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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是他第一次滑冰的日子 雪落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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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无声。
"星凝!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
一声尖锐的怒吼炸开,星凝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斑驳的天花板,墙皮大片大片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
窗外飘进来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窗框咯吱咯吱响个不停。
这是哪儿?
星凝坐起身,手撑在床板上,硌得生疼。
"你聋了是不是!"门被踹开,一个穿着褪色棉袄的中年女人冲进来,"都几点了还赖床,你以为你是大小姐啊!"
星凝愣愣地看着这个女人。
妈?
千禧年初,北方小镇,破败的筒子楼,靠打零工维持生计的单亲母亲,还有那个每天被骂着起床去上学的12岁女孩。
星凝抬手摸向自己的脸,触感陌生又熟悉。
她重生了。
回到了12岁。
"发什么呆!赶紧起来,你们班主任打电话来了,让你今天必须去学校一趟。"母亲说完转身就走,"我告诉你,要是再被学校开除,你就给我去工厂干活!"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摔上。
星凝坐在床上,深吸了一口气。
班主任打电话?
她努力回想前世的记忆。12岁那年,她因为逃课去野冰场滑冰,被班主任抓了个正着。
班主任叫黄昊天,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声音大,脾气臭,全校没有不怕他的学生。
星凝也怕过他。
前世的她十二岁,被他堵在办公室训了整整一节课,吓得腿软,最后还是低头认了错,答应不再逃课,才算过关。
但那是前世的事了。
她换好衣服出门,脚步比记忆里轻快得多。身体还是小孩子的身体,腿短,力气也小,但脑子是成年人的脑子。
筒子楼走廊上的光线灰蒙蒙的,墙壁上贴满了各家各户糊上去又撕掉的报纸,走一段就有一个落地灰的煤炉子,烟气呛人。
母亲站在门口用搪瓷缸喝粥,看见她出来,扫了她一眼。
“快去快回,别废话,说不定还让你继续上。”
“嗯。”
星凝应了一声,下楼。
出了楼道,冷风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呼出一口白气,把手揣进袖子里,抬脚往学校走。
路上她梳理了一遍前世的记忆。
黄昊天打电话,说的是让她去学校,措辞是“必须去一趟”,不是“来办理退学手续”,说明此刻还有回转的余地。
学校大门口挂着一块铁牌子,锈迹斑斑,“镇第二中学”五个字已经掉漆了一半。星凝推门进去,传达室的大爷瞧了她一眼,没拦,她就这么大摇大摆进了校区。
黄昊天在办公室里坐着,看见星凝进来,把茶缸重重地摁在桌上。
“你知道你逃了几次课吗?”
星凝在椅子上坐下来,没急着开口。
黄昊天皱眉,接着说,“这次是野冰场,还好没出事。上回是翻墙去镇上,再上回……”
“黄老师。”
星凝打断他。
她语气平静,没有前世那种战战兢兢的颤音,“您说让我来,是要开除我,还是要问我为什么逃课?”
黄昊天愣了一下。
他带了十几年初中生,没见过这种坐姿的。别的孩子来了都低着头,这个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像个大人。
“两件事都有。”他语气硬了一下,“你自己说,这种态度,我没理由让你留校。”
“那我说说我的理由,”星凝看着他,“我这学期数学、物理、语文的单元测成绩您查了吗?”
黄昊天没动。
“没查就查一下。”星凝停了一拍,“班里排名我大概记得,应该靠前,但不是第一。逃课的那几次,我一次没落下作业,没有哪科老师来找过我,您说是不是?”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隔壁桌的英语老师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黄昊天没吭声,这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我逃课,是因为我在学一样东西,”星凝继续说,“野冰场在郊区,镇里没有冰场,我不逃课,我去哪儿练?我不练,我就没有出路。您让我选,我还是会逃。”
“学冰上的东西,”黄昊天皱起眉,“你家什么条件,你心里没数吗?”
“我知道。”
星凝没绕弯子,“所以才更要练。成绩烂、家里穷、又逃课,这三样凑一块儿,开除我理所当然。可现在成绩不烂,作业没缺,您开除我,理由是什么?”
“是品行问题。”
“品行问题。”星凝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黄老师,您知道现在学校最担心的是什么吗?是辍学率。镇教委每年要查,今年查得更严。您开除我,走的是什么程序,要不要往上报?往上报了,辍学率的数字里,是不是要多我一个?”
黄昊天的手指在桌上顿了一下。
“我不是在威胁您,”星凝说,“我是在帮您把账算清楚。我家里没钱供我,但我自己想读,而且我读得下去。您扣我一个逃课的处分,记录在案,我照常上课,两不耽误,这个结果对您、对学校都比开除好处理。”
黄昊天看了她很久。
他重新端起茶缸,慢慢喝了一口。
“处分记上,回头你妈来签字,”他说,“再让我逮着,别说我没提前说。”
星凝站起来,点头,“谢谢老师。”
她出办公室的时候,听见身后黄昊天压低声音和英语老师说了句什么,英语老师轻轻应了一声,像是笑了。
走廊上风穿过来,她抬头看了看天色。
雪要下大了。
她需要去野冰场。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这前世这时候的她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害怕学校开除她,没去成野冰场。
后来听去的人讨论这天冰场上来了个奇怪的男孩,这是星凝第一次听说到有关于何少钦的消息。
何少钦是被人带去的,一个酗酒的女人,风吹过来,头发散乱,手里攥着他的衣领,把他往冰场边上一扔,自己坐下来喝东西。
那个少年站在冰面边缘,穿着一双根本不合脚的旧冰鞋,第一次踩上冰,没人教,跌跌撞撞,爬起来,又滑出去。
星凝前世在冰场上没大注意他,只觉得这孩子摔跤摔得很固执,爬起来的姿势也死撑着一种说不清的傲气。
后来才知道,那是何少钦第一次滑冰的日子。
她得过去。
从学校到郊区的野冰场,路不近,镇上没有公交能直达,得走一段土路。
星凝把棉帽子压低,顶着风出了校门,沿着主街往东走。
雪在她走到土路口的时候开始落下来,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棉衣上沙沙响。
路边的树枝枯着,没有叶子,风一来,稀里哗啦一阵响。
她加快了脚步。
野冰场原本是一块废弃的水塘,冬天封冻,就成了镇上孩子聚集的地方。
没有护栏,没有照明,就是一整块灰白色的冰面,边上堆着烂木头和砖块,再往外就是枯草和黑树。
还没到冰场,她远远就听见了声音。
不是欢呼,也不是打闹,是那种低沉的、压抑的喧嚣声,掺杂着几声口哨,和一个孩子的闷哼。
星凝加快脚步,拨开最后一丛枯草,定住了。
冰面上,几个穿着厚棉衣的少年把一个瘦小的身影摁在地上,其中一个踩着冰刀,在旁边转了个圈,另一个蹲下去,好像在翻人口袋。
漫天飞雪中,被摁在冰面上的少年仰着脸,侧着头,眼神沉静得异常,没有哭,没有叫,就那么被压着,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
何少钦就是这么被她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