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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吐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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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以为吃药就会压制住我的病情,可要是真有这样的事情,我一直吃一直吃,不就能把病压下去了吗?但这是异想天开。
不知不觉就到了小满,蝉鸣声在教学楼后的老樟树上织成密不透风的网。体育委员抱着秒表站在跑道边时,我正把最后一片白色药片混着矿泉水咽下喉咙,铝箔药板在口袋里硌出方形的印子。
“温硫!发什么呆!赶紧站到第三跑道!”体育老师的哨子在日光里炸响,我踉跄着加入队列,校服领口沾着的药粉被汗水浸成深色圆点。
周围同学的谈笑声像被煮沸的水般翻滚—张军亮正炫耀新买的限量版球鞋,禅于把运动服外套系在腰间模仿嘻哈歌手,而站在斜前方的沉塘青始终背对着我,头上带着硕大的遮阳帽和脸上带着的墨镜,后颈处隐约可见昨天我跟他暧昧咬出的淡红牙印。
“今天测试一千米,不及格的罚跑两组!”老师的声音裹着热浪砸下来,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备用药。还记得出院那天许苹红着眼眶说“别告诉同学”的样子突然在眼前晃过。
起跑枪声刺破耳膜时,我被后面的人推搡着向前冲。塑胶跑道在高温下散发出刺鼻的气味,鞋底与地面摩擦产生的灼痛感顺着小腿神经爬上来。
才跑过弯道,胸口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甜腥的液体开始往喉咙里翻涌。
我看见沉塘青的背影在跑道旁的梧桐树荫里,他靠在树干上微微弓着背,白色发丝被穿堂风轻轻掀起,像某种栖息在阴凉处的候鸟。
“温硫!快点跟上!”体育老师的怒吼从身后传来。
我咬紧牙关加速,肺部的灼痛感突然炸开,眼前的跑道开始扭曲变形—红色塑胶线变成流动的岩浆,同学们的欢呼声像浸了水的棉花堵在耳道里。沉塘青似乎察觉到什么,墨镜滑到鼻尖露出蓝色的瞳孔,隼似的视力,那里面清晰地映出我惨白的脸。
就在这时,喉咙里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我弯下腰剧烈咳嗽,温热的液体喷溅在跑道上,开出一朵朵暗红色的花。周围的喧闹声戛然而止,蝉鸣声却在瞬间放大无数倍,像无数根钢针扎进耳膜。我看见自己的血珠在滚烫的塑胶上慢慢凝固,形状像极了生物课本里画的心脏解剖图。
“温硫!”沉塘青的声音穿透蝉鸣传来。
我想抬头说“没事”,却看见他突然翻越跑道护栏,银白头发在翻越时划出一道弧线。他跪在我面前摘掉墨镜,手指颤抖地擦去我嘴角的血迹,冰凉的指腹触到皮肤时,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
他不顾吹掉的遮阳帽,不顾天上刺眼灼热的太阳,第一时刻就跑到我身边。
“别碰我……会被发现的……”我推开他的手,却使不出力气。血珠顺着下巴滴在他的白色运动袜上,晕开小小的红点。周围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张军亮的球鞋尖在我视野边缘晃动,禅于捂住嘴的样子像看到了怪物。
沉塘青突然脱下校服外套裹住我的肩膀,衣服上散发着因炎热而渗出的汗水的清新香气。
他蹲下来用袖口擦我膝盖上的血污,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易碎的瓷器:“别怕,我带你去医务室。”他的银白头发垂下来扫过我的脸颊,我才注意到他耳后还有颗细小的红痣,像被遗忘的星子。
我有被自己笑到,都已经吐血了,注意的点却是沉塘青耳后的红痣,藏的真隐秘,他到底有多少颗痣
“等等!校医室在北门……”体育老师的声音突然卡住。
沉塘青已经打横抱起我,我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能清晰地听见他加速的心跳。血从嘴角漏出来,染红他胸前的校徽,那个金色的星星图案在血渍里慢慢模糊。跑道上的同学们自动分开一条路,他们的眼神像聚光灯般打在我身上,我把脸埋进沉塘青的颈窝,闻到他衬衫口袋里薄荷糖的清凉气息—那是上周我塞给他的,说“跑步时含一颗能提神”。
我可真爱吃糖,每次都带着薄荷味的糖,是什么时候喜欢吃薄荷味的?我记起来了,是我们决定要好好学习开始,为了防止我俩开小差随身携带的,不管做什么,都要带上“提神”两字。
经过花坛时,我看见石楠花正在盛放,白色花瓣上落着几只垂死的蝴蝶。沉塘青的步伐突然踉跄了一下,我睁开眼,发现他的右手一直死死按着我的左胸,掌心的温度透过校服布料传过来,像某种无声的誓言。远处教学楼的钟声响了十二下,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面上交织成暗红色的河流。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难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薄荷糖的甜意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想说很多话,想解释自己可以坚持,想告诉他每次他靠在我肩头睡觉时,我都要偷偷数他的心跳来确认自己还活着,可最终只吐出一口血沫在他的校服上。
医务室的白色窗帘在风中飘动,校医正在用固定电话拨打120,我躺在床上等着急救车来接我。
沉塘青始终握着我的手。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处有淡淡的月牙形白痕—那是给我讲数学题时,他握笔太久压出来的痕迹。
“你知道这位同学家长的电话吗?现在需要联系家属”校医急忙问。
“我是他哥哥。”沉塘青突然开口,银白头发垂下来遮住眼睛,“我已经联系过监护人了。”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许苹”两个字后面跟着红色的未接来电标记。
我突然想起今早出门前,许苹往我书包里塞了六个茶叶蛋,说“考试要补充营养”,而现在那些茶叶蛋正安静地躺在我的桌兜里,蛋白上的裂纹像极了心脏超声图上的异常波形。
沉塘青用沾着血的手指轻轻抚摸我的眉毛。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他的睫毛上凝成金色的颗粒。
“你会没事的。”他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拂过我耳边,“到时候我们去看电影。”
我想说“好”,却看见他的眼眶突然红了,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滴在我的手背上,和未干的血迹融在一起。
窗外的蝉鸣渐渐歇了,远处传来体育课解散的哨声,而我的左手掌心,正躺着一颗被体温捂热的薄荷糖—不知何时,沉塘青把它塞了进来,糖纸褶皱里还沾着我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