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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068 她决定说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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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眼看年关将近。
这一日,天色阴沉,似有雪意。卫琢正在账房核对年底各处铺子的总账,算珠声清脆而规律,却总有些心神不宁。
忽然,前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紧接着是门房激动到变了调的呼喊,穿透重重院落,直抵耳畔:
“来了!将军回来了!镇北将军回府了!”
“啪嗒!”
卫琢指尖一颤,一颗翡翠算珠被她无意中拨落,掉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那珠子发出清脆的响声,滚了几圈才停在墙角,她却恍若未闻,猛地从账案后站起身,带倒了身下的圆凳也顾不得扶,提起裙摆便向外疾走。
起初还是快走,到了廊下,几乎是小跑起来。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直奔府门方向。寒风扑面,吹起她未及仔细梳理的几缕鬓发,她却感觉不到冷,心跳得又快又重,撞得胸腔微微发疼。
府门大开,仆役丫鬟们早已兴奋地聚在门内两侧。长街尽头,一队人马正踏着青石板路,由远及近,马蹄声清脆,甲胄摩擦声铿锵,在冬日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为首的是一匹神骏的白马,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正是沈檀的坐骑。
马背上,沈檀一身亮银鱼鳞甲,肩头披着玄色斗篷,兜鍪未戴,露出完整的面容。他比卫琢上次见时更清瘦了些,下颌线条夜越发清晰如削,肤色是边关风霜留下的深麦色。然而,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如同初见时那般含着笑意。
只是如今那笑意深处,沉淀了沙场磨练出的沉稳与坚毅,宛如经过烈火锻造的玉石,温润内敛,光华暗蕴。
马至府门前,沈檀勒了缰绳,白马扬蹄轻嘶,稳稳停住。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间牵动了尚未完全愈合的旧伤,眉心微微一蹙,瞬间便又舒展开,无人察觉。
除了卫琢。
几乎在他眉头轻蹙的同一刹那,卫琢已快步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来到他面前。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虚虚扶在他肘侧,指尖并未真正用力,却是一个随时准备支撑的姿态。
“伤还没好全,慢些。”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路跑来的微喘,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关切。
话音未落,卫琢整个人已被一股温和却坚定的力道拥入怀中。
冰冷的银甲硌着她的脸颊和肩膀,寒气透过厚厚的冬衣传来。可他的怀抱,他的手臂圈住她的力道,却是滚烫的,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尘气息,和他身上熟悉的松墨香味。
除此之外,沈檀的身上还混合着一丝边疆特有的沙土与草木气息,和残留的药味。
卫琢猝不及防,愣在当场。
周围响起下人们压抑的低笑和欣慰的窃窃私语,她后知后觉地感到脸颊腾起热意,耳根发烫。理智告诉她该推开,大庭广众,成何体统,可手臂却仿佛有自己的意志,迟疑了一瞬,终究缓缓抬起,环住了他紧窄的腰身。
指尖触及他背后冰凉的甲片,又感受到甲片下温热的体温,一种实实在在的、失而复得的充盈感,瞬间淹没了她。
“夫人。”
沈檀低沉带笑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却更盛着几乎满溢出来的喜悦与思念。
“我回来了。”
简单的四个字,穿越了北境的烽火与风雪,重重地落在她心尖最柔软处。
卫琢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肩甲冰冷的弧度里,嗅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退,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细微却清晰:
“回来就好。”
这时,高华鸢也在流云的搀扶下,快步从内院走了出来。看到门口相拥的二人,老太太眼中瞬间泛起晶莹的泪光,嘴角却高高扬起,那是发自内心的欢欣。
她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站在阶上,笑着摆手,声音带着哽咽的喜悦:
“好了好了,回来了就好,快进来说话,外头冷,别站着了。”
沈檀这才松开手臂,却仍握着卫琢的一只手,转身向母亲行礼:
“母亲,儿子回来了,让您担心了。”
高华鸢连连点头,拭去眼角的泪花:
“回来就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快,进屋里暖和暖和。”
是夜,雪果然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覆盖了庭院屋瓦。卧房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驱散了所有寒意。
沈檀早已卸下一身戎装,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色细棉直裰,柔软贴肤,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松弛下来。他靠在窗下的软榻上,背后垫着卫琢亲手放的软枕,手里捧着一盏冒着热气的参汤,小口啜饮着。
烛光柔和,勾勒出他清减却依旧挺拔的轮廓。
他喝了几口汤,目光便从汤盏移开,落在坐在榻边绣墩上的卫琢身上。她正低头整理着他换下的衣物,侧脸在烛光下显得静谧而温柔。
他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眼下的皮肤,那里仍有未能完全消退的青黑痕迹。
“这数月辛苦夫人了,家里、外面,还要为我担惊受怕。”
卫琢抬眸看他,撞进他写满歉然的眼底。她摇了摇头,握住他尚未收回的手,指尖摩挲着他掌心的薄茧,轻轻开口:
“你在外拼命,才是真的辛苦,家里这些都在我的掌控之内,没什么。”
四目相对,温情脉脉在空气中流淌。经历了北境生死的考验,又有着数月分离的思念,此刻灯下相对,恍如隔世,又仿佛只是昨日。
卫琢看着沈檀温润的眉眼,心中那份沉淀了许久的决定,变得更加清晰而坚定。她既已将他视为此生唯一的夫君,那么她最大的秘密,也该毫无保留地告知于他。
卫琢轻轻吸了一口气,握着他的手稍稍收紧,坐直了身体,神情变得认真而庄重。
“叔谨。”
“有件事,关于我,关于我的母亲,我想,是时候告诉你了。”
卫琢踌躇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条从不离身的绿松石项链,摊在掌心。
“沈檀,我有事要告诉你。”
沈檀闻言,神色认真起来。
“关于我的身世。”
卫琢深吸一口气,将父亲那夜坦白的话原原本本道出,乌恒族的母亲,奴隶的身份,那条项链的含义,还有那个叫做“乌尤”的乌恒族名字。
说这些话时,她一直垂着眼不敢看他。虽然知道他待她好,可要让他接受自己的妻子有半个异族血统,母亲还是逃奴,放在哪个高门大户,都是足以休妻的丑闻。
“所以。”
她最后说,声音有些发颤:
“你若觉得无法接受,我们便和离,各自奔前程。我虽心爱于你,可父母生我一场,我母亲定然遭受许多不公和嘲讽,要我为了国公府的富贵放弃与母亲的情分,我做不到。”
她说得激动,沈檀却突然打断她。
“夫人。”
卫琢抬起头看他,谁成想沈檀下一句却是:
“你找到了母亲?”
他有些激动地握住卫琢的手,力道大得有些疼。
“你终于知道她是谁了!”
卫琢愣住了,沈檀却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竟红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第一次见你,在宫宴上,你穿着男装站在那里,眉眼间那股子英气,我就觉得,这姑娘一定有着了不得的经历。”
他捧起卫琢的脸,拇指拭去她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柔声道:
“什么有辱门楣,你母亲为了你和岳丈,甘愿一生不见天日,岳丈为了你,二十年来不曾续弦。你聪慧果敢、心怀天下,这样的身世,这样的家人,哪里丢人了?”
沈檀认真地看着她。
“卫琢,你听好,我从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你,你策论国政时的锋芒,你打算盘时的精明,你为灾民奔走的慈悲,还有你此时此刻的忐忑。因为这说明,你在意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了:
“至于你的母亲,她是你的牵挂,那便也是我的牵挂。你想给她应有的身份,想让她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我陪你。
“这条路很难,会有人笑你痴心妄想,但我信你。卫琢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这是你说的,还记得吗。”
卫琢看着他,这个曾经游手好闲的贵公子,如今眼神坚定如磐石。那些她独自扛了多年的秘密、委屈、抱负,忽然都有了安放之处。她不必再是那个必须强悍无所不能的“珠玉公子”,她可以只是卫琢。
“沈檀。”
她轻声唤他,握住他的手。
“我好像…比想象中更在乎你。”
沈檀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倾身拥住她,在她耳边低语:
“夫人,这句话,我等了三年。”
窗外又飘起雪来,细细的,静静的,覆盖了白日里热闹的痕迹。屋内一灯如豆,两个身影依偎在一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一个完整的圆。
良久,卫琢从他怀中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明亮的光:
“那说好了,我要做的事,你都陪着我。”
沈檀笑道:
“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