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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雷豹的转机 ...

  •   雷豹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了。

      他的寨子扎在深山一处叫“鬼见愁”的崖壁下面,三面是陡峭的绝壁,只有一条窄窄的山道可以进出。

      易守难攻,却也是一座死牢。

      粮食越来越少。

      秋收已经过了,山下的村子收割完毕,谷粒归仓,他们抢不到什么。

      陈锋的人巡得太紧,那些村子周围白天有卫所兵巡逻,夜里点着火把,亮如白昼。

      他们摸进去两次,两次都被打了回来,死了几个人,什么也没捞着。

      雷豹蹲在寨子门口的岩石上,看着底下那几间破破烂烂的茅棚。

      棚子里住着当初跟着他从雷峒跑出来的那些人,现在还剩不到两百。

      有人在棚子外面晒兽皮,那皮子是前几天打到的一头麂子,剥下来用盐腌了,挂在木架子上。

      肉已经吃完了,两百人分一头麂子,一人也就分到几口,塞牙缝都不够。

      有人在磨刀,沙沙沙沙,一下一下的,磨得很慢。

      磨刀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刀锋,像是能从里面看出点什么来。

      有人在发呆,蹲在棚子门口,望着山下的方向。

      山下是银峒的方向,是岩峒的方向,是那些归顺了官府的小寨的方向。

      那边的炊烟一道一道的,到饭点就升起来,白白的,飘得老高。

      有时候风从那边吹过来,能闻到米饭的香气。

      雷豹也闻到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股馋意咽回去。

      然后他从岩石上跳下来,大步走进寨子里。

      他要看看那些人,看看他们的脸,看看他们的眼睛。

      那些脸越来越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下巴尖得像刀削。

      那些眼睛也越来越暗,像两盏快灭的灯,风一吹就要熄。

      他走过一个棚子时,听见里面有低低的说话声。

      “……我表哥在韦寨,上个月捎信来,说韦寨现在一天三顿干的,白米饭,管够。”

      “韦寨?韦寨以前比我们还穷,冬天饿死人的那个韦寨?”

      “就是那个。现在不一样了,谢大人给他们分了粮食,又减了税,还教他们种芋头。那芋头好种,不挑地,产量还高。我表哥说,他家今年收了两百多斤,堆在墙角吃都吃不完。”

      “那你怎么不去?”

      “我……我这不是……”

      说话声忽然断了。

      雷豹站在棚子外面,一动不动。

      棚子里的人显然也感觉到了什么,里面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雷豹没有进去,他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那些人想走。

      他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

      那些人的眼睛往山下的方向瞟,瞟得越来越频繁。

      以前是偷偷瞟,现在连偷都不偷了,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像看一条能救命的绳子。

      雷豹的手攥紧了刀柄,攥得骨节发白。

      可他不能杀,他不能再杀了。

      上次杀那个想跑的人,是两个月前的事。

      那个人叫阿贵,跟了他好几年,从雷峒跑出来时就跟着他。

      那天夜里,阿贵收拾了行李,想偷偷下山。

      雷豹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走到寨门口了。

      雷豹追上去,一刀砍在他背上。

      阿贵倒下去,趴在地上,血从后背涌出来,洇湿了身下的泥土。

      他翻过身,仰着脸看雷豹,眼睛里全是泪。

      “少峒主……”

      他说,“我娘还在寨子里……我、我想回去看看她……”

      雷豹站在他面前举着刀,刀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

      “你走了,其他人呢?”

      他问,“他们也想走,都走了,我怎么办?”

      阿贵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慢慢暗下去,暗下去,最后灭了。

      雷豹站在那里,看着那具尸体。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年轻的脸照得惨白,刀疤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狰狞地扭曲着。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说“走”这个字。

      可那些眼睛,还是往山下看。

      雷豹走到寨子最里头,那里有一间稍微像样的茅棚,是他住的地方。

      棚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张用树枝搭的床,上面铺着几张兽皮,和墙角堆着的几个瓦罐。

      瓦罐里装着最后一点粮食,是前几天从山下一个小寨里抢来的,只够两百人吃三五天。

      他蹲在瓦罐前面,掀开盖子往里看。

      粮食见底了,罐底只剩薄薄一层,黄澄澄的小米。

      他伸出手抓了一把,放在手心里看。

      米粒很小,有些已经发霉了,泛着微微的绿。

      他犹豫了一下,把那把米放回去,又把盖子盖上。

      不能吃,要省着,能撑一天是一天。

      他站起身,走到棚子外面。

      天快黑了,西边的天被晚霞烧成一片暗红,像谁在那里放了一把火。

      山下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见几盏灯火,是那些寨子的灯火。

      一盏一盏的,黄澄澄暖融融的,像在招什么人过去。

      雷豹看着那些灯火,想起从前,想起雷峒还没有败的时候。

      那时候寨子里也点灯,一到晚上,满寨子都是亮堂堂的。

      孩子们在灯下跑来跑去,女人们在灯下做针线,男人们在灯下喝酒聊天。

      他阿爹坐在木楼最高的地方,看着那些灯火,脸上带着笑。

      “阿豹,”

      他阿爹说,“你看,这些都是咱们的。咱们护着他们,他们就跟着咱们,这就是峒主。”

      雷豹的眼睛忽然涩了一下,他抬手揉了揉,发现手是湿的。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那点湿痕,然后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转身走回棚子里。

      第二天一早,雷豹把所有人召集起来。

      两百人挤在寨子中间那块空地上,稀稀拉拉的,站都站不齐。

      有人拄着刀才能站稳,有人靠在旁边的人身上,有人坐在地上,起都起不来。

      雷豹站在他们面前,把那罐小米抱出来,放在地上。

      “分了。”他说。

      那些人愣住了,看着他,又看着那个瓦罐。

      有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雷豹弯下腰,把罐子里的米倒在一块布上。

      米不多,摊开来也就薄薄一层。

      他蹲在那里,一把一把地把米分成小堆,每堆只有一小捧。

      “一人一堆,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他分得很认真,每一堆都用手拨一拨,拨得差不多齐。

      分完了,他站起来,看着那些人。

      “吃完了这顿,没了。”

      没有人说话。

      那些人看着地上那些小米堆,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低下头,有人把脸别过去,不敢看。

      雷豹看着他们。

      “我知道你们想走。”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扔进死水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那些人抬起头,看着他。

      有人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很快又灭了。

      有人低下头,不敢和他对视。

      有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想走的,我不拦。”

      雷豹的声音在空地上回荡,那些人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但是,”

      他话锋一转,“你们想想,你们回去,能过什么日子?”

      那些人脸上的光,又暗下去。

      “谢衍真那边,雷峒的人是什么下场?秦老四那些人,被编进卫所,当兵。当兵是什么?是给人当看门狗。他让你们打谁,你们就打谁。他让你们咬谁,你们就咬谁。你们愿意?”

      有人低下头,有人把脸别过去。

      雷豹的声音越来越响,“你们要回去当狗,我不拦。可你们别忘了,你们是雷峒的人,你们是峒蛮,你们是这片山的主人。那个谢衍真算什么?他是个外来的官,他在漳州待几年?待完就走,拍拍屁股回京城享福去了。到时候你们怎么办?你们还能回这山里来?这山里还有你们的位置吗?”

      他忽然停下来,喘了口气。

      他的眼睛红了,那道刀疤在他脸上扭曲着,像一条要挣脱皮肉的蛇。

      “我不走,”

      他说,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死也要死在这山里。这是我阿爹的山,是我阿公的山,是雷家的山。谁也别想把我赶走。”

      空地上静极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什么鸟的啼叫。

      过了很久,一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

      他走到那堆小米前面,蹲下去,把自己那捧米捧起来,小心翼翼地装进随身带的布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雷豹。

      “少峒主,我不走。”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很坚定,“我跟您。”

      雷豹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那张脸上有恐惧,有紧张,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又一个人走出来,蹲下去,捧起自己的米,装进布袋里,站到雷豹身后。

      又一个人。又一个人。

      一个接一个,那些人从人群里走出来,蹲下去,捧起米,装进布袋里,站到雷豹身后。

      雷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走过来。

      他的眼睛涩得厉害,可他忍住了,没有让那点湿意涌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等着。

      最后,所有人都站到了他身后。

      空地上只剩下那堆小米,和那块铺在地上的布。

      布上空空荡荡的,连一粒米都没剩。

      雷豹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好,”

      他说,“从今天起,我们是一家人。活一起活,死一起死。”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那亮光很短暂,像火星子溅在干柴上,闪了一下就灭了,可柴已经被点燃了。

      雷豹知道,他暂时稳住了这些人。

      可他更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粮食总会吃完的,盐巴总会用光的,那些人总有一天会饿得撑不住。

      到时候,什么情分、什么恩义,都挡不住求生的欲望。

      他必须想个办法。

      夜里,雷豹一个人坐在棚子里,对着那盏快要灭的油灯发呆。

      灯芯已经烧得焦黑,火苗一蹿一蹿的,随时会灭。

      他把灯芯拨了拨,火苗又亮了一点,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将他那张轮廓深刻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想起谢衍真。

      那个人,那个穿着一身青衫、站在城楼上的文官。

      他来漳州才两年,就把一切都翻了个个儿。

      雷峒没了,银峒投了,岩峒也投了,那些小寨一个接一个地归顺。

      漳州城从一座死城变成了活城,街上有人了,店铺开门了,田里有人种庄稼了。

      他分粮食,减赋税,教人种芋头,派人巡防村子。

      百姓说他好,峒寨也说他好。

      可雷豹恨他,恨到骨子里。

      是他,逼死了他阿爹。

      是他,毁了雷峒。

      是他,把一切都抢走了。

      只要谢衍真活着,漳州就乱不了。

      漳州不乱,他就永远翻不了身。

      他那些手下就会永远惦记着山下的好日子,总有一天会跑光的。

      只有谢衍真死了,漳州才会乱。

      朝廷会派新官来,新官不懂漳州的事,不会像谢衍真那样收服人心。

      那些归顺的寨子会开始动摇,银峒、岩峒、那些小寨,他们会想,谢大人都死了,我们还跟着官府干什么?

      到时候,他就能趁乱而起,把失去的都夺回来。

      对,杀了谢衍真。

      必须杀了他。

      雷豹站起身,在棚子里来回踱步。

      他的脚步很重,踩在泥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怎么杀?

      谢衍真在城里,城里三百卫所兵,他这两百饿着肚子的人,连城墙都摸不进去。

      等他出城?

      他出城的时候身边总有护卫,那个叫陈锋的,还有那个姓慕容的少年,都跟着。

      硬碰硬,打不过。

      他停下来,站在棚子门口,望着外面浓稠的夜色。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针的苦香和远处溪流的潺潺声。

      就在这时,一个手下从山道那头跑过来,跑得很急,差点绊倒。

      “少峒主!少峒主!”

      他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兄弟们抓了个人!肥羊!看着像大商人!”

      雷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带上来。”

      那人转身跑了,不一会儿,几个人押着一个中年男子走过来。

      那男子穿着宝蓝色织锦直裰,料子上好,只是沾了泥和树叶,头发也散了,狼狈得很。

      他被推搡着往前走,脚步踉跄,却还强撑着没有跌倒。

      雷豹看着他,目光从他那身衣裳移到他那张脸上。

      那张脸保养得很好,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人。

      似乎某个人有几分相似,雷豹一时想不起是谁。

      “你们是什么人?”

      那男子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却还努力维持着镇定,“我是正经商人,你们要钱我可以给,别伤人。”

      雷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男子被他看得发毛,往后退了一步,却被身后的人推回来。

      “你们……你们是山匪?我告诉你们,我外甥是漳州知府,你们要是伤了我,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雷豹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想起这张脸像谁了。

      像谢衍真。

      不是完全像,是眉眼间的一些东西像。

      “你外甥?”

      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你外甥是谁?”

      那男子挺了挺胸膛,“谢衍真,漳州知府谢衍真。”

      雷豹看着他那张强作镇定的脸,看着他那副努力维持体面的样子。

      然后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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