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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疤痕的花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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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那场雨下得突然。雨点敲打着工作室巨大的玻璃窗,发出密集的鼓点声。林未晞在雨声中醒来,第一个念头是——那些放在外面露台上晾干的纸。
她赤脚跑下楼,差点在楼梯上滑倒。工作室里只开着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下,沈青禾已经站在露台门口,正将一沓半湿的纸抱进来。雨斜打进露台,她的头发和肩膀已经湿了一片。
“我来帮你。”林未晞冲过去,接过那沓纸,触手是湿润的凉意。
“没事,大部分都抢救回来了。”沈青禾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将最后几张纸抱进室内,关上玻璃门。雨声顿时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们将纸铺在工作台和旁边的地板上,小心地展开。这些是林未晞特制的和纸——用传统工艺加了她自制的植物纤维,更柔韧,能承受多次染色和折叠。原本是淡淡的米白色,现在被雨水浸出深色的水渍边缘,像意外的晕染。
“毁了。”林未晞轻声说,手指拂过一张纸上蔓延开的水痕。
“等等。”沈青禾蹲下来,仔细观察那些水渍的形状,“看这里——这张纸上的水迹,像不像一片叶脉?”
林未晞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雨水在纸上洇开的纹路确实呈现出精细的分支结构,从中心一点向外扩散,边缘是自然的毛边。
“还有这张,”沈青禾拿起另一张,“像不像伤口愈合时的那种放射状?”
水渍呈不规则的星形,从几个中心点向外延伸,在纸上形成深浅不一的褐色层次。
“意外之美。”林未晞想起沈青禾昨晚引用父亲的话。
“对。”沈青禾抬头看她,湿发贴在脸颊,眼睛在昏黄灯光下异常明亮,“我们不用新纸了。就用这些。雨水已经给了它们第一层记忆——被意外浸透的记忆。现在我们要加上第二层:在伤痕上生长出的记忆。”
她们煮了浓咖啡,在晨光渐亮时开始工作。雨停了,但云层很厚,光线是均匀的灰白色,正好适合观察微妙的色彩变化。
第二阶段的作品主题是沈青禾的疤痕。但按照她们的约定,不是直接复制或再现那道疤,而是“在伤口周围建造一座花园”。
林未晞选择了三张被雨水浸染的纸。第一张的水渍呈长条状,像一道被时间拉长的伤痕。她调了一种特殊的颜色——用沈青禾给的氧化铁粉、一点赭石,还有极细的铜粉,调出介于新伤口和旧疤痕之间的颜色:暗红、深褐、隐约的金属光泽。
“我想从疤的边缘开始画。”她说,用最小号的毛笔,蘸了极稀的颜料,沿着水渍的一侧轻轻描摹,“不是画疤本身,是画它周围开始愈合的皮肤——那种比周围皮肤略深、带着新生血管的粉色。”
沈青禾站在她身边看。她的手臂上,那道真实的疤痕在晨光下泛着淡白的光泽。“我从来没仔细观察过它周围。”她说,声音里有种奇怪的平静,“只看疤本身,恨它,或者假装它不存在。没看过它和健康皮肤的过渡地带。”
“过渡地带是最有趣的地方。”林未晞的笔尖极其缓慢地移动,在纸上留下一道纤细的、断断续续的线,颜色从暗红渐变到浅粉,“这是身体在说:这里受过伤,但我正在修复。你看,新的皮肤长出来了,虽然颜色不同,质地不同,但它覆盖了伤口,连接了断裂的部分。”
她画得很慢,每个笔触都像一种抚摸。沈青禾看着纸上的线条,又看看自己手臂上的疤,忽然卷起袖子,用指尖轻轻触摸那道白色凸起。
“它在纸上看起来……很温柔。”她说。
“因为它现在不是伤口了,是愈合的证据。”林未晞放下笔,抬头看她,“你能再碰它一下吗?用你现在的方式。”
沈青禾的手指重新落在伤疤上,但这次不是随意的一触,而是缓慢地、沿着它的走向移动,从手腕到肘部,再从肘部回到手腕,像在阅读盲文。
“什么感觉?”林未晞问。
“比周围皮肤硬。有一点凹凸不平,但很光滑。不疼,但能感觉到它在那里。”沈青禾闭着眼睛,专注地感受,“温度好像……比周围皮肤凉一点?”
“因为瘢痕组织的血液循环差一些。”林未晞记下这个细节,在刚才画的线条旁,用更浅的灰蓝色点了几个极小的点,“这是温度的记忆。凉的记忆。”
沈青禾睁开眼睛,看着她加的那些点。“你连温度都画?”
“什么都画。颜色,质地,温度,还有……”林未晞顿了顿,“你触摸它时的表情。”
沈青禾的表情凝固了一瞬。“我什么表情?”
“一种混合着厌恶和接受的表情。”林未晞诚实地说,“眉头微微皱起,但嘴角是放松的。眼睛看着别处,但指尖很专注。好像你在对那道疤说:我恨你存在,但我接受你是我的一部分。”
沉默在她们之间弥漫。雨后的湿气从窗缝渗入,混合着咖啡和颜料的苦涩香气。
“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个疤的完整故事。”沈青禾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你不需要说。”
“但我想说。”
林未晞放下笔,坐直身体,静静地看着她。
沈青禾走到工作台另一端,拿起那块氧化铜片——昨天从作品上取下来的那片。她在手里转动它,暗红的金属在指间闪烁。
“那年我十四岁,刚上美院附中。我爸要我学国画,走他的路。我说我想做装置,想做当代艺术。他说那是垃圾,是西方糟粕,是背叛传统。”她的语气平淡,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们吵了三个月。最后那天,他拿出他最珍爱的一只清代豆青釉笔洗,说:‘你要做那些破烂,可以,但别再说你是我沈远山的女儿。拿着这个,摔了它,我们就算两清。’”
林未晞的呼吸变轻了。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那么珍贵的东西,他收藏了几十年。但我拿起它,很重,釉面温润得像玉。我看着他的眼睛,他说:‘摔啊。’我就真的摔了。”沈青禾的手在空中做了一个下抛的动作,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有回响,“它碎得很彻底。其中一片最大的碎片飞起来,划过了我的手臂。当时不觉得疼,只觉得热,然后看见血顺着胳膊流下来,滴在地板的碎瓷片上。”
“你父亲呢?”
“他愣了两秒,然后冲过来,用他的衬衫按住我的伤口,手在抖。他抱着我去医院,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但按着伤口的手很用力,像要阻止什么从那里流走。”沈青禾低头看自己的手臂,“缝了七针。麻药过去后很疼,但更疼的是之后——我们再也不吵架了。他不再阻止我做装置,不再批评我的作品,甚至帮我联系展览。但他看我的眼神变了,像看一件被打碎又勉强粘起来的瓷器。”
她抬起眼,看着林未晞:“所以这道疤,记住的不只是叛逆,还有代价。得到自由的代价,伤害爱你的人的代价,以及……再也回不去的代价。”
林未晞伸出手,没有碰她的手臂,只是轻轻握住她拿着铜片的手。金属在她掌心微凉,而沈青禾的手指温热。
“所以你把它做进作品里。不是作为伤口的展示,是作为代价的见证。”
沈青禾点头,手指微微收紧。“但我从没想过要在它周围建造花园。我一直以为,伤口就是伤口,纪念它就够了,不需要美化。”
“不是美化。”林未晞纠正,另一只手拿起画笔,在纸上水渍的另一侧开始画另一种颜色——这次是极淡的绿色,混合着一点金粉,“是承认:即使在最贫瘠的土壤上,生命还是会找到出路。你看——”
她在刚才画的疤痕线条周围,开始添加极细小的叶形笔触,用那种淡绿色。不是茂盛的花园,而是稀疏的、倔强的几点绿意,从暗红色的边缘生长出来,向着纸的空白处延伸。
“这些是什么植物?”沈青禾问,看着那些细小的绿色形状。
“不知道名字的植物。在裂缝里生长的,在废墟上开花的,不需要精心照料也能活下来的植物。”林未晞的画法变了,不再是精细的描摹,而是更自由的点染,“它们不掩盖伤疤,反而因为伤疤的存在而显得更珍贵——看,在这么艰难的地方,还有东西在生长。”
沈青禾看了很久。然后她说:“我也要加点东西。”
她放下铜片,走到自己的材料区,翻找了一会儿,拿回一小袋东西——是各种极小的金属零件:生锈的螺丝、磨损的齿轮碎片、一小段铜丝、甚至还有半个指甲盖大小的碎镜片。
“这些是什么?”林未晞问。
“我从旧货市场收集的‘废墟’。”沈青禾在手里倒出一些,在灯光下挑选,“被丢弃的,被用坏的,失去原有功能的东西。但你看——”她拿起一个生锈的小齿轮,齿牙已经磨损变形,“它不能咬合了,不能转动了,但它有另一种美。一种完成使命后的、安静的美。”
她用镊子夹起那个小齿轮,轻轻放在林未晞画的淡绿色叶形笔触旁边。然后是一个小小的螺丝,放在另一个“叶子”末端。一段弯曲的铜丝,沿着疤痕线条的方向摆放。最后是那半个碎镜片,放在水渍形成的“伤口”中心。
“现在,”沈青禾后退一步,看着纸上的组合,“伤疤上长出了金属的花。不是柔弱的植物,是坚韧的、能承受时间的东西。”
林未晞看着那幅正在成型的作品。被雨水浸染的纸提供了底色,她的笔触增加了色彩和生命感,沈青禾的金属零件赋予了重量和质地。伤疤不再是孤立的存在,而成为一个生态系统的中心——有温度的记忆,有生长的迹象,有从废墟中重生的美丽。
“它需要第三层。”林未晞忽然说。
“什么?”
“穿在身上的记忆。”林未晞拿起那张纸,对着光看,“如果我们真的要做可穿戴的作品,它需要能够贴合身体,随着呼吸起伏。纸太脆弱,金属太硬,但如果我们把两者结合起来……”
沈青禾的眼睛亮了。“纸浆和金属丝的复合材质。我做过实验——把纸打成浆,混入极细的金属丝,干燥后会形成一种既柔韧又有骨架的材料。但从未用它做过可穿戴的东西。”
“现在可以试试。”
她们开始了新一轮实验。沈青禾搬出一个小型打浆机,林未晞将剩下的和纸撕成小块,浸泡。沈青禾则整理她的金属丝——铜丝、铝丝、极细的不锈钢丝,按直径和硬度分类。
“比例很重要。”沈青禾说,用电子秤称量,“纸浆太多,会太软没型;金属丝太多,会太硬不舒服。而且要考虑皮肤的耐受性,边缘要处理光滑……”
“你好像很了解材料工程。”
“必须了解。”沈青禾将一撮铜丝剪成短段,“当代艺术一半是观念,一半是材料科学。你想表达什么,和你用什么表达,同样重要。有时材料本身就在说话。”
纸浆在机器里旋转,变成均匀的糊状。沈青禾加入金属丝段,继续搅拌,直到两者完全混合。然后她们将混合物倒进一个特制的浅盘——沈青禾用亚克力板临时拼成的,形状是人体上半身的轮廓,但比实际尺寸稍大,留出干燥收缩的空间。
“要干燥至少二十四小时。”沈青禾看着盘子里湿漉漉的灰色混合物,“而且必须在恒温恒湿的环境,否则会开裂。”
“工作室的温度和湿度都不稳定。”
沈青禾想了想,走向那个小厨房区,打开一个旧冰箱。“用这个。我把温度调到合适的范围,湿度用加湿器控制。”
“你的冰箱里没有食物?”
“有啤酒和冰块,算食物吗?”沈青禾把冰箱里的东西清空——果然只有几罐啤酒和制冰盒,“我不常在这里吃饭。要么外卖,要么苏雨带,要么忘记吃。”
林未晞想起昨晚冷掉的炒饭,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了一下。
她们安置好那个“培养皿”,设定好温湿度。接下来是等待的时间,但创作没有停止。沈青禾开始绘制结构图——可穿戴作品如何开合,如何承重,哪些部位需要额外的支撑。林未晞则继续在纸上完善“花园”的细节,用更细的笔触添加想象中的植物:像是藤蔓的曲线,像是苔藓的色点,像是细小花朵的金属色点缀。
下午,苏雨来了,带着刚装裱好的几幅小画,是沈青禾之前送去参展的作品。
“画廊那边说反响很好,有人询价。”苏雨汇报,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工作台上那幅“伤疤花园”,“这是新项目?”
“嗯。”沈青禾头也不抬,正在计算某个结构的承重参数。
“需要我帮忙做什么吗?”
“暂时不用,谢谢。”沈青禾终于抬头,给了她一个微笑,“你忙自己的事就好。对了,你那个个人项目准备得怎么样了?下个月的开题报告?”
苏雨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沈青禾记得。“还在收集资料……有点卡住了。”
“卡在哪里?”
“不知道想说什么。”苏雨的声音低了下去,“看别人的作品都很好,但自己一做,就觉得……肤浅。”
沈青禾放下手里的笔,认真地看向她。“那是最开始的感觉。每个人都会有。重要的是,在觉得肤浅的时候继续做,做到深处,直到找到那个不肤浅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深处?”
“当它开始疼的时候。”沈青禾平静地说,“当你在作品里看见自己不想看见的部分,当你必须面对你一直在逃避的东西。那就是深处。”
苏雨沉默地点点头,目光又一次扫过那幅“伤疤花园”,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离开时,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说:“青禾姐,你最近……看起来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更……沉静。不是安静,是沉静。像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了。”
沈青禾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门关上后,工作室重新陷入寂静。
“她说得对。”林未晞轻声说。
“什么?”
“你是更沉静了。在创作这个作品的时候。”
沈青禾转过身,靠在工作台边,双臂抱胸。“也许是因为我在做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作品。一件只需要感受,不需要辩解的作品。”
“和你以前的作品有什么区别?”
“以前的作品都在对什么人说:看,我能做到这样,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有话要说。”沈青禾的目光投向墙上父亲的水墨画,又收回来,“但这个作品,只是在对自己说:这就是我。有伤疤,有花园,有金属的花朵从裂缝里长出来。你接受不接受,它都在这里。”
黄昏降临。云层散开一些,西斜的阳光从窗户射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金色矩形。那幅“伤疤花园”在光线下完全变了样——纸上的水渍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颜色在阳光下更加丰富,金属零件反射出细碎的光点。而她的笔触,那些细小的绿色和金色,像是从纸的内部生长出来,而非画在表面。
“看,”林未晞指向阳光下的作品,“花园在发光。”
沈青禾走近,蹲下来,脸几乎贴到纸面。她的呼吸轻轻吹动纸的边缘。
“我想起一件事。”她说,声音因距离纸张太近而有些闷,“在医院缝针的时候,麻药还没完全起效,能感觉到针线穿过皮肤的感觉。很奇怪,不疼,但能感觉到牵引,像有人在轻轻拉扯你。医生缝得很仔细,说年轻人皮肤愈合快,但疤痕难免。他说:‘不过疤痕也是身体的故事。你有权利决定它是什么故事。’”
“你决定它是什么故事?”林未晞也在她身边蹲下。
“当时我决定它是叛逆的故事。但现在……”沈青禾伸出手,指尖悬在纸面上方,沿着疤痕的水渍轮廓移动,“现在我决定它是转化的故事。从破碎到完整,从对抗到接纳,从伤口到花园的故事。”
她的手指最终落下,不是落在纸上,而是轻轻落在林未晞的手背上。一个短暂而确定的触碰。
“谢谢你,”沈青禾说,没有看她,眼睛还看着作品,“让我看见这个可能性。”
林未晞感到手背上的温度,和心脏里某种温柔的膨胀。她没有说话,只是翻转手掌,轻轻握住了沈青禾的手指。
手指交缠,在逐渐暗淡的夕阳光中,在铺满创作痕迹的工作室地板上,在那幅关于伤疤和花园的作品前。没有更多的言语,只是这个简单的、温暖的连接,像纸上那些从暗红边缘生长出来的淡绿色,细小,但确切存在。
窗外的城市开始亮起灯火。冰箱低声运转,维持着那个正在凝固的新材质的理想环境。在某个看不见的层面,纸浆和金属丝正在缓慢结合,形成某种全新的、既柔韧又坚韧的东西。
就像此刻她们交握的手,和手掌之间流动的无声理解。
就像所有在伤口周围倔强生长的花园,不需要肥沃的土壤,只需要一点点光线,和愿意在裂缝中扎根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