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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炸 雾里忽然传 ...

  •   第五章炸

      民国二十八年五月,重庆的雾季结束了。

      雾一散,日军的飞机就来了。

      上官望舒第一次听见防空警报的时候正在电讯处值白班。警报声从山下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像什么巨兽在嚎。她摘下耳机,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跑了,靴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啪地响。

      “上官!进防空洞!”

      她站起来,又坐下去。发报机里还有半截电文没译完,是第六战区发来的。她把耳机重新戴上,手指按在电键上,嗒嗒嗒嗒地敲。译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电文纸往抽屉里一锁,这才往外跑。

      跑出去的时候,飞机已经到了。

      三架,排成品字形,从东边压过来。阳光照在机翼上亮得刺眼,像三只银色的鹰。上官望舒站在走廊里,仰头看着它们从头顶掠过,机腹下面有什么东西落下来,小小的,黑黑的,像一粒粒豆子。

      豆子落在地上就炸了。

      第一颗落在江边,炸起一团黑烟。第二颗落在山腰上,一栋吊脚楼像纸糊的一样被掀起来,碎木板和瓦片在半空中翻着跟头。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她数不过来了。

      爆炸声不是一声一声的,是连成一片的。像有人在耳边擂一面巨大的鼓,鼓面就是她的胸口,每响一下她的心脏就往嗓子眼蹦一下。

      “上官望舒!”

      有人拽住她的手腕,把她从走廊里拖走。她跌跌撞撞地跟着跑,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鸣响。拖她的人是轩辕知远,军帽跑掉了,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金丝边眼镜歪在鼻梁上。

      他把她塞进防空洞的时候,一颗炸弹落在电讯处大楼的东侧。气浪冲过来,把防空洞口的沙袋推出去半米。碎石和尘土从洞口灌进来,呛得所有人都弯下腰咳嗽。

      上官望舒靠着洞壁坐下来。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发报机那种抖——嗒嗒嗒嗒,停不下来。

      她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按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指节泛白。

      轩辕知远在她旁边坐下。他的眼镜片上落了一层灰,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你的手。”

      上官望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抖。

      “过一会儿就好了。”她说。

      防空洞里挤满了人。有穿军装的,有穿便装的,有抱着孩子的,有缩在角落里念经的。一个老婆婆坐在上官望舒对面,怀里抱着一只芦花鸡。鸡很安静,缩着脖子,眼珠子转来转去。

      老婆婆说:“姑娘,你的脸白得像纸。”

      上官望舒摸了摸自己的脸。凉的。

      空袭持续了四十分钟。

      解除警报响的时候,上官望舒从防空洞里出来。电讯处大楼还在,东侧的墙被炸塌了一半,瓦砾堆里冒着黑烟,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抬着担架往瓦砾里冲。

      她走进大楼。走廊里的玻璃窗全碎了,碎碴子铺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通讯室的门被气浪掀掉了,歪在一边。她的发报机还在桌上,落了一层灰。

      她伸手把灰擦掉。机器是凉的。

      那天晚上,重庆城烧了一夜。

      上官望舒站在驻地后面的山坡上,看着山下的大火。火从朝天门码头一直烧到较场口,橘红色的火焰舔着夜空,把半边天都烧透了。空气里全是焦糊味,分不清烧的是木头还是别的什么。

      有人走到她旁边。她没回头,但知道是谁。

      “左肩还没好利索,你站这里干什么。”

      欧阳春光没有回答。他站在她右手边,和她一起看着山下的大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把他的侧脸照得像一尊铜像。

      “今天炸了城南的防空洞。”他说。

      上官望舒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去的时候已经塌了。”他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洞口封死了。里面的人出不来。”

      “多少人?”

      他没有回答。

      上官望舒没有再问。山下的火还在烧,风把灰烬吹上来,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膀上。她伸手去拍,拍了两下,手被欧阳春光握住了。

      他的手很烫。和她冰凉的手背贴在一起,像一块烧红的铁按在冰面上。

      “明天可能会有第二轮空袭。”他说,“你跟我走。”

      “去哪里?”

      “灯笼巷。”

      “那里没有防空洞。”

      “有。”他握紧她的手,“陈嬢嬢家的地窖,我帮她加固过。”

      上官望舒偏过头看他。火光照着他的眼睛,那双云南山谷里的潭水,此刻是红色的。

      “你什么时候做的?”

      “上次回来以后。四十三天里,有一天我请了假。”

      她没有说话。

      “我说了要带你吃面的。”他说。

      六月,空袭越来越密。

      上官望舒开始习惯防空洞里的气味——潮的、闷的、混着几十个人的汗味和恐惧味。她学会了在警报响起的时候不慌不忙地把电文锁好,学会了在爆炸声里分辨哪一声近哪一声远,学会了在解除警报后踩着瓦砾回去继续工作。

      方小满来信说,长沙也被炸了。战地医院挨了一颗,手术室塌了半边,她们在露天给伤员做手术,做了一半又拉警报,抬着伤员往防空洞里跑,跑到洞口才发现伤员已经没了。

      “我把他放在洞口,”方小满的信上写着,“因为里面已经没地方了。我把他放好,把他脸上的血擦干净,然后走进去。我没哭。望舒,我真的没哭。”

      上官望舒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的东西越来越多了。玉佩、电文、手套、信。她把它们一件件摸过去,像摸一串念珠。

      六月十七,上官望舒永远记得这个日子。

      那天没有月亮。重庆的夏天闷热得像蒸笼,她值完夜班回到宿舍,刚躺下就被敲门声惊醒了。

      “上官少尉!急电!”

      她披上衣服往通讯室跑。推开门,通讯兵的脸在灯下是青白色的。

      “宜昌。”他把电文递过来,“今天下午,大规模空袭。”

      上官望舒接过电文。密密麻麻的码子,她一眼扫过去,目光忽然钉在最后几行。

      “轰炸波及宜昌码头及周边区域,军政部宜昌办事处被直接命中,正在统计伤亡——”

      她没有译完。她把电文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补充电码。

      她开始译。第一个名字。第二个名字。第三个。

      第三个名字译到一半,她的手指停住了。

      电码译出来是两个字。欧。阳。

      她把耳机摘下来。

      通讯兵站在旁边,张了张嘴。他看见上官望舒把电文纸放在桌上,放得很平,用手掌压了压四个角。然后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点,没有倒。

      “上官少尉——”

      “这封电文我来处理。”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走出通讯室。走廊很长,灯坏了一半,明一段暗一段。她走在光里,走进暗里,又走进光里。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停下来。

      墙上贴着防空须知,红纸黑字,贴了半墙。她盯着那个“防”字看了很久。防。防空洞。防守。防不住。

      她伸手扶着墙。墙是凉的,石灰粉刷的,粗糙得像砂纸。她把额头抵在墙面上,石灰的气味钻进鼻子里。

      她没有哭。

      她把额头抵在墙上抵了很久,然后直起身,走回通讯室。通讯兵还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把宜昌的电文全部调出来。”她说,“我要核实。”

      她核实了一整夜。

      宜昌办事处被直接命中,建筑物整体坍塌。伤亡名单一份接一份地传过来,她一个一个地核对。欧阳春光,军政部重庆卫戍司令部中校参谋,临时派驻宜昌督办防空洞工程。抵达宜昌日期:六月十四日。驻地:军政部宜昌办事处。

      六月十七日下午,办事处被三枚航空炸弹直接命中。

      坍塌。

      未及撤离。

      上官望舒把最后一份伤亡报告放在桌上。窗外的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朝天门方向传来轮船的汽笛声,闷闷的。

      她把电文纸一张张叠好,四四方方的,边角对齐。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雾很大。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把手伸进领口,摸到那枚玉佩。玉是暖的,贴了一整夜,被她的体温焐得像一小块活的什么东西。

      她攥着玉佩,站在窗前,看着雾。

      三天后。

      上官望舒敲了轩辕知远的办公室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轩辕知远抬起头,看见她的脸,把笔放下了。

      “我要请假。”她说。

      “多久。”

      “不知道。”

      轩辕知远看了她一会儿。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快又被压下去了。

      “宜昌现在是战区。”

      “我知道。”

      “你一个人去不了。”

      “我有办法。”

      轩辕知远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窗外是重庆灰蒙蒙的天,雾季过了,天还是灰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

      “上官,”他说,没有回头,“有些地方,去了也找不到。”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她不说话。

      轩辕知远转过身来。他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张通行证,上面盖着卫戍司令部的红印。

      “三天。”他说,“七十二小时之内回来。”

      上官望舒拿起通行证。纸是硬的,红印还没有干透,手指按上去留下一个浅浅的指纹。

      “为什么?”

      轩辕知远重新坐下来,拿起笔。他没有看她。

      “因为我等过一个人。”他说,“我知道等不到是什么滋味。”

      上官望舒把通行证攥在手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轩辕知远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话。

      “找到他。”

      门关上了。

      从重庆到宜昌,她走了两天一夜。

      先搭军车到万县,再从万县搭运物资的船往下游走。船上装的是药品和绷带,她坐在木箱子中间,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船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叼着烟杆掌舵,偶尔回头看她一眼。

      “妹儿,宜昌那边还在炸,你去做什么?”

      “找人。”

      船老大没有再问。他把烟杆在船舷上磕了磕,换了一锅烟丝,划燃火柴。火柴的光照亮了他脸上深深的皱纹。

      “找到了就带回来。”他说,“找不到,也别把自己搭进去。”

      上官望舒看着江水。从重庆往下游走,水越来越急,两岸的山越来越高。江水是浑黄的,翻着浪,打在船舷上哗哗地响。

      她是黄昏时分到的宜昌。

      码头已经不在了。被炸成了一个巨大的坑,坑里积着水,水面上漂着碎木板和破布。夕阳照在水面上,红得像血。

      上官望舒站在坑边,看着那摊水。

      军政部宜昌办事处的原址在码头往东两百米。她走过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怕踩空似的。

      原址上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巨大的弹坑,比码头那个还大。坑底已经长出了草,细细的、绿绿的草,从焦黑的土里钻出来,在晚风里摇。坑边堆着清理出来的瓦砾,碎砖头、钢筋、烧焦的木梁,堆成一座小山。有人在瓦砾堆上插了一块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字,雨水冲过,字迹模糊了。

      上官望舒蹲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军政部宜昌办事处殉国将士及民众安息处。”

      她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天黑了。她站起来,走到瓦砾堆边,弯腰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枚铜扣子。

      军装上的铜扣子,烧得变了形,半边是黑的。她把扣子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她凑到月光底下看。

      两个字。军。工。

      军政部的军装扣子。

      她把铜扣子攥在手心里。扣子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有一点疼。她把扣子贴在心口上,贴着那枚玉佩。

      玉是暖的。扣子是凉的。

      她站在瓦砾堆边,月光照着她,把她照成一个小小的、单薄的影子。江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动。

      七十二小时快到了。

      她没有找到他。

      她找到了宜昌的江,宜昌的弹坑,宜昌的瓦砾,宜昌的月光。但她没有找到欧阳春光。

      船老大的船在码头等她。那个大坑旁边临时搭了个浮码头,船靠在浮码头上,船老大蹲在船头抽着烟等她。看见她一个人走过来,他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往江里啐了一口。

      “没找到?”

      上官望舒摇了摇头。

      船老大没有再说什么。他解开缆绳,发动马达,船突突突地掉头,往上游走。

      上官望舒坐在船尾,看着宜昌一点一点往后退。弹坑、瓦砾堆、木牌、长出来的草,都在暮色里模糊了。她攥着那枚铜扣子,攥了一路。

      船到万县的时候是凌晨。

      码头上有人在等她。

      不是欧阳春光。

      是轩辕知远。

      他站在码头的路灯底下,军装外面披着一件风衣,风衣下摆被江风吹得猎猎地响。看见她下船,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上官望舒走到他面前。

      “七十二小时还没到。”她说。

      轩辕知远没有看她的眼睛。他看着她的右手——攥着铜扣子的那只手。

      “找到了?”

      她把铜扣子摊开给他看。

      轩辕知远拿起那枚扣子,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她手心里。

      “不是他的。”

      上官望舒抬起头。

      “军工部的扣子。”轩辕知远说,“军政部的扣子背面刻的是‘军政’,不是‘军工’。这枚扣子是军工署的,不是卫戍司令部的。”

      上官望舒低头看手里的扣子。烧焦的半边遮住了字,她只看见了“军”和“工”的偏旁。她把扣子凑到路灯底下,仔细地看。

      “军”字后面,是一个“工”。

      不是“政”。

      她的手指开始抖。

      “宜昌办事处坍塌之后,有一部分人被转移了。”轩辕知远说,“不是所有人都没出来。”

      “转到哪里了?”

      “正在核实。”

      上官望舒把铜扣子放进口袋里。她的手还在抖,但不是之前那种发报机式的抖。是一种新的抖法,从指尖往手腕延伸,像解冻的江水在冰面底下涌动。

      “回重庆。”轩辕知远说,“我陪你等。”

      船又走了两天。

      上官望舒回到重庆的时候,天在下雨。她走进灯笼巷,巷子里积了水,青石板路滑溜溜的。陈嬢嬢的面摊子还亮着灯,雨打在棚子上噼里啪啦地响。

      陈嬢嬢看见她,手里的漏勺掉进锅里。

      “妹儿——”

      上官望舒在长凳上坐下来。雨从棚子的缝隙里滴下来,滴在她肩膀上。

      “嬢嬢,一碗面。”

      陈嬢嬢把面下锅。她背对着上官望舒,肩膀一耸一耸的。水蒸气升起来,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面上桌的时候,碗底压着一块腊肉。厚厚的一块,煎得两面焦黄。

      上官望舒看着那块腊肉,看了很久。

      她把腊肉夹起来吃了。一口一口地嚼,嚼得很慢。

      雨还在下。

      她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然后把铜扣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看着它。

      铜扣子在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黄光。烧焦的半边是黑的。

      她忽然站起来。

      “嬢嬢,面钱记账上。”

      她跑出巷子,跑进雨里。

      通讯室的灯亮着。通讯兵看见她进来,从椅子上弹起来。

      “上官少尉!有、有一份宜昌来的——”

      她一把抢过电文纸。

      手指按在纸上,一行一行地往下移。

      转移人员名单。第六批。第七批。第八批——

      第八批。

      第三个名字。

      欧阳春光。伤情:左肩二次受创,头部受创。转移方向:万县陆军医院。

      上官望舒把电文纸贴在胸口上。纸是薄的,字是透的,她的心跳隔着纸和字,咚咚,咚咚,像防空洞外面的爆炸声,一声接一声。

      她转身跑出通讯室。

      雨更大了。

      她在雨里跑。跑过电讯处的走廊,跑过操场,跑过驻地门口站岗的卫兵。卫兵在后面喊她,她听不见。她跑下朝天门码头的台阶,台阶滑,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爬起来继续跑。

      跑到码头边,她站住了。

      江上起了雾。白茫茫的雾从水面上升起来,把对岸的山、江心的船、码头的灯全都吞进去了。什么都看不见。

      她站在雾边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她睁不开眼。

      她从领口里拽出那枚玉佩。玉被雨水淋得透湿,望舒草的纹路在路灯下隐隐约约地亮着。

      她攥着玉佩,对着雾蒙蒙的江面,大声喊了出来。

      “欧阳春光——”

      声音撞在雾上,弹回来,散开,被雨打湿了,落进江水里。

      没有回答。

      她站在码头上,雨水浇透了她全身。军装贴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她手里攥着玉佩,眼睛看着雾,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梅树还在。等我。”

      “我在重庆。”

      “伤在左肩,不碍事。重庆见。”

      “已至宜昌。安。”

      “由此往西。勿念。”

      “入川境。山高路远。”

      “明日抵渝。”

      她把七封电文从头背到尾。背完了,又从头开始。

      雾里忽然传来汽笛声。

      一艘船正在靠岸。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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