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 - 晋江文学城

武汉又是一个阴雨天，这两天闲在家里，我开始想一个问题。
“人是记仇的吗？”
是的，因为痛苦是真实的，快乐是短暂的。
无数片段的话语，一有风吹草动就会纷至沓来。
那个泥泞的下雨天我一直记得。在我高二的那年，立夏刚过，高温和雨季就紧随其后。雨天的屋瓦，浮漾湿湿的流光，灰而温柔，迎光则微明，背光则幽黯，对于视觉，是一种低沉的安慰。
像这种下雨天，我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只有一个雨天我会记得那样久。
早上九点二十分，下课铃准时响起，我准时起身离开教室。外面下着霏霏不绝的冷雨，夹着一股股的细流沿走廊的缝槽潺潺泄下，我只拿了一把普通黑色的雨伞就下楼了。
即便是这样的冷雨也没浇灭人们心里的燥热。刚下楼，我就看到人群像沸腾海水里的沙丁鱼群一样涌向了小卖部。路上积洼的水坑不知道什么时候弄脏了裤脚，行人步履匆匆，我撑着伞，和很多人都擦肩而过。
心底忽然升起一个小小的念头：我想吃雪糕。
于是人群若无其事地拥着我往前走，我被挤到了小卖部最右边的冰柜处，抑人的汗水味在鼻尖挥散不去。我来不及收伞，正拿了一个雪糕准备付钱时，伞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戳到一个男生身上了。
尚未干涸的雨滴沿着伞骨淅淅沥沥地落在他身上，我颇为懊恼、无措，于是连忙挪开了伞，低声说了好几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诸如此类的话。
那男生个子很高，伞遮住了我的部分视线，我只看见他穿着一双李宁篮球鞋、一条黑色短裤和一件花边T恤。他脸上的表情我均一无所获，但并不妨碍我从他的声音中听出那两个令我惊愕、难堪的字。
他骂了我一句：“傻逼”。
他转过头来摸背后衣服上的湿痕，而我也正好看见了他是如何气急败坏地对着我又骂了一句“傻逼”。
我结账完后就失落地离开了。
那个时候我天真地认为，诚恳的道歉是能化解一切矛盾的方法。所以我还不懂，为什么一个无意的行为，会对别人造成伤害；为什么道歉之后，这种伤害不可挽回、不可弥补；而为什么自己又会过于在意它，直到它转化成一种痛苦来逼迫自己忏悔。对于一个从小浸在蜜罐里长大的孩子来说，她在开启十六岁的人生之前父母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身边的朋友温柔善良，向来都愿意和她玩，老师也因为她不错的成绩喜欢她。她是一个幸福的孩子，虽然偶尔调皮鲁莽，但很少感受恶意。唯二的恶意，是在她高中刚开学的时候，前桌是个男生，一直不愿意和她说话，但在她给他捡了几次不小心掉在地上的橡皮之后，这种横亘在他们之间幼稚的、无形的壁垒就消失了。前桌男生主动找到她，并对她道歉：“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长得好看但很装，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我从来不和你玩。对不起，以前是我误会你了。”她对他的心理变化从来都一无所知，但并不妨碍她憨笑着回应：“那我们现在可以玩啦！”是的，那种程度的误会已经是她短短人生中经历的最大的、揣测的恶意了，所以她在那个还未到来的下雨天之前，一直都有着一颗玻璃般、剔透却易碎的心。
在冷冷的雨里，我非常难过，他为什么要骂我两次傻逼呢？我一路上都在思考。
回到教室后我趴在了桌子上，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蜷伏在桌边默默流眼泪。我的朋友们都围过来问我怎么啦，我说我被人骂了，因为我的伞戳到他了。
朋友们都笑起来了，认为这不是什么大事，为什么要哭呢？有必要因为一句话这样哭吗？毕竟那只是陌生人的一句话而已啊，你计较就是你气量小啦。
可我还是在哭，我感到我的心脏非常酸涩、难受，它跳动的非常沉重、缓慢，我矫情地想，可能它也在下雨吧。
最后我的朋友们看我一直哭，也没办法，就哄我说要去把那个男生揍一顿，我这才破涕为笑，而这件事也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后来随着我逐渐长大，那些天真和纯洁都埋藏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了。如今我二十多岁，自我审视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冷漠的大人了，不会因为别人的只言片语而难过，被侮辱后会第一时间反击。和朋友出门玩，她穿着吊带被中年男猥琐盯着看，我就会举起拳头恶狠狠瞪过去；路上被不讲礼貌的恶毒小孩子冒犯，我会固执地等着他家长来和他们理论、吵架，然后看着小孩子被教训一顿后我满意离开。十六岁那年是我自尊意识懵懵懂懂觉醒的一年，我意识到这世界上的傻逼很多，如果我也算的话。再顺遂的人生也会时不时会遇到突如其来的恶意，有的恶意很大，像是青春剧里常见的校园暴力那样，而有的很小，小到仅仅只是一句对你脱口而出的脏话。那些恶意会在时间的发酵下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刺碎玻璃一样刺碎尊严。而现在看向周遭的世界，我时常会觉得自己敏感，但从不奇怪。
我一直还记得，有时候关不上冰箱的门，脚撞到桌腿，临出门前却找不到想要的东西，一句不经意间的玩笑，突然忍不住掉眼泪，你觉得小题大做，只有我知道为什么。一个人一生中总会遇到这样的时候，你的内心已经兵荒马乱天翻地覆了，可是在别人看来你只是比平时沉默了一点，没人会觉得奇怪。

首页>我的晋江> 《loser逆袭直播间》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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