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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维也纳的遗产 多年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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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也纳郊外的庄园掩映在初夏的绿荫中,铁艺大门上的家徽已经有些锈迹斑斑。黎怙站在门前,赤红的眸子盯着那个熟悉的纹章——一只衔着橄榄枝的渡鸦,下面是拉丁文:Scientia est potentia。知识即力量。
"很俗套的家训。"渡无尘评价道,但声音里没有往常的戏谑。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口,七年前那个傍晚,维克多的血就是溅在这个位置。
他们谁都没有说为什么要来这里。从佛罗伦萨一路北上,途经米兰、苏黎世,最后在维也纳落脚。表面上是随性的旅行,实际上两人都心照不宣——这是维克多的故乡,那个创造了他们又被他们亲手终结的男人,出生在这座巴洛克风格的宅邸里。
黎怙伸手推门,锈迹在掌心留下褐色的印记。EPE视界下,他能看到时间在这扇门上留下的痕迹——无数次开合在量子层面刻下的微小磨损,像是岁月的指纹。
"你们终于来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站在玄关处,她穿着得体的黑色连衣裙,眼神清明。最让人意外的是,她看向他们的目光里没有惊讶,反而带着某种期待已久的欣慰。
"我是玛格丽特,"她用带着德语口音的英语说道,"维克多的姑母。他告诉过我,总有一天,会有两个年轻人来到这里。"
渡无尘和黎怙对视一眼。维克多竟然预料到了这一切?
老妇人转身往里走:"进来吧,我泡了茶。维克多最喜欢的锡兰红茶。"
客厅保持着上世纪的装潢,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胡桃木的书架,壁炉上方挂着一幅油画——年轻时的维克多,大概二十出头,还没有戴上那副标志性的无框眼镜,脸上带着属于青年人的锐气。
"那是他拿到博士学位的时候,"玛格丽特顺着他们的目光说道,"23岁,当时最年轻的量子物理学博士。所有人都说他是天才。"
她倒了三杯茶,琥珀色的液体在骨瓷杯中微微晃动:"但你们知道吗?他其实一开始想学的是音乐。"
"音乐?"黎怙第一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惊讶。
玛格丽特点点头,走到书架旁,取下一本相册:"他七岁就能弹完整的肖邦练习曲。老师说他有成为钢琴家的天赋。"
她翻开相册,里面是一个金发男孩坐在钢琴前的照片,专注的神情和多年后的维克多如出一辙。
"那为什么..."渡无尘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因为他十岁那年,他的妹妹得了一种罕见的遗传病。"玛格丽特的声音变得低沉,"医生说没有治疗方法。维克多不相信,他开始自学生物和化学,想要找到治愈的方法。"
她翻到另一页,是维克多和一个小女孩的合影。女孩有着和维克多相似的金发,笑容灿烂。
"他真的很努力,"老妇人的眼角有些湿润,"从音乐转到科学,从零开始。但还是晚了一步。妹妹在他十五岁那年去世了。"
黎怙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起维克多看他的眼神,那种复杂的、扭曲的情感。原来不只是对实验体的占有欲,还有...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玛格丽特继续说,"不再弹琴,把所有时间都用在研究上。他说,如果生命的奥秘可以被解析,那么死亡就不再是终点。"
她看向黎怙:"当他三年前写信告诉我,他创造了你们时,我就知道,他终于做到了他想做的事。不是救回妹妹,而是...创造了某种超越死亡的存在。"
"他知道我们会杀他。"黎怙突然说道,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玛格丽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是的。他在最后一封信里说过,自由意志是他能给你们最好的礼物。而真正的自由,必须从选择开始。"
她站起身,走到壁炉旁的保险箱前,输入密码后取出一个牛皮纸袋:"这是他留给你们的。他说,如果你们来了,就把这个交给你们。"
渡无尘接过纸袋,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张黑白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是研究所的监控画面——五岁的黎怙和六岁的渡无尘,两个小龙的尾巴都露在外面,在阳光房里晒太阳。黎怙在看一本量子物理的教材,而渡无尘在他旁边打瞌睡,尾巴无意识地缠在一起。
信很短,是维克多的笔迹:
致我的造物——
不,这个称呼不对。
致黎怙与无尘:
当你们读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死了。死在你们手里,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我知道你们恨我。我花了很多年让你们恨我——严苛的训练、冰冷的实验、永无止境的测试。我需要你们恨我,因为只有恨,才能让你们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但真相是,我不恨你们,从来没有。
你们是我此生最大的骄傲。不是因为你们是成功的实验体,而是因为你们成为了"人"。会思考、会感受、会选择、会...爱。
黎怙,你的永生不是诅咒,是可能性。在无限的时间里,你会见证这个宇宙所有的奇迹。
无尘,你的生命虽然有限,但正因如此才格外珍贵。每一次使用BIA都是对生命的燃烧,这种强度是永生者永远无法体验的。
我的死亡是我给你们的最后一课:选择的重量。你们选择了自由,选择了彼此,选择了不被定义的未来。
银行账户的密码是你们第一次成功使用EPE的日期。房子是你们的,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PS:黎怙,记得定期检查逆鳞的温度。无尘,少用点BIA,你的拓扑褶皱积累得太快了。
——维克多·冯·埃伦贝格 写于死前三个月
信纸在渡无尘手中微微颤抖。他想起那个傍晚,维克多脸上最后的笑容。原来那不是解脱,而是...欣慰?
"他一生无儿无女,"玛格丽特轻声说,"但他说,你们就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好的作品。不是作为实验体,而是作为...孩子。"
黎怙站起身,走到窗前。维也纳的午后阳光温暖,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盛。他的逆鳞在轻微发热,不是因为计算,而是因为某种他不愿承认的情绪。
"我们不是他的孩子。"他说,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
"我知道,"玛格丽特微笑,"他也知道。但这不妨碍他以自己的方式爱你们。扭曲的、病态的、自私的爱,但终究是爱。"
渡无尘突然笑了,是那种释然的笑:"老头子还真是...到死都要算计好一切。"
"那是他的习惯,"老妇人也笑了,"从小就是这样,下棋要预判二十步,做实验要考虑所有变量。只是没想到,他把自己的死亡也规划进去了。"
她看了看挂钟:"快到晚餐时间了。你们要留下来吗?我做的维也纳炸猪排是维克多的最爱。"
黎怙和渡无尘再次对视。七年了,他们第一次不再觉得身上背负着什么。不是罪恶感——他们从不后悔,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现在他们明白了,那是维克多刻意留下的枷锁,而这个枷锁的钥匙,就是理解。
"好。"黎怙转过身,赤瞳在夕阳下显得不那么冰冷,"我们留下来。"
晚餐很安静,只有刀叉碰撞瓷盘的声音。玛格丽特讲了很多维克多小时候的事:他如何用积木搭建分子模型,如何把妹妹的洋娃娃改造成会动的机器人,如何在十二岁时黑进学校的系统只为了帮朋友改成绩。
"他说过,"老妇人在餐后倒威士忌时说道,"科学可以解释一切,除了为什么我们要去解释。"
她举起酒杯:"敬维克多,一个糟糕的监护人,但或许...不算太差的创造者。"
三个杯子轻轻碰撞,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中荡漾。黎怙喝了一口,酒精在食道里燃烧,但比起那个傍晚的枪响,这点灼烧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离开时,玛格丽特塞给他们一个小盒子:"维克多十五岁时录的,他妹妹最喜欢的曲子。他再也没有碰过钢琴,但这个录音一直保存着。"
回到酒店,渡无尘打开那个盒子,里面是一张老式的磁带。他们找来播放器,按下播放键。
肖邦的夜曲Op.9 No.2流淌出来,技巧还略显生涩,但情感真挚。能听出弹奏者的专注,每一个音符都小心翼翼,像是害怕惊醒什么。
黎怙闭上眼睛,在EPE视界里,他能"看到"声波在空气中传播的轨迹,看到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坐在钢琴前,为即将失去的妹妹录下最后的礼物。
"他不是恶人。"黎怙突然说。
"也不是善人。"渡无尘补充。
"他只是...人。"黎怙睁开眼睛,"带着人类所有的复杂性。"
渡无尘走到窗前,维也纳的夜景在脚下铺展:"你后悔吗?"
"不。"黎怙的回答毫不犹豫,"那是必要的选择。"
"但?"
"但我现在理解了。"黎怙说,"理解不等于原谅,但...足够了。"
磁带还在播放,少年维克多的琴声穿越四十年的时光,在这个夜晚响起。两个龙族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音乐结束时,磁带里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维克多哥哥,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的,艾丽卡。永远。"
然后是一片空白的沙沙声。
渡无尘关掉播放器:"永远这个词,对人类来说太沉重了。"
"对龙族也是。"黎怙看着窗外,"只是我们必须承受。"
他们没有再说话。维也纳的夜很安静,偶尔有电车驶过的声音。两个由科学创造的生命,在创造者的故乡,终于与过去达成了某种和解。
不是原谅,不是遗忘,只是理解。
理解一个人如何因为爱而扭曲,如何因为失去而执着,如何用最冰冷的方式给予最炽热的情感。
理解维克多·冯·埃伦贝格,那个给了他们生命、自由,以及彼此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