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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深夜的薄荷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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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吻之后的几个小时,公寓像一座沉默的墓穴。
闻鲤赤脚走回卧室。玻璃隔断在她身后自动切换为磨砂态,隔绝了客厅的光线和那个男人的身影。
但隔绝不了他最后那句话里的冰冷。
也隔绝不了,唇上残留的温度和痛感。
她没有开灯,任由窗外霓虹的光从玻璃窗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变幻的色彩。
闻鲤背靠着关闭的玻璃隔断,缓缓滑坐在地。
她抬起颤抖的手,指尖触碰红肿的嘴唇。
不是为了这个吻。
是为了他那双眼睛里,先燃起又熄灭的光——那是希望找到同类的光,那是确认自己依旧孤独后的死寂。
她抬起手,用力擦拭嘴唇,试图擦掉那股薄荷味。
可是擦不掉。
那味道已经渗进了记忆里。
她杀过的人,在寻找人性。
而她这个“物”,却在模仿人性。
多么讽刺的闭环。
视野边缘,系统提示悄然浮现:
【异常指数:1.3% → 7.2%】
【情感模块负载:高】
【建议:深度休息,避免进一步刺激】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
不能待在这里。不能沉浸在这些情绪里。她需要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智能床垫自动调整曲线,脑波助眠仪亮起柔和的蓝光,开始释放所谓的“安神频率”。
但她睡不着。
废土的夜晚教会了她一件事:在危险的环境里,睡眠是奢侈品。你必须保持至少三分之一的意识清醒,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而现在,这个公寓,比废土更危险。
因为废土的威胁是可见的——辐射风暴,变异生物,追捕者。
而这里的威胁,是隐形的——那个男人的情绪,系统的监控,她自己的伪装漏洞。
她在床上躺了大约两小时。
全息时钟显示:凌晨1:47。
喉咙突然传来一阵干渴。
比起生理性的口渴,更像是一种紧张后的脱水反应。她需要喝水。
闻鲤坐起身。
她没有开灯,赤脚踩上地板,推开卧室门。
客厅里一片昏暗。
吧台的呼吸灯已经调至最低亮度,青蓝色的微光在黑暗中像某种深海生物的磷光。窗外霓虹依旧流淌,但强度减弱了许多,像城市进入半睡眠状态的脉搏。
然后她看见了。
在落地窗前。
祁麟站在那里。
背对着客厅,面对着窗外那片被霓虹染成紫红色的夜空。他没有开窗——公寓的景观窗需要公民手环权限才能开启。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窗前的雕像。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间夹着什么。
一道幽蓝色的光点,在黑暗中明灭。
电子烟。
闻鲤见过这种东西——在缉查局的资料库里,被归类为“一等公民许可的神经舒缓剂”,含有微量尼古丁和定制化精神调节成分。通常是薄荷味。
果然。
当一阵极轻微的气流从空调口吹过,带来一丝熟悉的薄荷气息时,闻鲤几乎要皱起眉。
她真的有点儿讨厌薄荷味儿。
可她忍住了。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三秒。
是退回卧室,假装没看见?
还是走过去,履行“Camellia-7”的义务——比如,问一句“祁先生,您需要什么”?
生存概率在视野边缘跳动:【40.5%】
选择一:退回卧室。
风险:可能被解读为“逃避”或“不关心”。
选择二:过去询问。
风险:可能再次触发他的情绪。
闻鲤选择了第三条路。
她走向厨房区域——吧台旁边的简约料理台。那里有一个直饮水口,不需要权限。
她的脚步很轻。
但祁麟听见了。
他没有转身,但夹着电子烟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幽蓝色的光点停在半空,没有再明灭。
闻鲤走到料理台前,拿起一个玻璃杯,放在出水口下。
水流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接了半杯水,没有加冰,没有加柠檬——那些都需要管家系统操作。她只是端起杯子,仰头喝了一口。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暂时缓解了干渴。
然后她放下杯子,准备离开。
“睡不着?”
祁麟的声音突然响起。
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有种被深夜和尼古丁浸泡过的疲惫。
闻鲤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面向他的背影。
“有点渴。”她说,声音保持平稳,“您呢?需要我为您倒杯水吗?”
标准回答。既不亲近,也不疏远。
祁麟沉默了几秒。
电子烟的蓝光又亮了一下,他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薄荷味的烟雾在窗玻璃上凝结成极淡的白雾,又迅速消散。
“不用。”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
窗外的霓虹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剪影。闻鲤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左眼隐在阴影里,右眼的机械微光在黑暗中稳定地亮着,像某种永不闭眼的监视器。
“过来。”他说。
闻鲤有种直觉,这一回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疲惫的邀请。
闻鲤迟疑了一瞬。
然后她走过去,在距离他两步的位置停下。这个距离足够安全,也足够……履行“陪伴”的义务。
祁麟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继续抽着电子烟。蓝光明灭的频率很规律,像某种生物的心跳。
闻鲤也没有说话。
她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穹顶之下那片被灯光点亮的城市网格。悬浮车流已经稀疏了许多,像即将散场的星河。远方的摩天大楼表面,全息广告还在不知疲倦地滚动,但内容已经换成了夜间服务的商业推广。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那么虚假的正常。
“今天,”祁麟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安全局抓了十七个人。”
闻鲤的心脏微微一紧。
她没有回应,只是保持倾听的姿态。
“其中三个是我的直属部下。”他继续说,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两个在缉查局工作了八年,一个十二年。”
蓝光明灭。
“理由是‘涉嫌泄露内部情报,协助外部势力实施刺杀’。”他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证据是他们的通讯记录里有加密信号,和刺杀当天的一些数据波动吻合。”
闻鲤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也知道那些“证据”是怎么来的——很可能是她留在现场的那些干扰信号,那些混乱的生物信息雾霾,那些刻在通风管道里的误导符号。
她以为她在干扰回溯者。
没想到,那些干扰最终成了……指向无辜者的刀。
“他们现在在哪?”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
“审讯室。”祁麟说,“或者已经转去黑塔了。不重要。”
不重要。
这三个字像冰锥,刺进间鲤的胸口。
她知道“黑塔”是什么——联邦最高安全监狱,进去的人很少有能完整出来的。所谓的“审讯”,很多时候只是程序性的折磨。
“您相信他们无辜吗?”她问。
这个问题很危险。但她忍不住。
祁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机械义眼的微光在她脸上扫过,像某种冰冷的触摸。
“相信?”他重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到,“在这个位置上,‘相信’是最没用的东西。只有证据,只有结果。”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不管他们是不是无辜,安全局需要替罪羊,议会需要有人背锅,民众需要‘正义得到伸张’的新闻。所以他们必须是有罪的。”
蓝光明灭。
“这就是游戏规则。”他低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你坐在牌桌上,就得接受规则。哪怕规则是狗屎。”
闻鲤沉默着。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她没资格。
辩解?她不能。
她只能站在这里,陪他一起看着窗外那片虚假的繁华,一起呼吸着空气中薄荷味的烟雾,一起……成为这个扭曲世界的一部分。
“你知道吗,”祁麟突然又说,声音更低了,“有时候我会想,那天那个狙击手,到底是谁。”
闻鲤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几乎冻结。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睫毛都没有颤动。
“为什么?”她问,声音平稳得可怕。
“因为他明明可以杀了我。”祁麟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冷静,“3200米,那种环境,那种弹道计算——他是个顶尖的专家。他有一百种方法让我当场毙命。”
他停顿了一下,蓝光又亮了一次。
“但他只给了我一记擦伤。”他继续说,“像是一种……警告。或者,一种选择。”
“选择?”闻鲤重复。
“选择站在哪一边。”祁麟说,“如果他杀了我,我就是‘因公殉职的副局长’,我的政治遗产会被我的对手瓜分,我这些年做的事会被重新定义。但如果他让我活着——”
他转过头,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锁定她。
“活着的人,才有机会改变游戏规则。”
闻鲤感觉自己的心跳在疯狂加速。
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
“您觉得……他是想帮您?”她问,声音里注入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祁麟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也许他只是失手了。也许这一切都是我想多了。也许……”
他没有说完。
蓝光又亮了一次,然后熄灭。
电子烟没电了。
祁麟随手把它扔在旁边的悬浮茶几上。金属外壳碰撞玻璃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去睡吧。”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明天你还要去缉查局上班。”
这是逐客令。
但也是……某种程度的放过。
闻鲤点了点头。
“好的,祁先生。”她说,“您也早点休息。”
然后她转身,赤脚走回次卧。
在她关上门的前一秒,她听见祁麟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很轻,几乎像是幻觉:
“如果有一天,你必须选择……”
停顿。
“……选能让你活下去的那边。”
门关上了。
闻鲤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黑暗中,她抬起手,按住胸口。
那里,心脏正在疯狂地、不受控制地跳动。
砰砰。砰砰。砰砰。
像某种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想要撞破胸膛,想要嘶吼,想要……选择。
但选择什么?
站在哪一边?
活下去?
她闭上眼睛。
视野边缘,系统提示安静地亮着:
【生存概率:40.5% → 40.3%】
又跌了。
而这一次,她知道为什么。
因为有些问题,没有正确答案。
只有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