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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她先提笔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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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提笔写理科
选择题几乎是扫过题干便得出答案,填空步骤一气呵成,物理大题的受力分析与公式推导行云流水,化学推断题在草稿纸上寥寥几笔便锁定物质,生物题干里的陷阱全被她精准避开。整张理综卷对她而言,像是做过无数遍的习题,毫无难度。
等她停笔时,教室里还满是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前排那个冷淡男生才刚做到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江唱晚扫了眼他的步骤,思路清晰、步骤规范,是标准的高分答卷,可比起她的简洁精准,仍多了几分冗余。
她面无表情地将理综卷推到一边,拿起文综。
政治原理、历史时间线、地理区位分析,那些在黎主任口中惨不忍睹的知识点,她不是记不住,只是……没兴趣。
她随意扫过题目,凭着脑海里零散的知识储备,半认真半应付地写着,字迹清瘦,带着漫不经心的随意。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望向窗外。
江城二中的梧桐长得极好,枝繁叶茂,阳光透过叶隙碎成斑驳光点,落在窗台上。风一吹,光点晃动,像极了小时候老家院子里晃荡的星光。
小时候……
江唱晚指尖微微蜷缩,心脏又泛起一阵钝痛。
她想起了江夏枝。
那个从小跟她一起长大、话少却护她入骨的发小,江夏枝。
他们是同院长大的伙伴,是彼此童年里唯一的光。
后来她病了,家里一团糟,母亲只顾自己的生活,父亲常年在外,她像个累赘,被辗转托付给各个亲戚。而江夏枝,凭着过人的智商与计算机天赋,早早崭露头角,进了竞赛班,拥有了属于她的、光芒万丈的世界。
她们之间,像隔了一条越来越宽的河。她在泥泞的此岸,她在明亮的彼岸。
这次转学来江城二中,她谁也没说,包括江夏枝。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曾经承诺一直护着她、如今却早已走在她遥不可及之处的人。
“写完了?”
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江唱晚回过神,见江老师站在桌边,目光从她两张卷子上掠过,从随意变成震惊,再变成难以置信。
“江唱晚同学,”江老师拿起理综卷,指尖微颤,“这……这是你刚写的?”
“嗯。”江唱晚淡淡应声,兜帽下的眉眼没什么情绪。
江老师快速翻看,选择题全对,大题步骤完整、答案精准,别说是高二A班,就算是高三理科实验班的尖子生,也未必能答得如此完美。再看文综,虽不算顶尖,也绝不是一百七十分的水平,基础扎实、思路清晰,稍一认真便能上二百三。
“黎主任是不是搞错了你的成绩?”江老师压低声音,满是疑惑,“你这理综水平,去理科实验班都绰绰有余,怎么文综那么低?”
“没兴趣背。”江唱晚直白得不留余地。
江老师被噎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这孩子,坦诚得有点可爱。“行,卷子我先收着,你……要是上课困,就再睡会儿,没事。”
全班都注意到江老师对她的特殊对待,窃窃私语声一下子大了起来。
“什么情况啊,江老师对她这么好?”
“刚转来就这么特殊,背景很硬吧?”
“我看她刚一直在睡觉,卷子能写多好,装模作样。”
前排的男生也微微侧过头,余光扫过她桌面的卷子,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叫沈辞,是高二A班第一,年级文科前列,性格冷淡,不爱说话,唯独对学习极其较真。他原以为这位新来的转学生只是个靠关系进来的花瓶,没想到竟能让江老师露出那样的神情。
沈辞收回目光,继续答题,只是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
江唱晚对周遭议论充耳不闻,再次趴上桌,只是这一次,她没睡着。
止痛药的效果慢慢上来,胸口的刺痛淡去,只剩轻微的闷胀。她闭着眼,脑海里反复浮现江夏枝的模样——年少时清瘦的轮廓,如今应当长开了,愈发挺拔冷冽,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锋利,却从不轻易示人。
她听说,江夏枝现在在江城竞赛圈里极有名,自己组了一个计算机小组,专攻算法与编程,拿了不少省赛国赛奖项,培训室就在学校附近的创客空间。
组员好像叫……云竹,还有喻晚星。
这云竹名字,她曾在以前的竞赛群里听过,是极有天赋的人,是江夏枝的左膀右臂。
而喻晚星......应该是之前一群发小里的小霸王吧。
江唱晚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的世界,是代码、算法、奖杯与光明的未来。而她的世界,是反复发作的病痛、支离破碎的家庭、无处安放的孤独,还有一张被随手填错的文科志愿表。
她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了。
下课铃声响起。
江老师拿着两张卷子兴冲冲走出教室,估计是去找黎主任核对成绩。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有人好奇地看向江唱晚,却没人敢上前搭话。
沈辞收拾好桌面,起身离开,路过她座位时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径直走出教室。
江唱晚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打算去走廊吹吹风。
刚走到教室门口,不远处楼梯口便传来几道熟悉的声线,清冷却干净,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陌生。
“夏枝姐,下周竞赛初赛的方案,我和晚星改好了,你看下有没有问题。”
“高校那边的保送推荐表,老师让你抽空填一下。”
“枝哥,中午去培训室吗?我带了小饼干。”
江唱晚身体一僵,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这个声音,这个称呼,她这辈子都不会忘。
是喻晚星。
她下意识往后一缩,躲在门后,攥紧衣角,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不是病痛的刺痛,是紧张,是慌乱,是手足无措。
她抬眼,小心翼翼探出头。
楼梯口站着三个人,身姿挺拔,气质耀眼。
最中间的,就是江夏枝。
一年多未见,她又长高了一截,身形清瘦挺拔,简单的白卫衣黑长裤,黑发利落,额前碎发微微垂落,五官精致冷冽,下颌线清晰锋利,眼神淡漠疏离,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比小时候更加难以靠近。
她只是安静站在那里,不说话,也成了全场焦点。
她左侧的少女扎着高马尾,笑容明媚,眼弯如月,一身浅色系穿搭,手里抱着平板,语气轻快。
右侧的男生戴着细框眼镜,气质斯文,手指修长,正低头翻看文件,安静内敛。
三人站在一起,青春耀眼,天赋出众,是人人艳羡的天之骄子。
江夏枝微微颔首,接过喻晚星递来的方案,指尖修长骨节分明,目光快速扫过屏幕上的代码,声音清冷低沉,像山涧泉水,却没什么温度:“这里逻辑有漏洞,第三行算法改一下,下午给我最终版。”
“好,枝姐。”喻晚星立刻点头记下。
云竹凑到江夏枝身边,笑嘻嘻道:“夏枝,我们中午去吃新开的火锅吧,晚星也想去。”
“没时间。”江夏枝拒绝得干脆,目光仍落在屏幕上,“下午要调试程序,待培训室。”
“好吧……”云竹有点失落,却也不敢多劝。
江夏枝像是忽然察觉到什么,目光一抬,径直朝高二A班的方向看过来。
江唱晚心脏猛地一缩,立刻缩回门后,后背紧紧贴住冰冷的墙壁,连呼吸都屏住。
她看到她了吗?
她认出她了吗?
时间被拉得漫长,每一秒都煎熬。
几秒后,外面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江唱晚缓缓松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心脏依旧狂跳不止,胸口的闷痛再次卷土重来,比之前更沉。
她慢慢滑坐在地,头埋进膝盖,指尖死死攥着裤脚,眼眶微微泛红。
明明是她刻意躲开,明明是她选择不告而别,可真的遇见,她还是这么没出息。
江夏枝……
她在心里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带着酸涩,带着委屈,带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眷恋。
小时候,她们住同一个家属院,她家就在隔壁。那时候她身体就弱,常生病,别的小朋友不愿跟她玩,只有江夏枝,每天放学都陪着她,给她讲题,给她带糖,在她被欺负时,冷冷挡在她身前:“离她远点。”
她话很少,却把所有温柔,都给了她。
她记得有一次自己半夜发烧,父母都不在,是江夏枝翻墙过来,背着她走了好几条街去医院。一路上,她的后背很暖,脚步很稳,她说:“江唱晚,别怕,我在。”
那时候她就想,江夏枝会一直陪着她,一辈子都陪着。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她的病越来越重,家里争吵不断,母亲改嫁,父亲失联,她被送去乡下,辗转多个城市,像无根浮萍。而江夏枝一路高歌猛进,成了别人口中的天才,她们的联系越来越少,最后,彻底断了。
她来江城二中,心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期待遇见她,期待她还能像小时候一样,护着她。
可真的遇见了,她却只敢躲起来,不敢见。
她现在这副样子,苍白、脆弱、满身病痛,像个随时会碎的娃娃,怎么配站在光芒万丈的江夏枝身边。
“同学,你怎么了?”
温柔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江唱晚抬头,看见云竹站在面前,脸上满是担忧,手里还抱着刚才那个平板。
原来云竹没走,刚才落在后面,正好看见她坐在地上。
“没……没事。”江唱晚连忙擦干眼角湿意,站起身,声音还有些沙哑。
云竹看着她惨白的脸色与泛红的眼尾,更担心了:“你脸色好差,是不是不舒服?我有糖,还有热水,你要不要吃点?”
说着,云竹从口袋摸出一颗水果糖,递到她面前,笑容明媚又温暖:“吃颗糖吧,甜的,吃了心情会好一点。”
江唱晚看着那颗包装精致的糖,又看了看云竹真诚的眼神,心里轻轻一动,接过糖,轻声道:“谢谢。”
“不用谢呀。”云竹摆摆手,好奇地打量她,“你是这个班的新同学吗?我叫云竹,隔壁竞赛班的。刚才跟我一起的是江夏枝和喻晚星,我们都是计算机培训室的。”
江唱晚捏着糖的指尖一紧,低下头,轻声应:“江唱晚。”
“江唱晚……”云竹重复一遍,眼睛一亮,“好好听的名字!渔舟唱晚的唱晚吗?”
“嗯。”
“太巧啦!你也姓江,江夏枝也姓江,你们五百年前是一家呢。”云竹笑得灿烂,丝毫没注意到江唱晚愈发僵硬的神情,“江夏枝人超好的,虽然看起来冷冷的,但是特别靠谱,我们培训室所有人都很佩服她。”
江唱晚没说话,默默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的涩。
她当然知道,江夏枝很好,一直都很好。
“对了,你是不是很难受?要不要我扶你去医务室?”云竹关切地问。
“不用了,谢谢你,我休息一会儿就好。”江唱晚婉拒。
“那好吧,我先走啦,等下要去找夏枝姐和晚星。”云竹挥挥手,“以后在学校遇见了可以一起玩呀!”
“好。”
看着云竹离开的背影,江唱晚倚在墙上,嘴里的甜腻味渐渐淡去,只剩满心复杂。
云竹很好,阳光、开朗、温暖,像小太阳一样,站在江夏枝身边,那么般配。
而她,只是一个满身阴霾的过客。
上课铃再次响起。
江唱晚收敛所有情绪,擦去脸上痕迹,重新戴上兜帽,遮住眉眼,走进教室。
这一节是历史课,江老师一进门,手里拿着她的理综卷,笑意藏都藏不住。
“同学们,跟大家宣布一件事,”江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落在江唱晚身上,“咱们班江唱晚同学,虽然刚转来,理综水平却极其优秀——刚才的随堂测理综卷,满分。”
全班瞬间哗然。
“什么?满分?理综满分?”
“她不是文科班的吗?怎么理综这么强?”
“这也太卷了吧,让我们理科班的怎么活啊?”
沈辞也猛地转头看向江唱晚,眼神里第一次带上明显的震惊。
他原以为她只是有点小聪明,没想到竟强到这种地步。
江唱晚趴在桌上,对周遭的震惊与议论毫不在意,仿佛被夸奖的人与自己无关。
江老师看着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越发满意:“江唱晚同学,以后班里同学有理科方面的问题,你可以多帮帮大家。”
“嗯。”江唱晚懒懒应声,声音含糊。
接下来的课,江唱晚依旧没怎么听,要么趴在桌上发呆,要么望着窗外的梧桐,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江夏枝的模样,和云竹明媚的笑。
中午放学,同学们三三两两去食堂,教室很快空了。
江唱晚没胃口,也不想去人多的地方,打算在教室休息一会儿,下午再随便吃点。
她刚趴上桌,教室门便被推开,脚步声轻轻走近。
她以为是江老师,没抬头,直到一道清冷得刻进骨血里的声音,在头顶缓缓响起,像一道惊雷,炸在她耳边。
“江唱晚。”
她的身体,瞬间僵住。
是江夏枝。
她怎么会来这里?
她……找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