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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暴雨夜未眠 南方少年客 ...
勒勒车碾着黄昏的草屑往牧点赶,锡林郭勒的落日正沉在西边的草浪里,把整片天空染成熔金般的颜色。橘红、酡红、蜜色的霞光一层层漫开,裹着归巢鸦翅的黑影,裹着牧人悠长的呼哨,连翻涌的草浪都镀上了一层软绒绒的金边。
风是暖的,带着晚风散开的奶香味、炒米的焦香,还有干牛粪火温温的烟火气,混着牛羊身上淡淡的腥甜,蹭过勒勒车的木轱辘,蹭过沈砚冰凉的指尖,也蹭过那日苏绷得紧紧的侧脸。
沈砚安安静静趴在其木格怀里,小身子绷得笔直,不敢乱动。他长到十一岁,从没见过这样辽阔的天地——没有弄堂里逼仄的砖墙,没有嘈杂的人声,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绿,和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的云霞。
其木格的怀抱暖烘烘的,带着奶茶与酥油的味道,是他两年来从没感受过的温柔。可一转头对上那日苏的目光,他又立刻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其木格的颈窝。
那日苏牵着自家的枣红马,走在勒勒车旁,从头到脚都写着“不高兴”。他宽肩挺得笔直,双手攥着马缰,指节微微泛白,浅褐色的眼珠斜斜瞟着车里的沈砚,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辫尾的鸽血红玛瑙珠子随着脚步晃来晃去,砸在藏蓝色蒙古袍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一遍遍宣告自己的主权。
车里的沈砚太瘦了,瘦得骨头硌手,皮肤是南方人独有的白皙,跟草原上晒成麦色的娃娃完全不一样。穿着不合身的旧布衣,安安静静的,像株弱不禁风的小草。那日苏打心底里瞧不上——这就是个连风都吹得倒的娇气包,喝不惯奶茶,吃不动手把肉,连马都不敢骑,凭什么住进他家的蒙古包,分走阿爸阿妈的疼?
“那日苏,慢些走,别惊着马。”其木格柔声喊了一句,低头摸了摸沈砚的头,“快到家了,哈妮是你妹妹,性子软,最爱跟小娃娃玩。”
沈砚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没过半刻钟,三座雪白的蒙古包就出现在缓坡根下。五色经幡被晚风扯得猎猎作响,绳结处的铜铃叮铃轻响,和羊圈里的铃铛声缠在一起,成了最暖的家的调子。包外的紫铜奶茶壶还温着,壶底的牛粪火未灭,飘出淡淡的茶香。木栅栏围成的羊圈里,几百只羊挤在一起,咩咩地叫着。老牧羊犬趴在包门口,见主人回来,摇着尾巴起身,却在看向沈砚时警惕地咧了咧嘴,又被那日苏一眼瞪了回去。
“阿妈!”
一个脆生生的小丫头从蒙古包里跑出来,约莫七八岁,穿着嫩黄色的小蒙古袍,腰上系着红绸带,头发梳成两个圆圆的小辫,辫尾系着彩色绒绳,手里还攥着半块奶豆腐,跑起来像只蹦蹦跳跳的小羚羊。正是哈妮,巴图和其木格的小女儿,天真软和,对一切新鲜事物都满是好奇。
她一眼就看到其木格怀里的沈砚,脚步顿住,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奇地凑过来,小手指了指沈砚,又怯怯地收回:“阿妈,这是谁呀?”
“这是沈砚,以后是你哥哥啦。”其木格笑着把沈砚放下来,牵着他的手,“快叫哈妮。”
沈砚抬眼看了看眼前的小丫头,嘴唇动了动,小声喊:“哈妮。”
“阿砚哥哥!”哈妮一点都不怯生,立刻把手里的奶豆腐递过去,“给你吃,奶豆腐是阿妈亲手做的,甜着呢!”
沈砚看着递到眼前的奶豆腐,白白嫩嫩,带着奶香,刚想伸手接,就听见一旁那日苏冷哼一声,语气骄横又嫌弃:“哈妮!别给他吃,这是你哥我最爱吃的,凭什么给外人!”
哈妮撅起嘴,回头瞪着那日苏:“哥!阿砚哥哥是家人,不是外人!阿妈说了,你要疼弟弟的!”
那日苏被妹妹怼得语塞,气得跺了跺脚,转身就往蒙古包里走,牛皮马靴踩在草地上,溅起细碎的草屑。
其木格笑着摇了摇头,牵着沈砚的手走进主蒙古包。
一进包,暖烘烘的气息就裹住了沈砚,让他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蒙古包圆滚滚的,雪白的毡壁缝着彩色云纹,地面铺着三层厚实的羊毛毡,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在云朵上。正中央是铁制的火撑子,干牛粪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着底部,上方架着的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奶茶香漫得满包都是。
包顶的陶脑透着最后的霞光,四周摆着刷着红漆的樟木柜,柜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奶皮子、奶豆腐、炒米、砖茶,都是草原人家的吃食。墙上挂着套马杆、马鞭子、雕花银碗,还有五色哈达。最显眼的,是巴图那达慕夺冠的奖状,被裱在木框里,挂在正中央。右侧铺着宽大的羊毛毡榻,铺着绣格桑花的毡垫,摆着两个羊皮枕头,是一家人睡觉的地方。
草原牧户的蒙古包,向来一家人同住一屋,不分隔间,夜里围着火撑子而眠,暖烘烘的,也最是亲近。
其木格指着毡榻外侧,笑着对沈砚说:“阿砚,以后你就睡这里,跟那日苏一个榻。夜里冷,就裹紧羊皮袄,火撑子整夜都不熄,暖得很。”
这话一落,原本蹲在一旁擦马靴的那日苏“噌”地一下站起来,手里的马刷“哐当”砸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浅褐色的眼珠里满是抵触,声音拔高了八度:“阿妈!你说啥?我跟他睡一个榻?不行!绝对不行!”
他几步冲到毡榻前,张开双臂护着自己的枕头和羊皮袄,像只护食的小豹子,下巴扬得老高:“我从小到大都是自己睡半幅榻,凭什么要跟这个南方娇气包挤?他身上一股子怪味,我嫌脏!”
沈砚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小脸瞬间惨白,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惶恐与自卑,身子微微发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知道自己不受欢迎,知道自己是多余的,可被这样直白地嫌弃,还是难过得鼻尖发酸。
“那日苏!闭嘴!”其木格的声音沉了下来,脸上的温柔褪去,多了几分草原母亲的威严,“草原的男人,心胸要像锡林郭勒的草场一样宽,这话已经不是第一次说了!哪有挤不下一个弟弟的道理?这毡榻够睡三个人,不过是挪个位置的事。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不许胡闹!”
“我就不!”那日苏梗着脖子,脸颊涨得通红,耳尖的玛瑙珠子晃得刺眼,“他是外人!不是我弟弟!我不要跟他睡一起!”
巴图刚从羊圈回来,浑身沾着草屑,见儿子闹脾气,大步走过来,大手往他肩头一按,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父亲的威严:“那日苏,听你阿妈的话。阿砚刚到草原,怕生,你当哥哥的护着他,是本分。再闹,我就把你的套马杆收了,下个月那达慕也不让你去驯马了。”
那达慕、驯马、套马杆,都是那日苏的命根子。被巴图这么一拿捏,他瞬间蔫了。他瞪着沈砚,眼神里满是不服气,却只能狠狠跺了跺脚,一把抓过自己的枕头,甩到毡榻最里面,背对着两人,气鼓鼓地躺下,用羊皮袄蒙住头,再也不说话。
其木格无奈地摇了摇头,走过来牵住沈砚的手,掌心的温度暖得他心口发颤:“别理你哥,他就是小孩子脾气,过两天就好了。来,阿妈给你铺毡子,这是新擀的羊毛毡,软和得很。”
沈砚点点头,没说话,乖乖跟着其木格走到毡榻边,看着她把干净的毡子铺好,又把一件小小的羊皮袄放在枕边。那羊皮袄是其木格提前准备的,雪白的绵羊皮,毛乎乎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天色渐渐黑了,草原的夜来得急。最后一丝霞光被草浪吞掉,墨蓝色的天空漫上来,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可没过多久,天边突然滚来一团厚重的乌云,灰黑色的,像被墨染过的毡子,飞快压过来,遮住了满天星辰。
风突然变猛,呜呜地刮着,扯得蒙古包的经幡猎猎狂响,铜铃乱颤。草浪被吹得倒伏下去,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羊圈里的羊不安地咩咩叫着,老牧羊犬竖起耳朵,对着乌云的方向狂吠。
“要下暴雨了。”巴图皱了皱眉,拿起门口的蓑衣,“我去加固羊圈,别让暴雨冲垮了栅栏,羊羔子经不起淋。”
“我去烧旺牛粪火,再熬一锅热奶茶。”其木格也忙起来,往火撑子里添了几块干牛粪,火苗瞬间窜得更高,暖光映满了整个蒙古包。
包里很快就剩下沈砚和那日苏两个人。
那日苏早就把羊皮袄扯下来了,依旧背对着沈砚,假装睡觉,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外面的风声,也偷偷听着身后人的动静。
沈砚坐在毡榻的角落,身子绷得像根弦。乌云压得越来越低,狂风卷着沙粒砸在蒙古包的毡顶上,噼里啪啦作响。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死死攥着羊毛毡,指节泛青。
他怕暴雨。
九岁那年的暴雨夜,冰冷的雨水,刺耳的刹车声,父母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成了他刻在骨血里的噩梦。从那以后,每到打雷下雨的夜晚,他都会吓得睡不着,缩在孤儿院的角落,不敢出声,不敢哭,只能自己忍着。
草原的暴雨,比南方的暴雨更凶,更猛。
“轰隆——”
一声炸雷响彻天际,震得蒙古包都微微发颤。紧接着,倾盆大雨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毡顶上,噼里啪啦,像无数石子狠狠砸下,声音刺耳,震得人耳膜发疼。
沈砚浑身一颤,猛地缩成一团,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长长的睫毛上沾满泪珠,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他把脸埋在膝盖里,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像只被暴雨打湿的小雀,无助又可怜。细微的哽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还是清清楚楚传到了那日苏的耳朵里。
那日苏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本来还在心里赌气,想着让这个娇气包好好怕一怕,知道草原不是他待的地方。可那细微的哽咽声,像根细小的草籽,轻轻扎在他的心口,痒痒的,闷闷的,让他怎么都装不下去了。
他悄悄转过身,眯着眼睛看向沈砚。
少年缩在毡榻的角落,离火撑子远远的,雪白的小脸惨白如纸,睫毛湿漉漉的,挂着晶莹的泪珠,嘴唇被咬得发红,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草叶。那件小小的羊皮袄被他丢在一边,根本没顾得上披,单薄的旧布衣裹着瘦巴巴的身子,看着可怜极了。
那日苏的心里,突然就软了一块。
他想起阿妈说的,这孩子没爹没娘,从千里之外的上海来,连草原的风都没见过,更别说这样凶的暴雨。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怕打雷,阿妈也是这样把他搂在怀里,裹着羊皮袄,喝着热奶茶,哄着他睡觉。
眼前的沈砚,就像当年的自己,只是没人哄他,没人疼他。
那日苏的嘴依旧硬着,心里却早就乱了。他皱着眉,盯着沈砚发抖的背影,别扭地爬起来,伸手抓过自己床头那件雪白的绵羊皮袄——那是他最爱的一件,冬天驯马都舍不得穿,毛乎乎的,暖得发烫。
他抬手,把羊皮袄狠狠扔在沈砚身上,语气凶巴巴的,带着小少爷的骄横,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哭什么哭!草原的暴雨有啥好怕的?雷声又不咬你!披上!冻病了还要阿妈熬药伺候你,烦死人!”
柔软的羊皮袄落在身上,带着那日苏身上的青草味、马奶味,还有阳光晒过的暖烘烘的气息,瞬间裹住了沈砚发抖的身子。
沈砚猛地抬起头,眼里含着泪,湿漉漉的黑眼珠看着那日苏,像浸在泉水里的黑葡萄,满是不敢置信。
那日苏被他看得耳尖爆红,立刻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嘴硬地嘟囔:“看什么看!我才不是心疼你,就是怕你病了,连累我们家牧点的福气!”
说着,他往火撑子的方向挪了挪,又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毡垫,粗声粗气地喊:“过来!坐这里!火撑子边暖,缩在角落冻着,活该你发抖!”
沈砚攥着身上的羊皮袄,暖意在身上散开,也漫进了心口。他看着那日苏泛红的耳尖,看着他别过去的侧脸,看着辫尾那枚晃眼的玛瑙珠子,嘴唇动了动,小声地、怯生生地,却清晰地喊了一句:
“哥。”
这一声哥,轻得像草原的晚风,却直直撞进那日苏的心里。
那日苏的身子一僵,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脖子都红了。他猛地躺回去,背对着沈砚,用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别扭的骄纵:“知道了知道了!别喊了!睡觉!再吵我不理你了!”
可他却悄悄往毡榻外侧挪了挪,把靠近火撑子最暖的位置,留给了身后的少年。
沈砚披着那日苏的羊皮袄,慢慢挪到火撑子边,挨着那日苏的身边躺下。暖烘烘的火苗映着他的脸,雨点砸在毡顶上的声音,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身边的少年身上带着干净的青草味,让他觉得安心,觉得踏实。
眼前的那日苏背对着他侧躺着,不一会就假装睡沉了。草原的雨像是天然的白噪音,那日苏在暴雨天向来睡得安稳,可今天却不知为何睡不着。
沈砚裹紧羊皮袄,往那日苏身边挤了挤,把脑袋轻轻搭在那日苏的背上,嗅着他身上淡淡的青草香,额头贴着他温热的后背。
这是两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了家。
蒙古包外,暴雨依旧倾盆,雷声滚滚,草浪在风雨里翻涌;蒙古包里,牛粪火熊熊燃烧,奶茶香萦绕鼻尖,两个少年同榻而眠,一个别扭地装睡,一个安心地依偎。
那日苏心里的抵触,像被暴雨浇过的草籽,悄悄发了软,生了芽。
那条系在两人身上的线,在锡林郭勒的暴雨里,缠得更紧,更密了。
这是一篇披着羊皮的狼与披着狼皮的羊的基佬爱情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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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暴雨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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