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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伤口未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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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临近下班时间,茶水间的门外。
“你们看到屏幕了吗,头发是褐色的,确定是混血吧,还会讲中文。”
“那小孩看起来也挺大的了,可易哥还这么年轻。”
“不知道,听说之前有人问过他,他也没否认。”
蓝晓寒看不下去了,故意咳嗽了一声,众人立马散开。
对于这些,被偷看的当事人又怎么不知。他甚至连余光都不曾偏一下,继续与画面中的小男生对话。
“今天怎么没去上学?”
“Ivan,你迟到了两个小时。”混血小男生声音软软地说着不太熟练的中文,表情和语气却故意严肃,并没有理会这个问题。
“嗯,那我道歉,对不起。”
小男生停顿了一会,也没说接不接受,继续问道:“Ivan什么时候回来?”
宁易笑了一下。
每次通话,这都是必问的问题,只是这一次,大概终于不再是一个令人失望的答案:“应该……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生日前能回来吗?”下周便是他生日。
宁易不想骗他:“应该不能,但是礼物我已经提前寄给Anna,你要乖乖听她的话。”
小男生突然不说话了,表情别扭。
这是要说悄悄话的姿势,宁易很是配合地把侧脸靠近屏幕。
“过年的时候,Anna给了我红包,还给我买了很多好吃的巧克力,可是她说巧克力不能放太久,但盒子可以留下来,很多个盒子,我都藏在房间里,Anna不喜欢我这样……”
宁易微微垂下眼眸,再次耐心地引导:“Jaden,说了很多次,你要叫Anna做妈妈,还有,我们现在不需要攒盒子了。”
小男生沉默片刻,然后问:“那为什么Ivan说还要工作?”
宁易有些苦涩,不知该怎么跟他解释,现在他能很好地养活自己,还好小家伙自己及时转了话题。
“好吧,那Ivan什么时候回来?”又是这个问题。
“可能下个月。”宁易不想做这种承诺,却又不得不对这个唯一算得上“家人”的人心软,“你还没有回答我,今天怎么没去上学?”
小家伙声音闷闷地说:“今天生病了。”
“Anna知道吗,看医生了吗?”
没有等来回答,他只得严肃地要求他将电话还给大人,与Anna确认只是普通风寒之后才安心挂断。
住院那几日,在护士拿着需要补充的住院信息登记表格给他时,紧急联络人那一栏他毫不犹豫地填写了自己的另一个私人号码。
这个号码只有章颂宁和这个叫Anna的英国人有。
章颂宁是好友,而眼前这个小孩,则算得上是他在这个世上的唯一一个“家人”。
当年,得知这个世上只剩下彼此二人相依为命,宁易并没有花费很长时间,就接受了这个残忍的现实。
用他对章颂宁自我安慰的那句话来说,就是,“十几岁破破烂烂的人生,有个几岁的小孩,也很正常”。
直到社区管控介入,他们必须分开。
好在小孩遇到的收养家庭很好,他与他们偶尔还保持联系。
然而近几年来,过度平静的生活让宁易对亲密关系越发冷淡。他能毫不吝啬地隔着屏幕表露自己的温柔与关心,却也能在一次次飞往欧洲出差时放弃亲自去看一眼对方的举动。
极度矛盾的温暖与冷漠在同一个人身上并存。
新来的同事Jenny还不熟悉宁易,路过休息室的时候听到一二,向旁边的同事问道:“那是易哥的小孩吗?”
旁边的同事示意她小声些,压低了声音说:“我们也不知道,他从来不跟我们说他家里的事。”
不夸张地说这几年来追他的人很多,当中有客户,有同行。
长相优越,性格温柔,是个挑不出毛病的恋人和伴侣。
只是风域内部一直有个流言——他在国外有个孩子。
对于外界的风言风语,宁易没有解释过,也不打算解释。
曾经有人当着面直接问他,他也只是笑笑没有否认,无形之中助长了流言的传播,但也在很大程度上阻挡住不少想要跟他拉近关系的人。
而对于这些话,唯一知道真相的章颂宁会直接骂他有病,然后帮他一起隐瞒。
章颂宁最近也很忙,跟着路风南忙得昏天黑地。
他与路风南毕竟是自小就认识的关系,如今又在江州合作遇上。一开始还能装作客客气气,然而路风南的工作风格简直是非人类能忍受的程度。
这个疯子前一日能从焦头烂额中临时邀人到加州开邮轮派对,后一日就能让人还在醉醺醺之时直接飞南非拿下稀有矿物质合同。
于是短短两个月,章颂宁就已经到了能公开大骂对方变态的地步。
更惨的是,最近不知是谁泄露了科技城选址恰好划在他手上城西一块地的正中间的消息,于是好不容易消停一会的市场里又开始炸出他这一颗重磅炸弹,只得连夜逃到香港避风头。
深夜,他用更换后的第三个号码拉着宁易诉苦,将他最近两个月来所吃过的路风南的苦通通说一遍。
“要是哪天你找不到我了,也不要奇怪,说不定我已经在哪个矿里跟人讨价还价失败后被人偷偷埋了……”他手上有部分特殊有色金属进口权,最近都干着跑腿的活。
宁易将手机放到一边,沉默地听他诉苦,偶尔穿插几句安慰。
“你别不信,就上次那个梁茂达,不知怎么就得罪他了,现在还在南非那个山里挖矿,我去的时候都没认出来,黑得跟本地人似的。“
“糟了,这倒提醒我了,你说我最近是不是哪得罪过这个变态……”
章颂宁又笑又骂的,精神状态可疑。
而在电话另一边,宁易翻书的动作一滞,之后什么也没有听进去。
书页擦着手掌中间的某道皮肤褶皱而过,带出一阵倒刺撕裂般的痛感。
车祸中被玻璃割破的手上,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两个月了,依旧未完全愈合,这都归因于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迷恋这种痛感。
而现在,他又开始无意识地用指腹去抚摸和剐蹭那道伤口,直至边缘皮肤逐渐开裂变红,渗出血丝来。
“你刚刚说,梁茂达在南非?”
“是啊,那个山头连找个信号都难。”
章颂宁忽然警惕,疑惑问道:“你怎么突然关心起他来?”
这绝非宁易的性格。
宁易不知送画这件事在路风南心里到底占了多大分量,只是隐隐之中,他觉得梁茂达遭受这种无妄之灾,一定跟自己脱不了关系。
他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更不希望章颂宁卷进来,便敷衍了过去:“好奇而已。”
章颂宁没有怀疑,只提醒他道:“最近还是少打听那个姓梁的事,至于姓路的,我说真的,就算以后有免不了要打交道的时候,最好让Derek自己出面,要是真难免遇上了,也别得罪他,更别在他面前耍把戏,他这个人,洞察力强得离谱,也小气得离谱,不会当面拆穿你,高兴的时候,甚至能为你鼓掌。”
“嗯,知道了。”可惜晚了。
——
一周后,江州市文艺界论坛在新修建的市政大礼堂举行。
这种纯交流性质的会议规格不算高,往年各大机构都是派个代表走个过场而已。
今年丢了好几个大客户,宁易倒闲了下来,更何况这次的邀请函还是江州美院的教授杜清游亲自给他发的。
可能是因为会场比较新,所以今年的会议规格看起来高了不少。
杜教授属于主办方邀请的正式嘉宾,多半会在临开场时候才出现。
宁易在一个比较靠后的位置找到了风域的席位卡,旁边坐着的是同市另外几家画廊的同行。
他昨天才在澳洲与一位年纪较大的老艺术家吃了个充满歉意的散伙饭,将近凌晨才落地江州机场,一大早又赶来这里,脸上疲态未消。
有几个平时还算相熟的同行过来委婉客套,宁易大大方方地笑着打招呼,反而显得是传闻失真。
但艺术品圈子就这么大,只要有点风吹草动,不用多久,流言就能从某个角落传回本人耳中,就比如现在,几个人在他身后窃窃私语。
“你说他到底得罪谁了?”
“看起来这么丧,估计是真受打击了。”
“谁敢搞罗迪玛丽?”
“小点声,他在前面呢。”
宁易平时待人接物有着堪称教科书式的体面,跟任何人都能相处愉快,顺手帮别家牵线搭桥也是常有的事,所以也难怪他们会想不通,像宁易这么好脾气的人,还能与谁交恶。
宁易只恨自己耳力太好,没办法完全屏蔽那些声音。
大礼堂上,最前面的几排座位还空着,大人物还未登场。巨幅屏幕正播放着新区首个宣传片,新闻播报般的配音腔,是极好的助眠白噪音。
他倚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不听不看不理。
他是真的很累,然后竟然真就睡了过去。
大概十几分钟后,宣传片播完,他被一阵夹杂着掌声的英文播吵醒。
宁易迷惘地睁开眼,然后看到大屏幕正切换成最近某个国际会议的公开新闻画面。
画面中,随着掌声停止,镜头开始移动并逐渐放大,最终聚焦到即将发言的某个人身上。
他坐起身来,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身影。
手上伤口又被扣出新的指痕,然而他双唇紧抿,浑然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