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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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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边宴席响起稀稀拉拉的拍掌声。
在座官员笑得比哭还难看。怎么叫他们遇上这煞星?
淮阳侯萧承宴果然跟传说中一样,是个嗜血好杀,行事难以理喻的疯子!
拍掌声断断续续,仿佛一阵阵窜稀。宴席主人不喊停,宾客们的拍掌声也不敢停。
满座掌声和附和的笑容里,只有一人既没有拍掌,亦没有笑。
杨县令脸色臭得像茅坑里的石头,硬邦邦道:
“淮阳侯枉顾国法,滥动私刑。瞬间连杀三人,死状狼藉,有何精彩之处?下官不知!”
竹帘后伸出几道新疤痕的左手,宴席主人悠然抿了一口酒。
“说得好。杨县令,本侯很欣赏你。”
杨县令深吸口气,预感自己的人生今晚要戛然而止。
他尽量从容地站起身,在满座无人敢停的稀拉掌声里,张口要留下几句流传后世的身后遗言:“本人杨慎之,无惧生死——”
有个亲兵跑近,跪地回禀:“掉入水中的逆贼已死!”
竹帘后的萧承宴意兴阑珊地摆摆手,打断杨县令才开头的遗言:“宴席尽兴,散了罢。”
满座官员们如听天籁,瞬间弹跳起身!
众人怕淮阳侯临时又改变主意,一个比一个跑得快,水边宴席只留下个还在发愣的杨县令。
竹帘掀起。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淮阳侯,终于在琉璃灯下露出真容。
这位朝廷新封的列侯,年轻得超乎想象。
鼻梁高挺,神色淡漠。薄削唇线上扬,看似在微笑,细看又像讽刺。
竹帘遮挡下,他居然袒露着上半身坐在帘后大宴宾客。右边肩胛、上臂,整个额头,也跟他的右手一样,都厚厚包裹着一圈圈的纱布。
额头纱布至今还往外渗血。
萧承宴今晚耐着性子坐了半个时辰,两边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头疼。
那日高地摔下,他凭借敏锐直觉反应以马身挡住冲击力,侥幸逃脱死局。但脑壳被震荡得不轻,里头漏风似的,至今视线模糊,不能骑马。
杨县令那棒槌,宴席都散场了,人还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等死。
萧承宴不耐烦起来,把敞开的外袍拢上肩膀,穿过曲终人散的宴席。
“今晚歌舞尽兴,可惜陆太守未能赴宴。改日本侯再邀他。”
“杨县令,平安镇在你治下,本候有件事委托你去做。”
“寻个小女子。”
“……什么?!” 杨县令起先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淮阳侯在众多精锐亲兵簇拥下走远,兵士开始洗刷河岸血迹,被独自扔在岸上的杨县令终于回过神来,震惊大喊:
“萧候寻个女子,竟要把全平安镇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的年轻女郎,全部拉出来检视?”
“岂有此理!……荒谬!”
————
“你们都听说了吗?”
“作孽哟。”
两个看门婆子又在嘀嘀咕咕。阿姆过去探听几句,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二娘子,你听说了么?” 阿姆快步走进屋里,“这镇子真的待不得了。”
南泱正在用朝食。
莲子荷叶小米粥,清香里带着甜。
她带点茫然从碗里抬起头,听阿姆急促转述。
“平安镇十五岁至二十五岁的妙龄女子,都被淮阳候盯上了。那煞星打算挨家挨户地搜刮女子,召去面前,供他当面验看。”
阿姆气得声音发抖:“这个年纪不是待嫁的小女郎,就是新嫁妇。淮阳候想学皇帝给他自己选妃?岂有此理!平安镇虽然是乡下小地方,也要讲王法的!”
南泱起身去锅里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甜粥,让阿姆也坐下吃。
“阿姆别气了。都是乡邻们的猜测,不见得真。”
阿姆哪里吃得下粥?
她又想起一个更可怕的猜测。
十五岁至二十五岁的年轻女子皮肉细嫩,兴许淮阳侯不是选妃,而是选吃的呢?!
阿姆肩头一颤,没忍住望向南泱。
年方十六岁的少女,明眸皓齿,肌肤柔滑。仿佛正当季的花儿,既年轻又鲜嫩……
阿姆简直要被脑海里的想象压垮了。
她崩溃地喊:“镇子实在待不得了,得想法子走,即刻走!”
南泱低头扒了口粥。
“隔壁十三岁的小女婢,那晚不是都被献上了?后来人又活着放回来,至今好好的。”
听那小婢子说,压根没见到淮阳侯。只遇到一个眉骨有疤的狄将军,还有个大袖文士打扮的明先生。
明先生和颜悦色问了几句话,小女婢哭哭啼啼地答:主母献上她,供淮阳侯吃用,只求别吃家里五岁的小郎。
狄将军黑着脸臭骂了一顿,把小女婢放归家里。
“这几天镇子上敲锣打鼓,几个大嗓门的军士来回喊话,说淮阳侯吃人的流言是有人刻意造谣,让我们莫信。”
阿姆呸了声,“贼喊冤枉,他就不是贼了?你看镇子上哪个信他们的喊话?”
南泱:“但隔壁十三岁的小女婢……”
阿姆:“又小又瘦的,身上没三两肉,兴许淮阳侯瞧不上眼呢。这不开始找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的年轻女子了?”
南泱看看阿姆,阿姆回瞅她。
镇子被封了,所谓逃离镇子也只能嘴上说说。
两人都不吭气了。
阿姆起身给南泱添了半碗粥。
“算了,多想也没用。多吃点吧,多留意镇子上的风声。”
镇子上的风声就像六月晴雨不定的天,一天能变仨回。
起先传说:镇子上所有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的小娘子都被淮阳侯看上了,都得出门待选。
落选的回家,选中的跟随淮阳侯去,生死由命吧!
家家户户哭声一片,整个平安镇被哭声淹没了。
哭声惊动了淮阳侯帐下的一文一武两员辅臣,狄将军和明先生。
两人傍晚亲自现身,沿着土道挨家挨户地喊话:
“各位父老乡亲,莫传谣、莫信谣啊!小娘子们不会有事,萧侯只是寻镇子上一位曾经有缘见面的女郎而已!”
有胆子大的泼辣妇人隔门喊:
“镇子上见过淮阳侯的小娘子,不就是医馆黄郎中家的女儿?三月早送去京城了!淮阳侯是不是把人吃了?吃了一个还不够,又回来镇子上找其他的小娘子!”
众多妇人汉子从门缝后附和:“就是!” “就是!”
“只有医馆黄郎中家的女儿,俺们镇子再没有旁的小娘子见过淮阳侯了!”
明先生幽幽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谁知萧候不吃人?” 摇摇头先回去。
狄将军勒马留在土路边,扯开嗓门解释:
“不对,还有一个!萧侯提起,是个提篮采桑的小娘子,夏季也划船采莲——”
有妇人回嘴:“长什么模样的小娘子?方脸圆脸?个头高矮?说话高声还是小声?爱笑不爱笑?”
狄荣耿直道:“我家主上没看清脸,那小娘子相貌不详,声音也记不清晰。但主上觉得,应是个十五岁至二十五岁之间的妙龄女子……”
“我呸!” “呸呸呸!” “不知道长相也不记得声音,谁信?”
不等狄荣说完,周围人家愤怒的骂声大起。不知哪户人家借着暮色遮掩往门外扔烂菜叶子。
狄荣一把抓住甩去地上,道:“别扔了!”
下一刻,烂菜叶子从四面八方砸了出来。
等南泱听到动静赶出庭院,从宅子大门上的豁口往外看时,只见狄将军挂着满盔甲烂菜叶子,面无表情地驱马走过门前。
南泱站在门后,吃惊地眨了下眼。
或许呼吸声重了些,狄将军唰一下转过头来,正对卫家门上的大豁口:“别看了!”
“……” 南泱又屏息蹲去地上。
淮阳侯帐下这些将士,真的满可怕的。
将士马蹄声消失在远处,左右乡邻的骂声越来越响。南泱轻吁口气,拍着裙摆灰尘起身。
说起来,淮阳侯领兵封锁镇子已满三日了。
这三个日夜,献上的小女婢被退回,搜家搜出的小孩儿也没带走。镇子上五百来户人家,没听说哪家人被吃了。
被兵士当场格杀的,只有隔壁地窖窝藏的三个反贼。
南泱困惑地往屋里走。
淮阳侯在平安镇做的事,似乎,有点,配不上他穷凶极恶的名头?
但如果说吃人的恶名是被造谣陷害的话,突然满镇子搜寻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的年轻小娘子……
她心里嘀咕,这是要做什么呢?
当晚,还没来得及修好的卫家带豁嘴的大门,被人砰砰地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