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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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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她送出的不仅是药材和信件,更是无数人活下去的希望。而珠玉公子这个一直隐藏在幕后的身份,也将因为这次倾尽全力的捐助,第一次真正走到台前,进入一些人的视野。
接下来的日子,沈檀与卫琢各自忙碌着,几乎不眠不休。
沈檀以雷霆手段整顿府衙,惩办了几个趁机囤积居奇、克扣赈粮的小吏,震慑了蠢蠢欲动的人心。
他亲自监督粥棚的搭建和施粥,确保稀粥能定时定量发放到每一个灾民手中。他组织还算健康的灾民帮助军队,自愿报名,以工代赈,清理城内外污秽,挖掘深坑掩埋尸体,撒上卫琢建议的生石灰防疫。
卫琢则是在后方发挥了她的组织与统筹才能。
她带着流云和几个可靠的丫鬟仆妇,将陆续运抵的悬壶堂药材分门别类,指挥人手架起大锅,熬煮防疫汤药,在粥棚旁免费发放。
根据父亲的几位旧部提供的线索,卫琢找到了几位在灾乱中幸存下来的数位本地老大夫,将他们组织起来,在临时划出的医棚里为病患诊治开方。
起初,灾民们对官府允诺的施粥和大批药材半信半疑,但当热腾腾的汤药和虽然稀薄却能暂时果腹的米粥真的送到手中时,看着新任乌州刺史的夫人亲自带了一批郎中们仔细地煎药喂药,灾民们麻木的眼神里,终于开始有了些许活气。
“是菩萨,是菩萨派来救我们的仙子...”
一位被救活的老婆婆拉着卫琢的手,几乎老泪纵横。
卫琢心中酸涩,只是温声安慰,她不是什么仙子,她只是做了自己能做、该做的事。
眼下药材紧缺,沈檀身侧的官员们实在忍不住,想知晓刺史夫人那位好心捐药的朋友究竟是何方神圣,卫琢灵机一动,既如此,正好让悬壶堂的名号在更多的官员之中游走。
根块,“珠玉公子捐药救人”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开始在灾民间口耳相传。人们不知道这位神秘的公子是谁,来自何方,只知道在乌州旱灾,百姓们最绝望的时候,是他的药材,救了许多人的命。
这消息传到了沈檀的耳中,也传到了仍在乌州坚持的官吏、乡绅耳中,甚至随着往来信使,隐隐传回了真定。
一来二去,沈檀也算猜到了些内情,不过还不算完全笃定。
他看着妻子每日穿梭在污浊的灾民中,亲自查看药汤熬煮,温言安抚病患,原本纤尘不染的衣裙沾了泥土和药渍,清俊白皙的面容日渐憔悴,眼中却始终燃着一种不容动摇的神色。
他知道,若无珠玉公子这批及时雨般的药材,乌州的疫情恐怕早已失控,他的赈灾之策,也将步履维艰。
夜深人静时,两人在临时衙署的后堂短暂歇息。烛光摇曳,映着两张同样疲惫却异常坚毅的脸。
“夫人,辛苦你了。”
沈檀握住卫琢的手,那手因连日操劳而微凉,指尖还有沾染的草药痕迹。
卫琢摇摇头,看向窗外依然沉沉的夜色,蛋蛋开口:
“比起那些失去家园、亲人离散的百姓,我们这点辛苦算得了什么。”
她顿了顿,轻声道:
“我只是庆幸,自己还有这份能力,能帮上一点忙。”
沈檀伸出双臂,略有些试探地小心将她揽入怀中,用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声道:
“等乌州事了,我们回到真定之时,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卫琢靠在他的肩头,感受着这份劫后余生般的温暖与依靠。
这些日子下来,卫琢不仅感慨,沈檀如今竟是个能独当一面、体恤百姓的好官了,谁敢想一年多以前,他还只不过是个真定城中游手好闲的公府少爷。想到此处,卫琢不仅在心中暗暗夸了自己一番,若非她半哄半赶着,让沈檀科举入仕,哪有今日的这番景象。
沈檀也在不知不觉间,和卫琢心中的距离更近了几分。
从前夫人从不与自己多说府中或城中之事,确有些认为沈檀懵懂无知的原由,而今二人并肩作战,他也的到了些卫琢的肯定与认可。
只是卫琢心中还在想另一要紧事。
经此一役,珠玉公子的名声算是立下了,这名声是负担,也是机遇,未来她想做的事、能做的事,或许可以更多。
窗外秋风呜咽,卷着怀荒城尚未散尽的尘土与药味,卫琢深吸了一口,感受着好不容易得来的便可清闲安宁。
怀荒城的深秋带了北地特有的寒意,如刀刀割在脸上一般刺痛。
白日里,沈檀与卫琢似乎不知疲倦般,只顾着奔忙于各处粥棚和安置点之间,入夜后,待二人回到临时充作衙署的刺史府后院,竟不约而同的身心俱疲,却意外地难以入眠。
这些时日里的所见所闻,如同烙印,深深烫在他二人的心头,尤其是沈檀。
灾情的惨烈是一回事,更让这位自小长于锦绣丛中的年轻公子感到触目惊心,可真正让沈檀受到冲击的,是乌州森严冰冷,却又似乎天经地义的等级制度。
尤其是对乌恒族人的处置。
起初,他并未特别留意,灾民如潮,人人都是一副凄惨模样,无暇他顾。直到那日,沈檀携救灾官兵一同走到了城西一片更为混乱的流民聚集区。
一个乌恒族的老者,因实在饥饿难耐,颤巍巍地伸手想去接施粥队伍旁掉落的一点粥渣。他的手刚触到地面,旁边一个穿着虽旧但还算整齐的戊朝百姓,立刻飞起一脚,狠狠踹在老者枯瘦的脊背上。
“贱奴,这也是你能碰的?”
“滚开!莫要污了官老爷的善粥!”
那戊朝百姓骂骂咧咧,仿佛踢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碍事的石头。
老者被踹倒在地,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却连一声痛呼都不敢发出,只是蜷缩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与认命。周围的其他戊朝灾民,有的冷漠地看着,有的甚至低声附和:
“就是,这些乌恒奴命硬得很,饿死了倒干净,省得浪费粮食。”
沈檀当时正巡视到此,见此情形,眉头紧锁,下意识便要上前制止。他身边的本地胥吏却连忙拉住他,低声道:
“大人,莫要多管。”
“乌恒族乃是世代的奴籍,地位向来如此,您管得了一个,却管不了所有人。若是为个贱奴惹了百姓的众怒,反而不美,也影响您在乌州未来的作为。”
沈檀愕然:
“贱奴?”
“他难道不是我戊朝土地上的子民吗。”
那胥吏赔着笑,语气却理所当然:
“大人有所不知,这些乌恒人,百年前他们的国家犯边,被我朝天军所灭。自那以后,残存的乌恒族人便永世为奴,入了贱籍,这是祖制,改不了的。”
“他们不能读书,不能科举,不能与咱们戊朝人通婚,连户籍都是单列的,比牲口好不了多少。”
沈檀如遭雷击,怔在当场。
他同卫琢说起过乌恒族,虽真定与乌州稍远,但他其实也不算是完全不了解。沈檀只知道,乌恒族是北方一个早已消亡的小国遗民,却从未如此真切地理解“永世为奴”这几个字背后,是怎样非人的绝望处境。
他看着地上那瑟瑟发抖,连痛苦都不敢大声的老者,再看看周围那些满脸鄙夷,仿佛天经地义的戊朝平民,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碰巧这时,卫琢也闻讯赶来。
她蹲下身想去扶那老者,旁边的流民却发出不赞同的嘘声。卫琢的手顿在半空,她抬眼,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麻木或厌恶的脸,最后落在地上老者那与戊朝人略有不同的五官轮廓上。
忽然,一阵没来由却及其剧烈的的心悸定住了她,仿佛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狠狠剜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抬手,紧紧握住了颈间那枚冰凉的绿松石项链。
那奇异的纹路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却奇迹般地压下了那股翻涌的不适。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如此剧烈的反应,是对这不公的愤怒,对这老者凄惨境遇的同情吗。似乎都是,又似乎不只是这些。
“给他一碗粥罢。”
卫琢的声音有些发哑,对着身后的随从说:
“再盛一碗,要稠些的。”
随从犹豫地看了一眼沈檀,沈檀则是从震惊中回过神,斩钉截铁地重复:
“照夫人说的做。”
热粥送到老者面前时,老者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看粥,又看看卫琢和沈檀,浑浊的眼睛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混合着脸上的污垢,淌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挣扎着爬起来,朝着卫琢和沈檀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砸在干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咚、咚、咚”三声,如同重锤,敲在沈檀和卫琢的心上。这件事像一根刺,扎进了沈檀的心里,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乌恒族的境遇。
他发现,在分发赈灾物资时,乌恒族人永远排在最后,得到的往往是最稀薄的粥,最破旧的衣物,甚至常常被克扣。在官兵组织以工代赈、清理掩埋时,最脏最累的活计,毫无例外地落在乌恒族人头上,稍有懈怠,监工的胥吏或戊朝民夫的鞭子便会毫不留情地落下。
他尝试介入,命令一视同仁,执行起来却阻力重重。
胥吏们当面应承,背地里却阳奉阴违,甚至私下抱怨这位京城来的大人“不通世情”、“妇人之仁”。连一些原本对他们感恩戴德的戊朝灾民,听说刺史大人要“优待乌恒奴”,也流露出不解,甚至不满的情绪。
一次,沈檀强令将几个克扣乌恒族人口粮的官吏杖责示众,就在当晚,便有几位本地的乡绅耆老联袂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