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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寻药 新的一轮探 ...

  •   天刚蒙蒙亮,纪叙还未彻底醒透,隔壁的争执声便穿墙而来,吵得人半点睡意都无。他把枕头狠狠按在头上,可那声响非但没减弱,反倒越来越清晰,连两人争执的内容,都一字不落地钻进耳里。

      “你这白衣少女也太过分了!明明都拒绝了人家,昨天还故意找借口分房睡。我整夜没怎么合眼,全都看在眼里——你们俩半夜跑到屋顶偷偷聊天。你这女人,心思真够深的!”

      岑烬禾昨晚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此刻羿沦正好撞上来,成了出气筒。她脸上依旧挂着浅淡温和的笑意,声音轻得像绵软的棉花,可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不易察觉的冷刺:

      “羿公子昨日对李家二姑娘那般殷勤,倒是看得我意外。她年纪比你小上五六岁,心思又单纯,你这般上心,旁人看了,难免要往歪处想。何况这本来就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与羿公子无关。不知你是以什么身份,来管我们的闲事?”

      “什么身份?我还要什么身份?再说,那是因为……她长得……”

      羿沦话说到一半,骤然卡住,后半句怎么也说不出口。纪叙心里清楚缘由,怕两人闹得越发难堪,匆匆整理了一下衣衫,推门走进隔壁房间。

      一开门,他便当场愣住。

      岑烬禾把羿沦的枕头、被子,全晾在了四五米外的晾衣绳上。他的衣服昨夜没晒干,此刻只能裹着一身单薄的睡衣,缩在墙角,又冷又气,浑身都绷着,死死瞪着眼前的白衣少女。

      羿沦一看见纪叙,像是见到了救星,立刻拔高嗓子喊:“纪叙,你可算来了!我跟你说,这女人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嘴毒得很,心眼又多——这种人,你千万别跟她来往!”

      岑烬禾嗤笑一声,语气依旧软软的,话却字字扎心:“我心思深?总比某些人只会缩在角落里发脾气,除了背后骂人,什么本事都没有强吧?”

      “我我我……你你你……”羿沦气得脸颊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岑烬禾眉眼弯起,笑意却半分没进眼底,慢悠悠开口,每一句都堵得他哑口无言:“哟,这就急得连话都说不圆了?刚才骂我的气势去哪儿了?哦——我懂了,他一过来,你就赶紧装可怜。刚才那股嚣张劲儿,藏得倒是挺快。我看啊,你的心思,比寻常女子还要多几分。”

      纪叙连忙上前打圆场,看着羿沦欲哭无泪的模样,强行岔开话题:“好了好了,别吵了。我记得山下城里有个张家药坊,今天咱们正好过去看看,打探一下奈瑟毒的解药线索。”

      他从背包里翻出一件新衣服,朝羿沦丢了过去:“这是我带的,我们尺码差不多,你先凑合穿上,等下就出发。”

      接着又拿出几袋包装精致的新鲜面包,分给两人。羿沦接过面包,没了刚才的咋咋呼呼,反倒悄悄凑到纪叙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认真又软糯的调子轻声道:“果然,我的世界不能没有你,叙哥。”

      纪叙轻笑一声:“行了,你们赶紧收拾,我回去拿点必需品,八点半准时动身。”

      说完,他便转身走出门。

      纪叙刚一离开,羿沦便飞快穿好衣服,还故意挥了挥袖子,弄出细碎的声响,眼角带着明显的轻蔑,斜斜瞥了岑烬禾一眼。那眼神、那小动作,明摆着就是在炫耀:这衣服,是纪叙给我的。

      岑烬禾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幼稚。”说完,便转身径直离开。

      第一层的太阳,好得不正常。

      不是夏日里晒得人发昏的燥热,而是一切都像被人刻意重新洗刷过——瓦片青得刺眼,土墙黄得不真切,连地上的影子都黑得过分,像是有人拿着浓墨,一笔一笔重新描过轮廓,僵硬又诡异。

      羿沦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总算从第三层的阴冷死寂里缓过神来。岑烬禾戴着面纱走在最后,素色裙摆擦过青石板,悄无声息,连一丝风声都没有。纪叙走在中间,余光瞥见阳光穿过槐树叶,碎金一般落在她的肩上,她既不躲避,也不加快脚步,就那样静静走着。

      “她戴上面纱看着高雅了不少,简直判若两人。”羿沦凑过来,压低声音对纪叙说。

      纪叙没接话,目光淡淡扫过周遭,心底隐隐泛起一丝不安。

      村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位老太太,正慢悠悠地剥豆子。看见三人路过,她抬头笑了笑,满脸皱纹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两条细缝,像是认识纪叙,又只是对路人的客套客气。

      “回来啦?”她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干枯豆荚被撕裂的声响。

      “嗯。”纪叙淡淡应了一声。

      “外婆好不啦?”老太太又问,指尖依旧不停。

      “还好。”

      “那就好,那就好。”

      她低头继续剥豆,指甲掐开豆荚,圆润的豆子落进粗瓷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纪叙从她面前走过,余光却瞥见,老太太脸上还维持着笑,嘴角咧得很开,可那双眼睛,根本没有眯起来。刚才那眯眼的模样,全是错觉。她一直睁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背影,只是皱纹太深,将眼眸彻底藏在了沟壑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纪叙没有回头,脚步平稳地往前走。身旁的羿沦也没了声响,脚步悄悄加快了几分。

      村子里的路,干净得奇怪。

      青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白,石缝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干巴巴的,像是一层贴在地上的死皮,没有半分生机。路两边的院门大多敞开着,有人坐在门槛上择菜,有人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他们路过,只抬眼漠然地扫一下,便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动作,全程一言不发。

      没有一个人像往常一样,跟他们打招呼。

      择菜的大妈,一片一片挑着发黑的烂菜叶,那些叶子早已腐坏发黏,她却挑得格外认真,仿佛在甄别什么稀世珍宝。晒被子的男人,一下下拍着棉被,声响闷沉沉的,像是在拍打什么沉重无比的物件。棉被翻过来,背面一块洗不掉的深色污渍,他却刻意避开,只拍打干净的地方,动作机械又僵硬。

      三人从这些人身旁走过,他们的动作一刻未停,连眼神都未曾多停留半分。

      羿沦回头看了纪叙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慌乱。纪叙依旧没说话,只是微微摇头,示意他别多言。

      村子中间的老槐树还在,枝杈张得极开,遮出一大片浓重的阴凉。树上挂满了红布条,密密麻麻垂着,一丝风都没有,全都死气沉沉地耷拉着。最新的一条系在最低的树枝上,红得格外鲜艳,刺得人眼睛发疼,旁边依次是昨天的、前天的、大前天的,颜色日渐暗沉,像干涸的血迹。

      戴面纱的岑烬禾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槐树上。

      “这是谁系的红布条?”羿沦好奇地问道。

      她没有回答,目光从红布条缓缓移到树根。老槐树的根须拱出地面,扭曲缠绕在一起,像一堆盘结的干枯毒蛇,看着让人头皮发麻。树根底下,有一个黑漆漆的小洞,深不见底,往里窥探,什么都看不见,只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别靠近那个洞。”岑烬禾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羿沦本来已经蹲下身,打算凑近看看,一听这话,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连忙往后退了几步。

      纪叙看了岑烬禾一眼,她还盯着那个树洞,表情平淡无波,可他分明看见,她不动声色地往后轻轻退了半步。

      纪叙没再多问,转身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户人家时,他刻意放慢了脚步。院门敞开着,门槛上坐着另一位老太太,年纪更老,老得面目模糊,看不出具体年岁。她不剥豆,不晒太阳,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凭空掉下来。

      她的脚边,没有鞋。

      纪叙从她面前走过,老太太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找到没有?”老妪声音沙哑干涩,突兀地问道。

      纪叙蹙眉,不知道她在问什么,也没有作答。

      老太太也没等他回应,缓缓低下头,依旧盯着自己空空的手心,眼神专注又执拗,仿佛只有她能看见,那干瘪的掌心里,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

      羿沦已经快步走到了前面,纪叙连忙跟上。身后,那位老太太再没发出任何声音,只剩死一般的寂静。

      巷子里,有个小孩蹲在地上画画。三人走近,小孩抬起头,手里捏着一截短短的白色粉笔,地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格子,看似跳房子,却多得铺满了整条巷子,一直延伸到暗处,看不见尽头。

      “别踩线。”小孩抬头,面无表情地说道。

      纪叙低头一看,自己的脚,正好踩在一条白线上。他轻轻抬脚,小心翼翼地跨了过去。

      小孩低下头,继续埋头画画,粉笔在青石板上磨出刺耳的“吱吱”声,格子一个接一个往外蔓延,朝着巷子深处的黑暗里不断爬去。他没有抬头,可纪叙却清晰地听见,他在小声地数数,声音清脆,却透着一股寒意。

      “一,二,三……”

      纪叙没有去数他到底数到了多少,只想尽快走出这条巷子。

      戴面纱的岑烬禾从旁边缓步走过,裙摆轻轻擦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格子。小孩握笔的手骤然一顿,缓缓抬起头,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背影。

      “她也要走。”小孩认认真真地说道,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纪叙依旧不懂他话里的意思,脚步未停。

      羿沦拉了拉纪叙的衣袖,两人加快了脚步。身后,小孩的数数声再次响起,清脆又冰冷,在空旷的巷子里来回飘荡,挥之不去。

      走出巷子的那一刻,纪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小孩已经不再画画。

      他站在密密麻麻的格子中间,低着头,手里的粉笔早已磨得极短,白色的粉末从指缝间漏下来,精准地落在最近的一个格子里。

      那个格子里,画着一个火柴人。

      圆圆的脑袋,短短的身子,手脚朝四边张开,僵硬地躺着。

      唯独,没有脸。

      小孩猛地抬头,看向纪叙。

      他的眼睛黑得深不见底,眼白与瞳孔融为一体,连一点光亮都没有,空洞得吓人。

      “她会走很远的。”小孩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清脆,却让人心头泛起刺骨的寒意。

      纪叙收回目光,没有回答,径直朝前走去。

      岑烬禾站在前方等他,阳光倾洒在她身上,却只留下一道又短又深的影子,紧紧贴在脚后跟,像是被牢牢钉在了地上。

      纪叙从她身边走过,两人一言不发,并肩往前。

      村口的老槐树渐渐被甩在身后,满树的红布条依旧垂着,一动不动,像一排排晾在树上、被人遗弃的旧物,挂着昨天的、前天的、大前天的、还有今天的时光,死寂又压抑。

      往前走了几分钟,三人齐齐停下脚步。

      眼前,正是此行的目的地——张家药坊。

      门楣上挂着一块老旧的木质牌匾,上面字迹风骨遒劲,“张家药坊”四个大字飘逸洒脱,历经岁月洗礼,依旧透着一股沉稳的气势,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这里便是独属于张家的药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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