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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在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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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是游霜最坏的底牌。
在等级森严的医院,年轻等于没经验,没能力,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儿,既不会拿手术刀,又没干过行政,做导诊都嫌不够精明,空降高层接棒院长一职,当医院是娱乐圈?
不过,在许钧眼里,这张牌不见得是烂牌。
没经验,就需要人来提点辅佐。白纸一张,旁人能发挥的空间便越大。
他是游正其最贴身贴心的老臣,这个位置由他来坐,最适合不过。由他旁佐游霜,像教小孩练字一样,抓住他的手,先教他握笔,再教他下笔,渐渐地,他写出来的字就像极你的笔风,融入了你的意志。
财产可以继承,权力也可以,形而上的东西更容易混淆视听。
座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观察表情,多是对这位年轻发言人感到不满。
许钧早有预料,将拟定好的发言稿递给游霜,眼神示意他照着读,要传达的内容很简单:辛苦大家这段时间为仁星的付出,今后我会像父亲一样带领大家共同进步,谢谢。
这是一场持久战,今天过来只是过过场,做个开场秀,读完就收工,台下的意见不重要,独裁创造帝国。
游霜扫了几眼发言稿,将稿子放在手旁,默然片刻,缓声说:“相信各位这段时间深有体会,仁星正处在一个艰难时期,因为各部门、各科室、以及每一位员工坚守岗位,认真做着自己的事,医院才得以维持正常运作。我由衷地感谢每一个人,也替院长向各位传达一声,大家辛苦了,万份感谢。”
他站起身又一次向众人鞠躬,坐下,深呼吸,说:“遗憾的是,院长在康复治疗期间,仍然觉得身体欠佳,他在深思熟虑后,决定辞去院长一职,专心养病。”
台下一片哗然,几个主任你看我,我看你,脸色凝重,难以消化这个突然的决定。
等了一月,终于还是等来最坏的消息。
皇上退位,要么是皇后垂帘听政,要么是太子继天立极,要么是兄弟谋权夺位。
至于游家这个情况,皇后孱弱,兄弟淡然,至于唯一的孩子,就像饭店里的招财猫,摆在前台做吉祥物招揽食客就行了,懂炒菜吗?不要把医院改造成游泳馆才好。
几人摇头叹气。
游霜扶了扶麦,说:“我知道大家一直关心医院的人事变动,医院始终需要一位话事人,在与清醒状态的院长多次沟通后,我出现在这里,想给大家一个交代。”
许钧与游霜对视一眼,对他点头微笑,鼓励他继续讲下去。
游霜拿起发言稿扫了几行,抬眼打量每个人的表情。
如果成见是一座大山,这里恐怕汇聚了全国各地的最高峰,就算他有愚公的毅力,也没有那么多子子孙孙替他平反,真想叹气。
做人,难。做体面的人,更难。
隔着下面这堆重峦叠嶂,他望进一双平静如水的眼睛。
他曾在这双眼睛里畅泳。
这片大海曾稳稳托住他,使他忘记了跌倒的感觉,要是能一直无忧无虑地游下去多好,顺水而流,飘到哪就到哪儿。
但现在起风了,浪不平。而且,总会有潮退的那天,始终是要到岸上走一走。
错就错在游正其年轻时一时糊涂,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错就错在他只生了一个孩子;错就错在这个孩子有同性恋基因;错就错在这个孩子走的是舌乚亻仑路线,罪加一等。
一步错,步步错,人间的是非就如被红纸包裹的火芯,是静默的定时炸弹,平时无声无响的,以为没有杀伤力。
引爆后,才见一地猩红。
游霜低头敛去眼中的情绪,沉默半晌,他放下了手中的发言稿。
“慎重考虑后,我决定……”
许钧笑意渐深。
“……我不会接替我父亲的职务,直接来说,我不会接任成为仁星新任管理人。”
话音刚落,愕然的呼声比刚才更甚,乱成一锅粥。叶澹不知所以然,望向游先礼。游先礼好像局外人,气定神闲地坐着,似乎一点儿不意外。叶澹冲他挑眉,无声问他游霜究竟在演哪出戏。
鸡蛋碰石头,碰的还是一堆陈年活化石。游先礼默默地想。
许钧瞪着游霜,面部肌肉在抽搐,他竭力维持微笑,用眼神质问对方,知不知道在做什么。
刘副院亦是十分震惊,不知道为什么游霜会临时变卦。他与游正其早已通过气,知道对方的决定,毕竟是老战友一场,于公于私,他都会帮游正其看好这个孩子,保证游霜不行差踏错。
他在旁边低声劝游霜:“小游,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你千万不要再气到你爸爆血管啊。”
游霜轻叹,拢了两下手掌心,“大家静一静。”
讨论声渐渐变低。
游霜双手轻轻搭在一起,他摩挲着指腹,斟酌措辞。
“二十三年前,我在仁星06A号产房出生,接生我的是黄丽丽助产士。她十年前就退休了,你们当中可能很多人都不认识她,她曾经是产科的王牌,早产儿经她的手接生,都能活着出院,很多待产妈妈指定让她接生,我妈就是。”
有人低笑。
游霜也笑了笑,继续说:“我小时候三天两头就生病,跑医院,仁星每个角落我走遍过。我看着医院扩建,一栋又一栋楼建起,员工从一百号人,到一千号人,我亲眼看着它越来越好,要论在这里的工龄,我可能不比在座各位的工龄短。”
叶澹罔顾会议纪律,大笑三声,引旁人侧目,他摊手,“你们怎么不笑,不好笑吗?”
他是这里工龄最长的,他一笑,其他人便流汗陪笑,一时之间,会议室充满“欢声笑语”。
游先礼倾着身体,低声警告叶澹:“笑够没,太浮夸,假牙都掉出来了。肃静。”
叶澹做了一个给嘴巴拉链的动作,其他人也渐渐没了声。
“我想讲的是,我今天这个决定,并不代表我放弃仁星。
“我对仁星的感情很深,今后,我会作为执行董事,跟仁星一起走下去。我很清楚,院长是一家医院的金字招牌,他代表医院的公信力和水平,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比较好,无谓占住一个不匹配的头衔。从现在开始,我也会尽我的所能,为仁星争取更多资源,招纳专业人才。我想要这里用上最好的设备,最好的医疗,等它足够成熟了,我希望全国各地都有它的影子。
“专业化,规模化,是老院长的心愿,我想用我自己的方法去实现,我想仁星这个招牌越擦越亮,不单单局限在家族经营里。
“希望我接下来做的每个选择,每份投入都让仁星发展更好。我接受大家的监督,也请大家给予我时间和信任,在座各位已经陪仁星走过这么多年,希望医院的未来依然有你们。”
最后,他站起身又一鞠躬,“我的部分讲完了,接下来由刘院长循例给大家做周会总结,谢谢。”
一片寂静。不知道谁起头鼓掌,其余人慢慢有了反应,掌声接连响起。他们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继承人,隐隐消去了几分猜疑,多了几分期待。
但总而言之,时间会见证一切,在医院,无论话说得多么漂亮,见真章的依旧是刀法。
绣花枕头,好看无害,也不占位置,摆多一个又如何呢?
游霜出了会议室,在走廊上透气。
秋意渐浓,窗外下着小雨,雨点瓢泼,像冷空气抵达的前奏。
隔着玻璃窗看雨,世界变得模模糊糊,好像加了层滤镜,什么都看不清。唯独外面那棵树,带着独特的颜色和形状,可以令人一眼认出。
或者每个人都是一棵树,皮肤上的纹路,就像树的年轮,越长大,年轮越深,它是时间在身体上沉淀的痕迹,并不单单代表衰老。
经历、智慧、见地,使它在身上留印,接受它就是接受自己的长势。
游霜希望自己也能成为外面那棵树,风雨不动。他也希望今天的决定没有错,但若然错了,他并不后悔。
“你到底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许钧追出来忍不住发火。
他以为游先礼是那颗定时炸弹,原来游霜才是。家族企业拱手让人?愚蠢至极!
游霜静静地看外面的雨势,“我会跟我爸解释。”
“院长迟早被你气死……!”
游霜转身看他,“我给他打过预防针的,如果要我接手,就按我的主意来做。”
他掏出手机,晃了晃,“我相信你第一时间跟他汇报了刚才的情况,但他一通电话也没有打过来,护工也没有打电话过来,说明他没被气死,也还在考虑我的决定,我猜的对不对,许秘书?”
许钧上前几步,极近地审视游霜的表情,游霜与他直视,目光不曾动摇。
半晌,许钧嗤笑道:“你以为你让出位置,就可以洗白?”
游霜眨了眨眼睛。
“你以为分杯羹出去,他会感激你?”
“小游,别傻了,你得到的已经得到了,你平不了那笔账的。”许钧说。
他望着游霜的眼睛,这是一双未经打磨的瞳孔,就算主人如何掩藏情绪,它都无法说谎。
许钧勾唇笑了笑。
游霜移开视线,他站得很直,背也笔挺,顽固得像眼前这面透明玻璃,雨点附着在他身上。
过了半晌,他稍稍侧头,对许钧说:“许秘书,回去我爸身边吧,我不需要你了。”
许钧假装听不明,“院长身边有护工照顾,时时刻刻关注着他的健康状况。”
游霜眼中噙笑,“可我还没到要死的地步,不用你盯这么紧吧。既然你死赖不走,这么忠心,那等我死的那天,你一定要第一个发现我的尸体啊。”
“小游总,不要开这种玩笑。”
游霜摆了摆手,“随便你。”他阔步走向电梯。
许钧目送他离开,在电梯门关闭的瞬间,游霜笑着用口型对他说:盯紧点。
地下停车场,游霜在固定车位找到自己的车,车开着尾灯,王刀兼任保镖和司机,每天尽职尽责送他安全到家。
打开后门,游霜动作一顿,看着后座的人。
游先礼闲适地坐在里面翻杂志,见他来了,淡声说:“上车。”
游霜看看游先礼,再看看驾驶座上的司机,犹犹豫豫坐进去。
王刀支吾道:“游医生说他的车抛锚,让我们载他一程。”
“不顺路。”游霜说。
“路口左拐,过两个红绿灯,右转500米到小区。”游先礼说。
“那……”王刀看向后视镜。
游霜咬咬牙,扭头看车窗,“先送游医生回去。”
游先礼合上杂志,低头玩手机,说是来蹭车,果然连闲话都懒得说一句。
等第一个红绿灯时,游霜口袋一震,他掏出手机瞥了眼──
【蛋蛋总,今天讲错一点,你是在产科08A产房被接生。但瑕不掩瑜,总体不错。】
游霜看着信息,嘴唇微弯,准备回复时,发觉手有些抖。
他放下手机,敛去笑容,看外面的红绿灯倒数。
望着减少的数字,游霜的心突然很空,总觉得身体越发承受不住情绪的波动,不知道倒数到尽头,自己会失去什么──健康,快乐,亲情,爱情,自我?
彷徨像心底生出的黑洞,悄无声息扩大,逐渐吞噬着血肉。
他过去真的太贪心,想什么都拥有,现在却没有力气把一切都抓紧。
外面的雨逐渐停了,等第二个红绿灯时,雨刮器在摇摆,把附着在玻璃的雨点全部扫走。
窗外的世界无处可避。
游霜困倦地耷着眼皮,等到红灯转绿时,他在手机上极慢地敲落几个字,反复看了几遍,才点下发送键──
【我不够成熟,总是三分钟热度,分手吧叔叔。对不起,为各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