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寻人 ...
-
禾木市的午后热得像蒸笼。蝉在梧桐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谈家别墅里开着空调，凉爽舒适。
九岁的谈圩正在书房写暑假作业。他坐在书桌前，背挺得很直，一笔一划地写着数学题。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额前的碎发因为低头而垂下来，遮住了部分眼睛。
六岁的祁唿本来应该在游戏室玩玩具，但今天的他显得特别安静。他坐在游戏室的地毯上，面前摊着一本图画书，但眼睛却时不时瞟向书房的方向。
张阿姨在厨房准备下午茶，烤箱里飘出饼干的香气。
“哥哥，”祁唿突然跑进书房，趴在书桌边，“你在写作业吗？”
“嗯。”谈圩头也不抬，“唿唿自己玩一会儿，哥哥写完这道题就陪你。”
“哦……”祁唿应了一声，但没有离开。他踮着脚，看着谈圩的作业本，“哥哥的字好漂亮。”
谈圩笑了，终于抬起头：“唿唿以后写字，也会很漂亮的。”
“真的吗？”
“真的。”谈圩揉了揉他的头发，“所以现在，让哥哥先把作业写完，好不好？”
“好。”祁唿乖巧地点头，转身离开书房。
但他没有回游戏室，而是轻手轻脚地上了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存钱罐——那是谈圩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一只小猪形状的存钱罐，里面存着他所有的零花钱。
祁唿摇了摇存钱罐，听到里面硬币叮叮当当的声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存钱罐放回原处，然后悄悄溜下楼。
张阿姨还在厨房，烤箱发出“叮”的一声，饼干烤好了。
“阿姨，”祁唿站在厨房门口，“我想出去玩。”
张阿姨擦了擦手，回头看他：“小唿想出去玩啊？等会儿哥哥写完作业，让他带你去公园好不好？”
“可是我现在就想出去……”祁唿小声说。
“那可不行。”张阿姨摇头，“你一个人出去太危险了。等哥哥写完作业，让他陪你去。”
祁唿撇撇嘴，但没有再坚持。他转身离开厨房，却没有回游戏室或书房，而是溜到了玄关。
他知道张阿姨很快会去书房给谈圩送饼干和牛奶，那是他的机会。
果然，几分钟后，张阿姨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走向书房。
祁唿抓住机会，迅速打开门溜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盛夏的午后，外面热浪扑面而来。祁唿穿着短袖T恤和短裤，脚上是一双凉鞋。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别墅，然后转身，迈着小短腿，朝着小区大门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要去哪里——上周末谈圩带他去过的那个商场，就在小区外面，过两条马路就到了。
他想给谈圩买礼物。因为昨天他听到张阿姨说，今天是谈圩父母的忌日。虽然谈圩从来没有提过，但祁唿记得，去年的今天，谈圩一整天都很沉默，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不说话，也不笑。
祁唿想，如果自己给哥哥买礼物，哥哥会不会开心一点？
所以他偷偷跑出来，带着他的小猪存钱罐——虽然没带，但他记得里面有多少钱：三十五块八毛。应该够买一份不错的礼物吧？
书房里，谈圩终于写完了最后一道数学题。他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三点半。
“张阿姨，”他叫了一声，“唿唿呢？”
张阿姨端着牛奶和饼干进来：“小唿刚才说想出去玩，我说等你写完作业带他去。他现在应该在游戏室吧？”
谈圩站起身，走向游戏室。游戏室里空无一人，玩具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架子上，图画书摊在地毯上，但祁唿不在。
“唿唿？”谈圩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没有回应。
谈圩的心猛地一沉。他快步走向客厅，餐厅，厨房，甚至一楼的卫生间——都没有祁唿的身影。
“阿姨！”谈圩的声音开始发紧，“唿唿不见了！”
张阿姨从厨房跑出来：“什么？我刚还看见他在厨房门口……”
“他现在不在家。”谈圩已经跑向楼梯，“我去楼上看看！”
他冲上二楼，先打开祁唿的房门——空无一人。然后是他的房间，爷爷的房间，客卧，甚至储藏室——都没有。
谈圩的手开始发抖。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祁唿可能去的地方。
游戏室没有，房间没有，家里所有地方都没有……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脑海中——祁唿出去了。
“阿姨！”谈圩冲下楼，“唿唿可能出去了！您看到他什么时候离开的吗？”
张阿姨脸色也白了：“我……我刚才在厨房烤饼干，小唿来跟我说想出去玩，我说等他写完作业……然后我就去给你送牛奶了……难道他趁那个时候……”
谈圩已经顾不上听完整了。他冲向玄关，打开门——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空荡荡的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唿唿！”谈圩大声喊着，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突兀。
没有回应。
谈圩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他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如果祁唿出去了，会去哪里？他胆子小，平时不敢一个人走远，最有可能的是……
小区里的游乐场！
谈圩连鞋子都没换，穿着拖鞋就冲了出去。盛夏的太阳火辣辣地照在身上，但他感觉不到热，只觉得浑身发冷。
“唿唿！祁唿！”
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因为焦急而沙哑。路过的人都好奇地看着这个穿着拖鞋、满脸焦急的男孩。
游乐场里只有几个孩子在玩，没有祁唿。
滑梯下面，秋千旁边，沙池里……谈圩找遍了每一个角落，都没有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小朋友，你找谁啊？”一个带孩子的妈妈问。
“我弟弟，”谈圩喘着气，“六岁，这么高，穿着蓝色T恤和棕色短裤……您见过吗？”
妈妈摇摇头：“没看见。是不是回家了？”
“家里没有……”谈圩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
他又冲向小区里的其他地方——小卖部，凉亭，甚至每栋楼的单元门口。他逢人就问：“请问您看到一个六岁的小男孩吗？蓝色T恤，棕色短裤……”
得到的都是摇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谈圩的心里越来越慌。他的脑海里闪过各种可怕的画面——祁唿被车撞了，祁唿迷路了，祁唿被人带走了……
不，不会的。唿唿不会有事的。
谈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仔细回想，祁唿最近有没有提过想去什么地方？有没有说过想要什么？
突然，他想起来了——上周去商场，祁唿在一家玩具店门口看了很久，说想要那个机器人模型，但谈圩说太贵了，等生日再买。
难道是去商场了？
可是商场在小区外面，要过两条马路。祁唿从来没有一个人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他认识路吗？他知道怎么过马路吗？
谈圩不敢再想，转身向小区大门跑去。
“谈圩！”门卫大爷认识他，“这么急去哪里？”
“王爷爷，”谈圩喘着气，“您看到我弟弟出去了吗？六岁，蓝色T恤……”
“哦，小唿啊，”王爷爷想了想，“好像……大概半小时前，我看到一个小孩出去了，穿着蓝色衣服，背对着我，没看清楚脸。是你弟弟吗？”
谈圩的心脏几乎停跳：“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好像是……往商场那边去了。”
谈圩转身就跑，拖鞋在柏油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阳光刺眼，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但他顾不上擦。
商场，商场……唿唿一定是去商场了。
禾木市最大的商场里，冷气开得很足。祁唿站在一楼大厅，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
他迷路了。
半个小时前，他凭着记忆找到了商场。但商场里面太大了，他记得那家玩具店在一楼，却找不到具体位置。他在人群中穿梭，小短腿走得有些累了。
“小朋友，你一个人吗？”一个售货员阿姨走过来，弯下腰问他。
祁唿有些害怕，往后退了一步，点点头。
“你爸爸妈妈呢？”
“我……我和哥哥一起来的，”祁唿小声说，“但是……我找不到他了。”
这是谈圩教他的——如果走丢了，就找穿着制服的人帮忙，告诉他们自己和家人走散了，但不要说是一个人来的。
“哦，和哥哥走散了呀。”售货员阿姨牵起他的手，“来，阿姨带你去服务台，广播找哥哥，好不好？”
祁唿点点头，跟着阿姨走向服务台。
就在这时，商场大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拖鞋、满头大汗的男孩冲了进来。
“唿唿！”谈圩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蓝色身影。
祁唿转过头，看到谈圩的瞬间，眼睛亮了：“哥哥！”
他挣脱售货员阿姨的手，向谈圩跑去。但跑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因为他看到谈圩的表情，那不是高兴，不是找到他的喜悦，而是……愤怒，后怕，和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
谈圩确实愤怒。当他看到祁唿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时，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但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后怕和愤怒——这个小家伙，竟然敢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他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祁唿。”谈圩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冰。
祁唿被这个称呼吓到了。谈圩从来都是叫他“唿唿”的，只有在非常非常生气的时候，才会叫他的全名。
“哥哥……”祁唿小声说，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谈圩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祁唿的手腕，力道很大。祁唿疼得缩了一下，但没敢出声。
“你，”谈圩的声音在颤抖，“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多着急？你知不知道一个人跑出来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我差点……”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声音已经哽咽。他紧紧咬着牙，强迫自己不要哭出来。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祁唿完全惊呆了。他第一次看见谈圩哭——不，不是哭，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哥哥……”祁唿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谈圩的声音提高了，“不是故意的就敢一个人跑到商场来？你认识路吗？你知道怎么过马路吗？要是被车撞了怎么办？要是被人带走了怎么办？”
他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祁唿完全回答不上来，只能不停地哭。
售货员阿姨走过来，有些尴尬：“那个……你是他哥哥吧？找到就好，找到就好。小朋友刚才说是和你走散了……”
“他不是和我走散的。”谈圩打断她，声音还是很冷，“他是自己偷偷跑出来的。谢谢您照顾他。”
说完，他拉着祁唿就往商场外走。
祁唿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地跟着。他想解释，想说自己是想给哥哥买礼物，但看到谈圩铁青的脸，话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商场外，阳光依然刺眼。
谈圩拉着祁唿，走得很快。祁唿的小短腿跟不上，几乎是被拖着走的。
“哥哥……慢一点……唿唿跟不上……”祁唿哭着说。
谈圩停下来，转过身，蹲下身，双手抓住祁唿的肩膀，让他看着自己。
“祁唿，”他的声音因为压抑情绪而沙哑，“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一个人出门。不，是半步都不准离开我的视线。明白吗？”
祁唿被他的严厉吓到了，只能哭着点头。
“还有，”谈圩继续说，“今天晚上，不准来我房间睡。你自己睡。”
这句话比任何责骂都让祁唿害怕。
他从三岁来到谈家开始，就一直是和谈圩一起睡的。即使后来有了自己的房间，他也经常半夜跑去找谈圩，谈圩也从来没有拒绝过。
“不要……”祁唿哭得更厉害了，“哥哥……不要不理唿唿……唿唿知道错了……唿唿要和哥哥一起睡……”
“不行。”谈圩的态度很坚决，“这是惩罚。做错了事，就要接受惩罚。”
他站起身，重新拉住祁唿的手，但这次力道轻了一些：“回家。”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谈圩走在前面，祁唿跟在后面，小手被谈圩牵着，但不敢靠太近。他一边走一边哭，眼泪止不住地流。
路过的行人都好奇地看着这对兄弟——大的脸色铁青，小的哭得稀里哗啦。
回到家，张阿姨看到他们，松了口气：“找到了！小圩，你在哪里找到小唿的？”
“商场。”谈圩简单地说，声音还是很冷。
张阿姨看到谈圩的脸色，又看到祁唿哭肿的眼睛，知道事情严重了。她蹲下身，想给祁唿擦眼泪，但祁唿躲开了，只是看着谈圩。
“哥哥……”祁唿小声说，“唿唿……唿唿是去给哥哥买礼物的……”
谈圩愣住了：“什么？”
“昨天……昨天阿姨说……今天是叔叔阿姨的……”祁唿说不清楚，但他努力表达，“唿唿想……想让哥哥开心……所以想去买礼物……”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几个硬币——那是他出门前从存钱罐里拿出来的，但因为迷路了，没买到礼物。
“可是……可是唿唿找不到那家店……也找不到哥哥说的那个机器人……”祁唿的眼泪又涌了出来，“然后……然后就迷路了……”
谈圩看着祁唿手里的钱，看着祁唿哭花的小脸，心里那堵愤怒的墙，瞬间崩塌了。
原来……原来这个小家伙是去给他买礼物。
原来是因为昨天张阿姨无意中提了一句，今天是父母又不陪他回来过过生日
原来祁唿是想让他开心。
谈圩蹲下身，看着祁唿。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软了下来。
“唿唿，”他的声音很轻，“你是因为这个才跑出去的？”
祁唿用力点头：“唿唿想让哥哥开心……哥哥昨天都不笑……唿唿不喜欢……”
谈圩的心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击中了。他抱住祁唿，抱得很紧很紧。
“傻瓜……”他的声音哽咽了，“哥哥不需要礼物。哥哥有唿唿，就已经很开心了。”
“真的吗？”祁唿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
“真的。”谈圩点头，“但是唿唿，你知不知道，你一个人跑出去，哥哥有多担心？如果唿唿出事了，哥哥会难过一辈子的。”
“对不起……”祁唿小声说，“唿唿知道错了……以后……以后再也不一个人出去了……”
“那你能保证吗？”
“能……”祁唿想了想，伸出小指，“拉钩……”
谈圩也伸出小指，勾住那根小小的手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还要盖章。”祁唿很认真。
两人大拇指相对按了一下。
“好了，”谈圩说，“现在哥哥不生气了。但是……”
他顿了顿：“今晚还是不能和哥哥一起睡。”
祁唿的眼睛又红了：“为什么……唿唿都道歉了……”
“因为这是惩罚。”谈圩很认真，“做错了事，即使道歉了，也要接受惩罚。这样唿唿才能记住，下次不再犯。”
祁唿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他没有再争辩，只是小声说：“那……那哥哥明天还生气吗？”
“明天就不生气了。”谈圩擦掉他的眼泪，“但前提是，唿唿要记住今天的教训。”
“唿唿记住了……”祁唿抽抽搭搭地说。
那天晚上，祁唿第一次一个人睡在自己的房间里。
谈圩帮他洗了澡，换了睡衣，讲了故事，然后关灯，离开。
“哥哥……”祁唿在黑暗中叫了一声。
“嗯？”
“晚安……”
“晚安，唿唿。”
门关上了。祁唿躺在床上，抱着他的泰迪熊“毛毛”，怎么也睡不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他想念谈圩的怀抱，想念谈圩的体温，想念谈圩轻轻拍着他背的感觉。
但他说过要接受惩罚，所以不能去找哥哥。
过了很久，祁唿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谈圩走了进来，在床边坐下。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他能看到祁唿蜷缩的小小身影。
“唿唿？”他轻声叫。
祁唿立刻醒了：“哥哥？”
“睡不着？”
“嗯……”祁唿小声说，“想哥哥……”
谈圩叹了口气，掀开被子，躺了进去。祁唿立刻钻进他怀里，像只找到温暖巢穴的小动物。
“哥哥，”祁唿靠在他胸前，“你不是说……不能一起睡吗？”
“惩罚结束了。”谈圩搂住他，“而且，哥哥也想唿唿了。”
祁唿开心地笑了，在谈圩怀里蹭了蹭：“哥哥最好了。”
“但是，”谈圩很认真地说，“以后真的不能一个人跑出去了。答应哥哥，好吗？”
“好。”祁唿用力点头，“唿唿答应哥哥。以后想去哪里，都告诉哥哥，让哥哥陪唿唿去。”
“嗯。”谈圩吻了吻他的额头，“睡吧。”
“哥哥唱歌……”
“好。”
谈圩开始哼唱那首摇篮曲。祁唿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谈圩看着他熟睡的脸，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感动，有爱，也有深深的责任感。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更加小心地守护这个小小的生命。因为他已经无法想象，没有祁唿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窗外，夏夜的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房间里，两个相拥而眠的孩子，在彼此的体温和呼吸中，找到了安全感。
一场小小的冒险，一次严厉的教训，最终以和解告终。
而他们的羁绊，也因为这次事件，变得更加深厚。
因为爱，所以担心。
因为担心，所以严厉。
因为严厉，所以更爱。
这就是他们的故事。
永远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