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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假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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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月再次睁眼时,刺眼的阳光让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挡。
她愣住。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课桌上,照在堆得乱七八糟的课本,空气里似乎有粉笔灰的味道,有夏天特有的闷热。
“明月,数学作业借我抄一下,快快快!”
路明月转过头。
林晓正伸着手,一脸焦急地看着她。
路明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愣什么神啊?”林晓等不及,直接伸手从她桌上把那本数学作业抽走,“老班马上来了,救我一命!”
她打开放在桌上的小圆镜照了照自己。
蓝白相间的校服,剪到肩膀处的头发,还有谁都能看出的黑眼圈。桌上还有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语文书下面压着一支用秃了的2B铅笔。
体育课跑操的声音从前排的窗户处传来,还没等她多想是怎么回事就被打断。
“嘿。”
有人敲了敲她的桌子。
路明月抬头。
一个男生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瓶可乐。
他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头发比记忆中短一些,阳光不偏不倚的照在他的身上。
是许阳余。
他把可乐放在路明月的桌上。
“给你的。”
路明月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二十三岁的路明月,站在十七岁的身体里,看着十八岁的许阳余。
那是她暗恋了三年的人。
高一入学那天,他坐在她斜后方,上课时她假装回头看时间,其实是在看他。
高二分班,她偷偷去看过理科班的名单,找到他的名字,然后一个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高三他转学,她连一句再见都没说上。
后来她大学毕业,工作,加班,还房贷,每天在地铁里挤成一张纸。偶尔在深夜刷到他的朋友圈,他在上海,在一家互联网公司,照片里永远笑着。她点过赞,但从没评论过。
再后来,他的朋友圈变成了一条横线。
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他了。
“喂。”许阳余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傻了?”
路明月回过神。
她嗓子发紧,过了好几秒才发出声音,“怎么了?”
“可乐。”他指了指,“上次你帮我打水,欠你的。”
上次?是哪次?
路明月实在想不起来。
高中时她帮他打过水吗?
应该是没有。
她垂下眼,看着那瓶可乐,“谢谢。”声音很轻,轻到自己都快听不见。
许阳余没走,靠在旁边的桌子边上,随手翻了翻她桌上的书。
“你数学作业写得真快。”他笑着,“林晓天天抄你的。”
路明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记得后来,很多年后,有一次同学聚会,林晓喝多了,搂着她,声音带着酒气,“明月你知道吗,当年许阳余总找我打听你,问我你喜欢什么,爱吃什么,周末都干嘛。”
她当时愣住了,然后笑着,“你想多了。”
林晓的声音大了几分,“真的!他问过我好多回!我还以为你俩能成呢。”
她没信。
但现在,十八岁的许阳余就站在她面前。
“你今天话好少。”他看了她一眼,“不舒服?”
“没有。”路明月摇头。
上课铃响了。
许阳余直起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路明月坐在那里,听着铃声在走廊里回荡,听着同学们窸窸窣窣翻课本的声。
她突然想起死神的话。
回到死前的六小时。
不是六小时。
是六年,她回到了六年前。
十七岁,高二。
她应该还活着吧?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什么,路明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转头看向斜后方。
许阳余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好像感觉到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路明月窘迫地转回头。
“没出息”她在心里骂自己。
这句没出息倒不是说,她偷偷看许阳余被发现的窘迫,而是说被发现后竟然还会下意识的逃跑的怂样。
下课后,路明月去了走廊。
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走廊里人不多,有几个女生趴在栏杆上聊天,楼下操场上有体育生在跑步,喊着一二一的口号。
“你在这儿站着干嘛?”
路明月转头,正好撞见许阳余。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也趴在栏杆上。
“透气。”她的声音依旧淡淡的。
“哦。”他点点头,没走。
路明月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他。
“许阳余。”她突然开口。
“嗯?”
路明月看着远处操场上跑步的人,“你以后想做什么?”
“以后?”他想了想,“考大学吧,然后工作,赚钱。”
“想考哪个大学?”
“不知道。还没想好。”
路明月没再说话。
她知道他后来去了上海,毕业留在那边,朋友圈里偶尔也会发一些生活碎片。
她从来没去过上海。
因为没钱。
“你呢?”他问。
路明月愣了一下。
她后来去了哪里?
她留在本省,考一个普通大学,一个普通工作,还贷,加班,偶尔和同事吃顿饭,周末睡到中午,熬夜刷手机刷到眼睛疼。
她没什么梦想。
“没想过。”
许阳余转头看她。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没回头。
“你今天怪怪的。”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没有吧?”
“有。”他顿了顿,“从早上给你送可乐开始,你就怪怪的。”
路明月没说话,也不想解释。
“可乐好喝吗?”许阳余换了个话题。
“我没喝……”
“怎么不喝?”
“太甜了”
话脱口而出,路明月后悔。她之前是一个爱吃甜食的人,后来甜品的价格涨的飞快,她也没什么多余的钱去买,久而久之就戒掉了爱吃甜品的口味。
许阳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下次给你买无糖的。”
路明月没说话。
她看着他的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上课铃又响了。
许阳余站直身,“走吧,上课了。”
他往回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对了,放学等我一下,我有事找你。”
路明月怔住,许阳余已经走进教室了。
下午的课路明月还是没听进去。
她在想许阳余那句话。
放学等他。
有事。什么事?
她把所有可能都想了一遍,又全部推翻。
不会是她想的那样,肯定不是。
这只是回忆,只是过去,不会改变。
放学铃响的时候,路明月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林晓催着她,“快点快点,去晚了小卖部就关门了!”
“你先走。”路明月淡淡地开口。
“干嘛?你有事?”
“嗯。”
林晓看了她一眼,嘿嘿笑,“是不是有情况?”
“没有。”
“骗人。”林晓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许阳余?”
路明月没说话。
林晓笑得更开,“行行行,我不当电灯泡,明天记得跟我汇报!”
然后,她背着书包跑了。
教室里人渐渐走光,只剩值日生在擦黑板。路明月坐在座位上,随便从书包里拿出本书,又随便发了一页,然后漫无目的地看着。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
半缘修道半缘君。
她等了很久,但许阳余还没有来。
等到值日生都走了,教室里只剩下路明月一个人时,她抬头看了看表。
七点四十。
放学已经二十分钟了。
路明月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走廊空荡荡的,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是不是忘了?
她站了一会儿准备走。
刚转身,就看见许阳余从楼梯口跑上来。
他跑得有点急,校服还外套敞着。
“等很久了吧?”他在她面前停下,喘了口气,“老班找我谈话,耽误了。”
路明月摇头,“没有。”
“走吧。”他整理着校服外套。
“去哪?”
“送你回家。”
路明月愣住。
他看着她,“怎么,不让送?”
“不是……”她顿了顿,想了很久都没想出一个所以然,“为什么?”
许阳余没回答,转身往楼下走,“走啦,天快黑透了。”
路明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死前那一刻。
暴雨天,车打滑,撞过来,和在她昏迷前看见的一个人影。
许阳余。
“快点。”许阳余回头叫她。
路明月回过神,快步跟上去。
街上人不多,有几家小吃店门口排着队,炸串的香味飘过来,路明月走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没说话。
等走到第一个红绿灯路口时,路明月看着对面的红灯,忽然想起高中时,他从来没送过她回家。
这一切,应该只是一场梦。
绿灯亮了。
路明月家住在老城区,要穿过一条巷子,巷子两边是老房子,墙上有爬山虎,夏天的时候很凉快。
走到巷口,她停下,“我到了。”
许阳余也停下,看了一眼巷子里面,“你住这儿?”
“嗯。”
“以前没见你往这边走。”
“我一般都走另一边。”路明月随口道,“这边绕路。”
许阳余笑了一下,“那今天怎么走这边?”
路明月没说话。
“进去吧。”他说。
路明月点点头,往巷子里走了几步,又回头。
他还站在巷口,看着她。
老城区的夜晚已经能看到几颗零零散散的星星。
“许阳余。”她喊他。
“嗯?”
“你刚才说有事找我,什么事?”
他笑着摆摆手,“没事了。明天见。”然后转身走了。
路明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巷子里的路灯亮了。
路明月走到家门口,站在那扇熟悉的铁门前,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外婆还活着。
现在是六年前。外婆还没生病,还没住院,还没在那个冬天离开。
路明月伸手去推门。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飘出红烧肉的香味。
“明月回来啦?”外婆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
路明月站在玄关,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
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她没敢去和外婆打招呼,只是哑着嗓子嗯了一声,然后跑回了房间。
晚饭时,路明月已经整理好了情绪,但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到她的鼻尖有些微红。
“明月,吃红烧肉。”王凤荣左加一块红烧肉,右加一块排骨的放到路明月的碗里。
路明月看着碗里的菜,突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王凤荣去世后,她很少会自己做这么多的肉菜,一般情况下,晚饭也只在外面的快餐店解决。
晚上,路明月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隔壁房间有王凤荣的鼾声,窗外有虫,月亮也从窗帘缝隙透进来。
手机震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打开。
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到家了吗?”
“你是?”
对方很快回复,“许阳余,刚问林晓要的你号码。”
路明月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
对话框里又跳出一条新消息。
“晚安。”
路明月看着那几条消息,很久没动。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这,或许只是她死前的幻想。
路明月这样想着,眼泪却不自觉的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