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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声巨响！
“怎么了？怎么了？”同屋的席专志吓得裹着被子跳下炕，连三赶四去摸眼镜。
为了节省煤，他们都挤在两个屋睡，只烧两个炉子取暖。大概由于杨先伟太不招人喜欢？要不是那个屋实在挤不下，大概连席专志都想搬过去。
杨先伟已经失眠很长时间了，自从送走卢圆后反而夜夜好睡。席专志大喊的时候他还没醒过来。
门被突然撞开，一堆人挤进来，先把席专志拖出去压在院子里冰冷的土地上。
“啊！！！！”席专志连声大叫。
“老实点！！”来人硬把他的头使劲按在地上，席专志不敢出声了。另一个屋里的人也是刚发出惊叫就陡然安静下来。
杨先伟去摸眼镜，两个人上来抓住他的胳膊反拧过来，把他拖下炕。
“你是不是杨先伟？”一束强光照在他脸上。
杨先伟眯起眼，偏开脸说：“是我，你们是……”话音未落已经被人拖出屋去。外面还是黑夜，他赤着脚走在雪地里。
趴在院子里的席专志惊讶的抬头看他，不知道心里想他犯了什么大罪。
杨先伟心里有数，被两个人半提半拖的拖出院子，推上一辆车，呼啸着开走了。
他在车上冻得脚冰凉，身上只穿了一套秋衣秋裤，不一会儿就上下牙直打战。车一路颠簸，开得飞快。但就这也开了至少两个小时才停下来。下车时天已经亮了。
杨先伟被推下车，发现他大概是到了附近的驻军地。想来命令应该是直接下到这里，然后这边的人才去抓他过来。
驻军地全是一幢幢红砖平房，一排排的看起来像七十年代的建筑。一列队一列队的士兵整齐的走过，对突然出现在这里的杨先伟他们没有一丁点的好奇心，全都目不斜视。
进了审讯室，他们给他找了双棉鞋让他穿上，拿了件棉大衣让他裹上，还倒了一缸开水让他抱着暖手。
喝了两口热水后，杨先伟觉得身上有股热气了。
桌子后坐着三个人，除了一个做笔录的，还放了一台录音机。
“姓名？”
“杨先伟。”
“性别？”
“男。”
经过例行询问，进入正题后，杨先伟才知道这些人终于发现他通知A级逃跑的事了。
大概一个月以前，原研究所通知杨先伟要将李萌那批送出去的A级收回，他当时已经察觉研究所里不正常的气氛，一时冲动之下，悄悄通知那些A级能跑的跑，不能跑的也要想办法躲过这件事。
其实就算他不去打这个电话，那些把A级接过去的地方也根本不打算理研究所的叽叽歪歪。哦，说要收回就收回？
研究所是想不通知直接过去接人，谁知他们扑过去后，人家就告诉他们‘不好意思，已经转移了。什么时候转移的？两个月以前吧。为什么没通知你们？这是我们的内部工作。’
研究所也明白这是不想还给他们，硬来是不行的，当初能把二十五个A级一个不拉的全要走的都不是普通的部门。再说强龙难压地头蛇，人家就是不交给你，他们也是没有一点办法。
本来他们是想能接回来十六七个也算完成任务了，谁知一个都没接到，这就有点奇怪了。按说他们去之前可是一点风声都没透，现在这个时候又不像以前，通讯管制是很严格的，哪里透出去的消息？
查别人不好查，查自己人就方便多了。杨先伟一口气打出去那么多个电话，目标很快集中到他的身上了。
但麻烦的是找不到他的动机。
审讯只进行了两天就把杨先伟关起来了，让他写自白书。
杨先伟洋洋洒洒写了几十张交上去，关键问题却一个没答。本来他是打算最后痛快一把，承认下来也无妨，然后就是痛骂那群可恶的官僚主义的家伙，研究所里那些制造意外和事故的混蛋。
但前两天的审讯实在太轻描淡写了，除了抓他的时候有点粗鲁之外，抓来之后对他是相当不错。屋里有暖气，一天三顿饭有肉有菜，看管他的人也是和颜悦色。
这有点不太对头啊。
如果事情有转机，他也就不急着送死了。就是希望能快点给他个痛快，是杀是放？他把卢圆送出去已经有一个多星期了，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外面怎么样。
要是没那么糟的话，他好赶紧让人把她接回来。
杨先伟开始有事没事对着看管他的人旁敲侧击，那个人也是个军官，笑眯眯的说：“杨博士，你别心急。这次的事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算小。我们也在努力为你奔走。”
有这句准话，他的心算是能放下一半来了。
又过了几天，他们给他换了个屋子，不住审讯室了。然后就有人来找他谈话。
“杨博士，你愿不愿意参军？”
啊？
杨先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接走周帅的那个将军想保杨先伟，一方面就是他真的相信杨先伟是有真材实学的，就这么折进去太可惜了，人才嘛，别人不要，他可是求贤若渴。
就告诉这边先扣着人别给研究所他们，所以杨先伟抓过来后就直接在这边审讯了，其实就是想拖时间好跟研究所那边打擂台。研究所已经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当然没办法跟他们这边抢人，但杨先伟现在差就差在一个名分上了，军方想保他是插不下手，不然到最后还是要把他交出去的，那就是替别人做嫁衣了。
所以，只能临时用这个办法，给杨先伟换个军籍。
杨先伟跟派来劝说他的军官一拍即合，热情洋溢的连写几封报告，殷切希望能早日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
走了个过场，杨先伟就进了第五文工团，当了个文艺兵。
接到任命后，杨先伟先傻了眼。怎么把他送到文工团了？送他过来的军官呵呵笑：“文工团好进，别的地方盯得紧，查得严。”
反正只是个幌子而已，杨先伟也没纠结这个。
那边还问他会不会唱歌，领到合唱团进了合音部，挂个名就出来了。
当了兵以后，杨先伟照样还是干他的老本行，没人指望他唱歌，倒是希望他能尽快把疫苗研究出来。
杨先伟留了个心眼，他还想看看这边跟研究所是不是一丘之貉，所以没说卢圆的事。他想反正他现在继续研究，疫苗的事也照样能研究出来。当初送走卢圆让她带走研究成果，只是想着他要是被抓了，留下这个万一有人能用得着，也是个希望。
军方对他的研究是大力支持，竟然给他抽了两个营的士兵，就差没直说让他当实验体用。
杨先伟气得掀了桌子。那个军官看他误会了就赶紧解释。
“都是我们自己的兵，你别以为是送给你玩的。我知道A级是从B级里选出来的，而B级却是撞大运来的。只要没得病的都有可能是B级对不对？你就照你的办法来，我这些兵都是没得病的。我不催着你，你只要尽心尽力就行。”
既然他们这么说，杨先伟就先把人都收下来了。他说这些人也不必都归他，一个营一个营的过来做体验就行，他会取样化验的。
说是这么说，但杨先伟已经下定决心，一个A级都不挑，一个B级都不选。实验照做，但只对实验室里的样本编号，样本却不会对应被他取样的人。
这样，谁都休想利用自然抗体人。

卢圆抱着一只快比她还高还沉的大背包坐在运猪的货车后面昏昏欲睡。周围臭气熏天，她却一点感觉也没有。
梦中，她又看到了杨先伟把她送走的那一幕。
那是一个苍白的下午，一点钟，院子里的其他人都在睡午觉。他悄悄带着她从实验猪的房子的后门出来，因为这里的监视器是坏的，新的一直没有送来。他让她先爬上运送猪的卡车，一会儿司机会到临镇去运猪收猪，正好可以把她带出去。
这个司机被杨先伟买通了。
“你要在车上待五天到一周的时间，还有可能更长。这段路不会有关卡，我也会尽量拖延时间，不让他们发现你已经不在这里了。包里有吃的和喝的，尽量省着点吃。”杨先伟把一个小包塞到她怀里，里面是他最新的实验数据和最重要的实验结果。
他这段时间看起来瘦了不少，面容憔悴，头发又长又乱。他挤出一个干涩的笑容：“放心吧，你会没事的。”
车突然猛得颠了一下，卢圆醒过来了。
她茫然的四处看了看，一头猪把鼻子拱出笼子冲着她哼哼。她坐在编织袋上，把脚往上缩了缩。
不知道现在他怎么样了……
她和其他几个A级住在一个小院里，每天都不能出门，吃饭是在研究员们送进来的，每顿都是像她的半个头那么大的窝窝头、大馒头，偶尔能吃到比较好吃的葱油烙大饼。吃的菜最好的是大肥肉炖酸菜，最差的就是一碗豆瓣酱，咸得要死。
取暖是煤炉子，她只好天天坐在炕上抱着被子。屋里有炕，但却没烧。
刚来这里的时候，他们是跟研究员住在一个院子里的。当时她还能随意出门，有时到院子外走走也没事。研究员们还会让他们帮着记录实验数据，参与实验。不管是喂猪还是做饭，他们像是一家人一样分工合作。
但是从某一天开始，事情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她记得是春节过后没几天，他们四个人突然被挪到了另一个院子里，每人一个屋的关了起来。门是从外面锁起来的，窗户根本打不开，透过窗户往外看，连院墙上都围着铁刺网。
一开始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两个A级大吵大闹。研究员就安抚他们说这是为了他们的安全着想。
那几天，她都想问一问杨先伟，但他一直没找她。
后来有一天他过来了，借着抽血化验的工夫把几张纸给她看。她没敢声张，发现那是以前看过的日报。上面用简单的三四行记录了发生在原研究所的几次‘泄露事故’。
这就是他们被突然关起来的原因？
可能是看她冷静下来了，他开始断断续续告诉她一些事。
他不相信这是泄露事故。他认为这是原研究所故意的。
“他们一直想真正的验证一下A级和B级是不是真的不会感染。”他木然的说。
这才是泄露事故的真相？
卢圆不寒而栗。
后来发生的事证明了他的话，因为各种意外事故频频发生。不单只是原来的研究所，还有各地的分所。
研究所的实验好像变成了脱缰的疯马。
从那天起，他一直在告诉她关于实验的进展。他的实验，而不是这个实验基地的实验。
他在悄悄做自己的实验，并对其他人隐瞒实验数据。
她虽然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也在努力理解他告诉她的东西，就算一时不明白也会先记在脑子里。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说要把她送出去。
“逃吧，卢圆。”
她是这里唯一的B级，实验最近正好到了重要的关口，他给她看了实验数据，还特地给她解释。
没说出来的话就是这里的其他人想用她来做实验了。
自从他带着他们到这里来以后，原来的研究所慢慢分出去了好几个分所，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些分所和原研究所都不约而同的出了实验事故。
他拿到了已经延迟了很长时间才送来的实验报告，就算是外行也看得出来里面的东西有多敷衍。
“这些人想干什么？”他当时还不太明白，以为只是这些人不太想再被他管了。
但后来证明他真的太天真了。研究所一直没有出成果，当他离开研究所以后，剩下的人为了尽快出成果已经变得不择手段。
但非常手段也不能光明正大的记录下来，只好全都变成‘意外’和‘事故’。正式的实验报告也只能胡编乱造。
他能做的事越来越少，在这个他们暂时藏身的实验基地里，其他的研究员渐渐拧成了一股绳来对抗他的指手划脚。
既然别的研究分所能够发生实验事故，他们当然也可以。只要不用负责，又可以出成果，有什么不行？
他一个人既打不过他们，也没办法管住他们，一旦真的发生冲突，他也有可能发生‘意外’，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选择将最危险的卢圆送走，并让她带走他的实验结果。
没有这些数据，他们想‘事故’也不行。
他找到机会把卢圆送上车，用一支还没有得到充分验证的710疫苗做出的交换。他让她带走了他全部的实验数据。
他成功的推导出了A级对B级作用的过程，并据此做出了实验疫苗。但这份疫苗没有经过验证。
他不敢让它被人看到。如果真的让人发现，‘意外’将会大面积大范围的发生。
他不能冒险。他做这个是为了救人。不能在救人之前先杀人。
他期待着有一天，这个实验能在完全控制的前提下继续进行，要将损失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
在此之前，他选择将它藏起来。
对现在的世界来说，真正的危机已经不是710传染病这个新爱滋了。
他制造了一场漏电事故，高电压将整个小院里所有的电脑和实验器材全烧毁了，在此之前他已经删除所有实验记录并毁掉了硬盘。这场漏电事故只是将一切掩盖了起来。
‘事故’果然很好用啊。
杨先伟看着这群研究员像死了亲爹一样慌张，心底暗暗发笑。
“怎么办？现在怎么办？所有的数据都毁了！！”席专志疯狂的大叫，他是个瘦高个的男人，虽然才三十几岁，但头顶已经开始变秃了，以前在研究所的时候他每天都会特地戴个假发，但搬到这里来就没这个闲工夫了。几个月下来，没有理发的地方，他的发型开始变成地方支援中央式。
杨先伟第一次觉得他这个发型挺好笑的，捂着嘴低下头，怕让他看见。
“杨博士！！现在怎么办？啊？我们怎么办？”席专志原地跺脚，几缕长长的头发从头顶缓缓垂到他的脸上。
“……”杨先伟紧紧捂住嘴，脸都快被他捂变型了，终于把笑憋回去后，他的脸又红又白说：“……我们打电话向上级请示吧。”
打电话请求技术支持后，上面的回应相当敷衍。大概是不认为他们这个分所会有什么重要的实验成果。
他们需要一个技术员来看看数据还能不能恢复，另外他们的机器全都失灵了，杨先伟客气的对着电话说：“能不能派一个会修理的技工过来？要是不能修，能不能从别的地方先给我们调些机器过来？没有机器，我们根本没办法工作啊。”
电话那头阴阳怪气的声音让焦急的围在电话前的几个研究员全听到了。
“您上下嘴皮子一张，说得好轻松啊！你还记不记得你带走的都是什么机器啊？我看看记录……杨博士，您当时带走的可是最先进的几台实验机器，你以为这东西是大白菜批发啊？我告诉你，全国就只有你那里有！全都是进口货！你让我现在去哪里给你找会修德国机器的技工？现在就是请人家那边给咱们技术支援，隔着大洋大洲的，也没法把人给您运过去啊？”
周围几个研究员一脸如丧考妣的样子。
杨先伟连声赔笑：“是，是，您说的没错。那我们这边……”
“您自己想辙吧！好东西全让您一人带走了，还不爱惜点，一口气全坏了……”
“是电压不稳，我们这边条件不好……”杨先伟插话解释。
“你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有困难先克服克服吧。”啪，那边挂电话了。
于威长得像鲶鱼，脸是扁圆的，个头不高，只有一米五出头。他的专长是生物，在研究所里是数得着的。此时他抓着杨先伟急问：“杨博士，他们怎么说？”
杨先伟拍拍他的肩：“刚才电话里说的你们也听到了，我们还是打个报告上去吧。”
电话里说不通，只能把报告往上递了。
几个研究员全垂头丧气的出去了。第二天，他们就把报告写好了，但传真机也坏了，只能邮寄。而他们这里的邮寄是一周一次，由驻军统一送到附近的邮递所去。
这一来一回，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
刚开始几个研究员还天天着急，过了一周后也习惯了，反正急也不能把机器急出来。
杨先伟一直瞒着卢圆不在的事。每天的食物他都偷拿起来了，她的屋里每天的炉子还照样烧着。由于机器全都坏了，几乎所有的实验都不能做，连每天的化验都停了，只是量个基础体温，测个心跳就完了。他伪造了数据，反正这个也不会有人检查的。
卢圆一直都是由他负责的，没有人怀疑。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但是半个月后，他们的报告没有得到批复，却等来了一队来逮捕杨先伟的人。
杨先伟被控叛国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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