以提问。
“拾博士，”裴寒星站起身，语气礼貌但带着刺，“我欣赏你的研究精神。但你不觉得，将个人情感体验凌驾于科学数据之上，有些……不专业吗？100%的匹配度是客观事实，它意味着生理上的完美契合。忽略这一点，是否是对科学本身的否定？”
问题尖锐，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讲台。
拾绛雪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等了几秒，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里，然后才开口：“裴教授的问题很好，触及了核心矛盾——科学与人文的平衡。”
她切换幻灯片，上面出现了一张照片：一条真丝手帕，有焦痕，有银杏刺绣。
诗衔岫的呼吸一滞。那是她修复的那条手帕。
“这是家母的遗物。”拾绛雪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七岁时，我在她的书房做实验，不小心烫坏了这条手帕。按照‘科学’和‘完美’的标准，它应该被丢弃或完全修复——消除焦痕，恢复原貌。”
她放大照片，焦痕和周围的刺绣清晰可见。
“但家母没有这样做。她说：‘痕迹也是记忆的一部分。’她在焦痕周围绣了银杏叶，不是掩盖，是拥抱。这条手帕后来用了很多年，焦痕一直在，但不再是缺陷，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会场很安静，能听见空调出风的细微声音。
“匹配度就像这条手帕的原始状态——100%完美。”拾绛雪继续说，“但生活不是静态的。会有意外，会有选择，会有像焦痕一样的经历。科学应该帮助我们理解这些过程，而不是强制我们保持某个‘完美’状态。真正的契合，不是数据上的100%，是两个人愿意共同面对所有的不完美，并把它们变成故事的一部分。”
诗衔岫感觉眼眶发热。她低头看着膝上的木盒，手指轻轻摩挲盒盖。
裴寒星还想说什么，但拾绛雪没有给他机会：“关于裴教授提到的‘生理契合’——是的，100%的匹配度在信息素层面是事实。但人类不仅仅是信息素的组合。我们有情感，有记忆，有选择的能力。如果科学忽略这些，那才是对科学的背叛。”
她切换回数据页面：“回到研究本身——我们的药物研发目标，从来不是强制‘矫正’信息素异常，而是提供选择。让每个人在理解自己生理特点的基础上，自主决定如何生活。这与匹配制度的理想应该是一致的：提供信息，尊重选择。”
掌声响起。起初零散，然后连成一片。诗衔岫看见林微月在用力鼓掌，看见前排几位老教授虽然表情复杂，但也轻轻拍手。
裴寒星坐下了，脸色不太好看。
拾绛雪做了简短的总结，然后鞠躬下台。掌声持续着，她走到诗衔岫这一排时，林微月站起来拥抱了她。
“说得好。”林微月轻声说。
“数据支撑而已。”拾绛雪回答，但诗衔岫看见她耳尖泛红——那是她情绪波动的生理信号。
诗衔岫站起身，把木盒递过去。拾绛雪接过，手指轻轻拂过盒盖。
“你的参照物。”诗衔岫轻声说。
“嗯。”拾绛雪点头，“它完成了使命。”
周围的人开始围过来，有祝贺的，有提问的，有想继续讨论的。诗衔岫退开半步，让拾绛雪应对。她看着拾绛雪在人群中冷静应答的样子，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匹配中心见面时——那个极度理性、说话直接、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Alpha。
现在，这个人站在这里，用数据和故事，为她，为她们，划下了一条清晰的边界。
诗衔岫握紧了手指。掌心里，那颗薄荷糖已经化了，但清凉的感觉还在。
像这个早晨，像这场发言，像她们正在一点点建立的那个系统——清晰，坚定，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而会议还在继续。但最重要的部分，已经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