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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这一年的春 ...

  •   这一年的春天似乎特别长。桃花开了一茬又一茬,落了又开,开了又落,直到五月里还有零星的几朵挂在枝头,像是在等着什么。

      灵枢的身子越来越差了。

      起初只是咳嗽,她没当回事,只说是春日里风大,嗓子有些干。青禾给她熬了梨汤,喝了几日不见好,反而咳得更厉害了。有时候咳着咳着,手帕上会沾上一些血丝,她悄悄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可时安看见了。

      他已经十岁了,个子窜高了一大截,眉眼间的稚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他每日去学堂,回来就陪着弟弟,帮娘亲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他不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也不问娘亲的病要不要紧,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能做的事。

      可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他发现娘亲咳的时候会侧过身去,不让他们看见。他发现娘亲吃得越来越少,一碗饭要拨拉半天才能吃完。他发现娘亲夜里常常不睡,坐在窗前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夜。

      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他怕一说出口,那些压在心底的恐惧就会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

      倒是时宁,虽然才七岁,却比从前安静了许多。他不再满院子疯跑了,也不再动不动就哭鼻子了。他每天乖乖地起床,乖乖地吃饭,乖乖地跟着哥哥读书认字。有时候灵枢咳嗽,他就跑过去给她倒水,小手捧着茶杯,认认真真地说:“娘亲喝水。”

      灵枢接过杯子,摸摸他的头,笑着说他懂事了。

      时宁便咧着嘴笑,露出换了一半的牙齿,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漏风,却格外可爱。

      五月里的一天,时安从学堂回来,发现灵枢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廊下做针线。他找了一圈,最后在卧房里找到了她。

      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也没有血色。青禾守在旁边,眼眶红红的,看见时安进来,连忙起身,支支吾吾地说:“夫人她……她刚才咳了一阵,晕过去了。”

      时安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伸手摸了摸灵枢的额头,烫得吓人。他沉默了一会儿,对青禾说:“去请太医。”

      青禾犹豫了一下:“可是夫人说……”

      “去请太医。”时安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青禾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小公子,越来越像大人了。她点点头,快步出去了。

      时安坐在床边,握住灵枢的手。娘亲的手瘦得只剩骨头了,青筋一根根凸起来,硌得他手心生疼。他把那只手贴在脸上,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时宁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门口,怯怯地看着。他小声喊:“哥哥……”

      时安睁开眼睛,冲他招招手。时宁跑过来,趴在床边,也握住灵枢的另一只手。

      “娘亲怎么了?”他小声问。

      时安想了想,说:“娘亲累了,要歇一歇。”

      时宁点点头,没有再问。他只是握着娘亲的手,安安静静地守着。

      太医来得很快。诊了脉,开了方子,把时安叫到外间,低声说:“小公子,夫人的病不是一日两日了。这咳嗽怕是拖了有些时候,伤了肺。我开几副药先吃着,能不能好……”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时安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问:“太医,您直说,我娘亲的病,能不能治好?”

      太医看着他,叹了口气:“小公子,夫人这是积郁成疾,心思太重,伤了根本。药能治病,却治不了心。若是能让她少操心,多开怀,兴许还能慢慢养回来。若是这般郁结下去……”

      他没有说完,但时安已经听懂了。

      他送走太医,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桃树上的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朵残花挂在枝头,在风里摇摇欲坠。他盯着那些花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回了屋。

      灵枢已经醒了,靠着床头坐着,时宁趴在她身边,正在给她讲今天认的字。看见时安进来,她笑了笑,问:“太医怎么说?”

      时安在床边坐下,平静地说:“太医说娘亲要好好养着,不能再操心了。家里的事有我,弟弟也有我。娘亲只管好好吃药,好好歇着。”

      灵枢看着他,眼眶红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轻声道:“时安,你才十岁。”

      时安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十岁也大了。爹爹不在,我就是家里的男子汉。”

      灵枢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把时安揽进怀里,又揽过时宁,母子三人抱在一起。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她哽咽着说,“是娘亲不好,让你们跟着受苦了。”

      时安摇摇头:“娘亲不苦,我们也不苦。爹爹会回来的,等他回来,咱们一家人就团聚了。”

      灵枢点点头,又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之后,时安每日除了去学堂,还要照看家里的事。他让厨房每日给灵枢炖补汤,按时煎药,又让青禾陪着灵枢多说话多解闷。他自己也一有空就陪在灵枢身边,给她念书,陪她下棋,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安安静静地坐着。

      灵枢的病慢慢有了起色。咳嗽少了,也能吃下东西了,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至少不再那么吓人。时安看在眼里,心里松了口气,却不敢完全放下心来。

      他记得太医说的话——“积郁成疾,心思太重”。他知道娘亲的心思都在爹爹身上,爹爹不回来,娘亲的病就好不了。

      可他没办法让爹爹回来。

      他能做的,只有把自己能做的事都做好,让娘亲少操一份心。

      六月里,出了一件大事。

      那天时安从学堂回来,发现家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几个仆从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他快步走进去,看见灵枢站在院子里,面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的长衫,风尘仆仆的样子。

      时安不认识这个人,但他注意到,那人手里捧着一个包袱,灵枢看着那个包袱,脸色白得像纸。

      “娘亲?”他走过去,站在灵枢身边。

      灵枢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那个包袱,声音发颤:“这是……这是什么?”

      那男人深深行了一礼,声音有些哽咽:“夫人,属下是沈将军的亲兵。将军他……”

      他没有说完,灵枢的身子晃了晃,时安连忙扶住她。

      “将军他受了重伤。”那男人终于说了出来,“三个月前在战场上被流矢所伤,伤得很重。军医说……说可能熬不过这个夏天。将军让属下把这个送回来,说是给夫人的。”

      他把包袱递过来。

      灵枢没有接。时安替她接了过去。包袱很轻,他托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那男人又道:“将军还说,让夫人别等他。好好把两位公子养大,好好过日子。他……”

      “你胡说!”灵枢忽然喊出来,声音尖利得不像她,“他不会有事的!他是沈焕!他答应过我会回来的!”

      她喊完,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时安连忙扶住她,青禾也从屋里跑出来,两人一起把她扶进屋。

      灵枢靠在床上,还在咳,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时安站在床边,手里还捧着那个包袱,不知道该怎么办。

      “打开。”灵枢咳完了,虚弱地说,“打开给我看看。”

      时安解开包袱。里头只有两样东西——一枚玉佩,和一封信。

      那玉佩时安认得,是爹爹随身带了多年的,上面刻着一个“沈”字,从来不离身。现在它被送回来了,这意味着什么,时安不敢想。

      灵枢接过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都发白了。她没有哭,只是死死地攥着,像是要把那枚玉佩攥进肉里。

      “信。”她说,“念给我听。”

      时安展开信纸。爹爹的字他认得,笔力遒劲,一撇一捺都带着棱角。可这封信上的字,却有些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的墨迹还晕开了,像是写字的人在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

      “吾妻灵枢,见字如晤。”

      只念了第一句,他的声音就有些发颤。他定了定神,继续念下去。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正躺在军营的帐篷里。外头在下雨,雨点打在帐篷上,噼里啪啦的,像你过年时炒花生的声音。我想起有一年过年,你在厨房炒花生,时安和时宁围着你转,嚷嚷着要吃。那天炒糊了一锅,你气得不行,我说糊了也好吃,你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时安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但他没有停,继续念。

      “灵枢,我知道这次可能回不去了。伤很重,军医说要看天命。我不怕死,打仗的人,早就把生死看淡了。可我舍不得你们。舍不得你,舍不得时安,舍不得时宁。我走的时候,时宁还在睡,我没来得及好好抱抱他。时安站在门口送我,那么小一个人,却硬撑着不哭。我骑马走了很远,回头还能看见他站在那儿。”

      信纸被时安的眼泪打湿了一角,他小心翼翼地避开,继续往下念。

      “这枚玉佩跟了我很多年,你总说我该换一块好的,我却舍不得。现在把它送回去,留给你。不是想让你睹物思人,是怕万一我回不来,你连个念想都没有。可我私心里,还是希望你能忘了我。你还年轻,时安时宁还小,这个家需要你撑着。别为我耽误了一辈子。”

      念到这里,时安再也忍不住了,声音哽咽得几乎念不下去。

      灵枢伸出手,把信接过去,自己看。

      她看得很快,一行一行地扫过去,脸上的表情从悲痛变成倔强,又从倔强变成一种时安看不懂的东西。

      她看完了,把信折好,连同那枚玉佩一起,贴在胸口。

      “他不会死的。”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时安说,“他答应过我的。沈焕这个人,别的事也许说话不算话,但答应我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

      时安看着娘亲,看着她苍白脸上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也相信了。

      “对,爹爹不会死的。”他说,“他一定会回来。”

      时宁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门口,小脸上满是泪痕。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一定是出了大事。他跑过来,扑进灵枢怀里,哭着喊:“娘亲,爹爹怎么了?”

      灵枢抱住他,拍着他的背,轻声说:“爹爹受伤了,但他会好的。你爹爹是将军,是英雄,他不会倒下的。”

      时宁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认真地说:“那我去给爹爹求菩萨。先生说过,心诚则灵。我每天都去求,菩萨一定会保佑爹爹的。”

      灵枢看着他,眼泪又落了下来。她点点头,把他和时安一起揽进怀里。

      “好,咱们一起求。菩萨一定会保佑的。”

      那天夜里,时安在日记本上写:“爹爹走的第五百一十七天。今天爹爹的亲兵来了,说爹爹受了重伤,可能回不来了。娘亲说他不会死的。我也觉得他不会死。爹爹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他会回来的。他一定会的。”

      他合上本子,走到窗前。

      月光下,那棵桃树静静地站着。花早就落尽了,叶子也黄了大半,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他忽然想起爹爹说过的话——“等桃树再开花的时候,爹爹就回来了。”

      明年春天,桃树还会开花的。

      他相信,爹爹一定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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