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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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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七点,雨停了。
云层依然厚重,但边缘已经被晨光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边。医院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护士换班的脚步声,家属提着早餐的窸窣声,清洁工推着水桶的轮子滚动声。这些声音在寂静了一夜的医院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重新开始的宣告。
易允执已经换上了手术服。
蓝白条纹的棉质衣服,比病号服更薄,松松垮垮地套在他身上,显得他更加消瘦。他坐在病床上,背靠着摇起的床头,左手的手背上已经重新扎了留置针,连接着术前准备的营养液。
程愈半小时前来过,交代了手术的最后注意事项,签了麻醉同意书。阮寄衡在那份文件上签了字,这次没有犹豫,“与患者关系”那一栏写的是“朋友”,字迹很稳。
现在,他们在等。
等手术室那边准备好,等护工来接人,等这场不得不经历的、充满未知的仪式。
病房里很安静。易允执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但阮寄衡知道他没睡——他的睫毛在轻微颤抖,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的褶皱。
“紧张吗?”她问,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轻。
易允执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但很快聚焦。“有点。”
“正常的。”
“不是怕手术。”易允执说,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是怕……万一醒不过来。”
阮寄衡的心脏轻轻一抽。她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不是昨晚那种试探性的轻握,是实实在在地握住,掌心贴着他的手背,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和细微的脉搏。
“你会醒过来的。”她说,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因为我在外面等你。”
易允执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淡,但真实。“好。那我一定会醒过来。”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敲门声。
“进。”易允执说。
门推开,不是护工,是一个阮寄衡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
易昀。
易允执的父亲。
六十岁上下,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透着威严和精于算计。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还有水渍,显然是刚从外面进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易允执身上,眼神里有阮寄衡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某种严厉的审视。然后他转向阮寄衡,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父亲。”易允执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冷淡的平静,“您怎么来了?”
“程愈给我打了电话。”易昀走进来,没有关门,就站在病房中央,像一座突然降临的山,“这么大的事,你应该第一时间告诉我。”
“不想打扰您。”易允执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您最近在忙京城的项目。”
“项目再重要,也没有儿子重要。”易昀说,这话本该温情,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带着某种公式化的味道。他的目光再次转向阮寄衡,“这位是?”
“阮寄衡。”易允执说,“我的朋友。”
“朋友。”易昀重复这个词,语调平平,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就是那位让林振坤盯上你的建筑师朋友?”
空气瞬间凝固了。
阮寄衡感觉易允执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收紧。她松开手,站起身,面向易昀。
“我是阮寄衡。”她说,声音不卑不亢,“林振坤盯上的不是我,是易家。我只是他用来打击易家的工具。”
易昀看着她,眼神锐利得像刀。“你知道得倒清楚。”
“该清楚的,我都会弄清楚。”阮寄衡迎上他的目光,“不该清楚的,我也会想办法弄清楚。”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几乎称得上挑衅。易昀的眉头微微皱起,但他没有发怒,反而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味。
“有意思。”他说,走到窗边,背对着房间,“允执从小到大的朋友,要么是世家子弟,要么是利益伙伴。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朋友。”
他把“朋友”两个字说得很重,像在掂量这个词的分量。
“父亲。”易允执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阮寄衡她——”
“我知道她是谁。”易昀打断他,转过身,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我也知道她最近做了什么。拒绝了林振坤的独家协议,公开和沈聿怀决裂,还拿到了一些……不该拿到的证据。”
他顿了顿,眼神落在床头柜那个浅灰色的文件袋上。
“陆枕书来过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小姨给了阮寄衡一些资料。”易允执说,语气变得谨慎,“关于林振坤在德国的交易。”
“陆枕书还是这么喜欢多管闲事。”易昀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她以为给了那些东西,就能改变什么?林振坤背后的人,动动手指就能让那些证据消失。”
“那就让那些证据出现在他们动不了的地方。”阮寄衡忽然说。
易昀看向她,眼神变得更深。“比如?”
“比如国际建筑期刊的调查报告。”阮寄衡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比如德国建筑质量监督机构的公开通报。比如……正在威尼斯建筑双年展上展出的、关于建筑材料伦理的特别单元。”
易昀沉默了。
他看着阮寄衡,像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人。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再移到她眼睛里——那里有某种他熟悉的东西:一种在绝境中依然冷静的、近乎冷酷的清醒,一种不惜代价也要达成目标的决绝。
很像年轻时的他自己。
“你想怎么做?”他问,语气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平等的询问。
“林振坤的建材有问题,这不是秘密,只是没人敢说。”阮寄衡走到窗边,和易昀并肩站着,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但如果这个问题,不是由竞争对手揭露,不是由监管部门发现,而是由建筑师——由使用这些建材的建筑师,在国际舞台上提出来呢?”
她转过身,面对易昀。
“威尼斯建筑双年展下个月开幕。我有个大学同学在策展团队,负责亚洲板块。如果我给他一份关于澜江大桥材料问题的分析报告,附上陆枕书给的证据,他会很感兴趣。建筑双年展的媒体关注度,不亚于任何政治事件。”
易昀的眼睛微微眯起。“你会毁了澜江大桥的项目。”
“不。”阮寄衡摇头,“我会拯救它。在大桥建成前发现问题,总比建成后倒塌好。而且——”她顿了顿,“如果易家主动举报材料问题,并承担更换材料的全部费用,那么舆论会站在易家这边。损失的是钱,赢得的是声誉。”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连窗外的鸟鸣声都消失了,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易允执靠在床头,看着阮寄衡,眼神里有震惊,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某种近乎骄傲的光芒。
易昀盯着阮寄衡,看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温和的笑,是那种商人在看到绝妙策略时会露出的、带着欣赏和算计的笑。
“陆枕书说得对。”他说,“你确实不一样。”
他走到病床边,俯身看着易允执。这个动作让他的威严稍微软化了些,露出了一个父亲应有的关切。
“手术要好好做,好好恢复。”他说,声音比之前温和了许多,“公司的事,我会暂时替你看着。林振坤那边……就按阮设计师说的办。”
易允执愣住了。“父亲,您……”
“我老了,但不是傻子。”易昀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易家这些年扩张太快,树敌太多,是该稳一稳了。用钱换名声,不亏。”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阮设计师。”他说,“等允执出院,带他来家里吃饭。你小姨……陆枕书如果愿意,也一起来。”
门开了又关。
病房里重新只剩下两个人,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多了一种被认可的轻松,也多了一种更大的责任。
易允执看着阮寄衡,眼睛里有光在闪烁。
“你什么时候计划的这些?”他问,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昨晚。”阮寄衡走回床边,重新坐下,“陆枕书给我文件袋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些东西该怎么用才能发挥最大价值。然后就想到了建筑双年展。”
“你很了解那个策展团队?”
“大学时一起做过项目。”阮寄衡说,语气平淡,“他欠我一个人情,现在该还了。”
易允执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很亮。“你总是……超出我的想象。”
走廊里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是护工推着平车的声音。停在门口,敲门。
“易允执先生,准备手术了。”
时间到了。
阮寄衡站起身,看着护工走进来,看着他们调整平车的高度,看着易允执在搀扶下躺到平车上。他的脸色很白,但眼神很平静。
平车推到门口时,易允执忽然抬手。
护工停下。
他看向阮寄衡,伸出右手。阮寄衡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等我。”他说。
“一定。”她说。
然后他松开了手,平车被推出病房,沿着走廊向前,拐弯,消失在视野里。
阮寄衡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很久没动。
窗外的晨光终于彻底穿透云层,金色的阳光洒进走廊,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远处传来手术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她走回病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拿起那个浅灰色的文件袋,放在膝盖上。
沉甸甸的。
像一场战争的开始,也像一场救赎的可能。
窗台上的白色蝴蝶兰在晨光中静静绽放,花瓣上还挂着昨夜雨水留下的细小水珠,在光里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很美。
像希望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