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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073 别再唤我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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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琢愣住了,她满腔的警惕与防卫,被他这近乎示弱般的反问撞开了一道缝隙。她看着沈植侧脸上真实的疲惫与黯淡,心中某处,莫名地软了一下。
她想起了沈植背上那狰狞的旧伤,脑中再次浮现出雨夜里他痛苦的蜷缩。气氛变得微妙而凝滞,方才那种智谋交锋的张力,被一种更复杂难言的情绪所取代。
卫琢缓缓松开了紧握茶盏的手,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
“我并非此意,只是父亲年事已高,此事关乎他清誉乃至安危,我不得不谨慎。”
沈植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她这个解释,但那股淡淡的疏离并未散去。
又坐了片刻,茶已凉透。
卫琢觉得今日所谈,已远超预期,她需要时间消化沈植的点拨,也需要重新思索他知道自己身世秘密所带来的风险。她起身,行了一礼,礼貌道:
“今日多谢二伯指点迷津,卫琢受益良多。若无他事,我便先告辞了。”
沈植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长青会送你出去。”
卫琢转身,刚走出两步,身后那个人却忽然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似乎终于冲破理智的堤防,显得沙哑与急切:
“若此事有我出面赞成,莫说孟阁老那些迂腐老臣,便是先帝还在,也不能不慎重考虑。”
卫琢脚步猛地顿住,背脊瞬间绷紧。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沈植,却见他不知何时已转回了身,同样正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激烈情绪,包含了孤注一掷的决绝。
“条件呢,条件是什么?”
卫琢听到自己冷静的声音响起:
“金银?还是朝中其他利益交换?”
沈植看着她那副立刻进入谈判状态的模样,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苦涩与自嘲。
“卫琢,你是聪明人。”
他止住笑,目光紧紧锁住她,一字一句道:
“你不会不知道,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他站起身,朝她走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卫琢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药草气息。
“我要的。”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错辨的暗示,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她看穿。
“怕你给不起。”
卫琢心头警铃大作,她不愿也不能继续这个话题。
她垂下眼避开沈植逼人的视线,语气变得疏离而客套:
“二伯的话,卫琢听不懂,若无其他要事,我真的该走了。”
她说着,便欲再次转身。
就在她侧身的刹那,轩外一阵微风拂过,枝头最后几片顽强的花瓣,终于依依不舍地飘落。其中一片淡粉,打着旋儿,不偏不倚,正落在卫琢因侧身而微微露出的云鬓之上。
沈植的目光被那片突兀的花瓣吸引。
它静静地栖息在卫琢乌黑光滑的发间,与她素雅的打扮形成一种动人的点缀。鬼使神差地,沈植伸出手,朝她的鬓边探去,那一刻,他脑中或许一片空白,只是单纯地想替她拂去那片不合时宜的花瓣。
然而,在卫琢的眼里,只看到沈植突然逼近,抬手朝自己脸颊方向而来。
“沈植!”
她厉声喝出他的名字,同时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动作迅疾,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与怒意。因为后退得太急,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撞到身后的花几。
沈植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中,指尖距离她方才站立的位置,只有寸许。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是猝不及防的受伤。
他只是看到有花瓣落下而已。
卫琢站稳身形,胸口因惊怒和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她也看清了沈植僵在半空的手,以及他指尖似乎捏着一点粉色的碎末。
她怔了怔,目光落到自己脚边,那片淡粉的花瓣,已因她骤然动作带起的风,飘落在地,甚至被她后退时踩到了边缘,微微破损。
原来他不是要…
一阵尴尬与懊恼瞬间席卷了卫琢。
她误会了他,而且反应如此激烈,甚至直呼其名。
沈植缓缓收回了手,垂在身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花瓣细微的触感。再抬头时,他眼中的激烈情绪已褪去大半,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寂寥。
他看着卫琢脸上带着歉意与尚未完全消退的警惕神情,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已经知道了,我不是沈家的孩子。”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她,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既然我不是沈家的孩子,便不是你的二伯,今后,你也都不要这样叫我。”
“可以吗?”
卫琢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酸涩难言。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再次转身,快步向敞轩外走去。她需要立刻离开这里,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气氛,离开沈植那让她无法承受的沉重目光。
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轩外回廊转角时,沈植的声音再一次追了上来,比之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孤注一掷后的自嘲:
“卫琢。”
他唤她的名字,连名带姓。
“我一个人爬上今天这个位置,从不做赔本的交易。”
“当年雨夜,在我伤痛复发的时候,你给我药方,安抚我的痛苦,自那之后我未再针对叔谨,算是还了你。”
“如今,若我在此事上帮你…”
“你也会还我这个情吗。”
他的话语,清晰地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无法平息的涟漪。
卫琢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的背脊依旧挺直,却没有回头。
在那一瞬间,她的眼神有剧烈的波动。沈植这番话,几乎是将自己最隐秘的情感与软肋剖开在她面前,他在问她,试图换一个明知她绝不可能给出的回应。
她依旧没有回答,只是那停顿的一瞬,已足够让身后那个立于残梅疏影中的男人,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重重的月洞门后。
沈植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庭院中的一尊石像。寒风穿过敞轩,卷起他的衣摆,也吹散了桌案上早已冰冷的茶香。
他缓缓抬起方才那只僵在半空的手,目光落在空空如也的掌心,又仿佛透过掌心,看到了那一片早已碾碎成泥的花瓣,和那个不曾回头的背影。
唇边,逸出一丝极淡、极苦的笑。
原来这世间所有,无论他如何筹谋,如何紧握,如何卑微祈求,终究,都是他抓不住的。
今春风清气正,真定城的繁华里,掺杂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新气象。
回府后,卫琢见沈檀始终闷闷不乐,数日下来,他也难以展颜,自认未能办成夫人想做之事,叹自己能力不够。卫琢笑了笑,认真看着他道:
“废除奴籍本就是件长久谋划的事,不能急,眼下倒是有另一事,更需我上心。”
沈檀眨眨眼道:
“夫人说的是,你想开办女子学堂的事?”
卫琢点头,笑容怎么也消不下去。
“前些日子选址、打点,如今也算是办妥了,叔谨就只等过些日子情况如何便是。”
半月后,城西新落成的毓秀女子学堂门前,车马络绎不绝,下车的不仅有衣着朴素、面带憧憬的平民女子,甚至偶有戴着帷帽、由仆妇陪同的官家小姐,好奇而谨慎地张望。
学堂内传来的,不是传统的女红针黹或《女诫》《列女传》的诵读,而是算盘拨动的脆响、药材辨别的讲解,甚至还有基础的记账、看契、辨识货品成色的课程。
这所宣称“授女子以立身之技”的学堂,正是卫琢的手笔。
她没有大张旗鼓地宣扬“女子当自强”的口号,只是平静地告诉所有想来的人,学点本事,无论将来是持家、帮衬父兄夫君、还是想自己谋个生路,手里有艺,心里不慌。
起初,真定城中非议如潮。
骂她“牝鸡司晨”、“败坏风气”、“诱使女子不安于室”的奏章和流言,几乎能将她淹没,但卫琢恍若未闻。她顶着压力,将学堂办了起来,规矩定得极严,费用却收得极低,甚至对贫家女子分文不取。
更令人咋舌的是,她竟将第一批学成且考核优异的女子,安排进了自己的产业,有些,甚至直接做了分号的账房或管事娘子,可谓有声有色。
渐渐地,非议声在事实面前低了下去。
真定城内,开始有开明的家庭,悄悄将女儿或寡居的姐妹送来。甚至有些商户,看中了学堂讲师的实际技能,主动将女儿送来“镀金”,以备将来协助打理家业。
卫琢的名字,连同她的毓秀学堂,成了戊朝一个充满争议的符号。人们一边私下议论她“抛头露面”、“不守妇道”,一边又不得不承认,她做的事,似乎真的让一些女子的日子,有了不一样的盼头。
与此同时,北境捷报频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