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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早间散步 怙少误入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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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罗伦萨的清晨带着托斯卡纳特有的金色,第一缕阳光穿过圣母百花大教堂的彩色玻璃窗,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晨露与古老石材混合的气息,偶尔传来远处钟楼的悠扬钟声。
黎怙站在中殿的正中央,赤红色的眸子映着穹顶壁画中天使的身影。他没有伪装——金发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如同文艺复兴时期画家笔下的神祇。这座为神明而建的宏伟建筑,在他面前却显得有些局促,仿佛人类想象中的天堂也配不上真正降临的存在。
他原本只是想趁清晨人少的时候,用EPE视界观察一下这座建筑的量子场分布——布鲁内莱斯基设计的双层穹顶在微观层面有着惊人的对称性,这让他产生了纯粹的智性愉悦。然而,他低估了欧洲早起祈祷者的虔诚。
第一批访客推开厚重的橡木门时,晨光恰好勾勒出黎怙的轮廓。他们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这是一群来自北欧的朝圣者,准确地说,是"龙之子"教派的信徒——一个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悄然兴起的新兴宗教团体,他们相信龙族是更高维度的存在,是连接凡俗与神圣的桥梁。领头的是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她的瞳孔在看到黎怙的瞬间急剧收缩。
"Draken..."她用带着浓重瑞典口音的英语喃喃自语,然后猛地跪了下来。
身后的信徒们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地跪倒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有人开始用古诺尔斯语吟唱起某种赞美诗,音调古老而神秘,在空旷的教堂中回荡出诡异的和声。
黎怙的逆鳞开始不自觉地运转,分析着这群人类的生理反应:肾上腺素飙升、瞳孔扩张、心率加速到每分钟一百二十次——典型的宗教狂热状态。他在EPE视界中能看到他们大脑中的神经递质如同烟花般绽放,多巴胺和内啡肽的浓度达到了接近致幻的水平。
有趣的样本,他在心里评估着,但表面上维持着那种让信徒们更加确信的超然姿态。他的目光扫过跪倒的人群,不带任何情感色彩,就像在观察培养皿中的细菌群落。
问题是,他不知道该怎么离开。
社交礼仪从来不是他的强项。在研究所时,维克多博士教过他如何在学术会议上发言,如何撰写严谨的论文,如何用十七种语言进行技术交流,却唯独没有教过他如何从一群把他当成神明的狂热信徒中全身而退。
更多的人涌了进来,不只是"龙之子"的信徒,还有普通的游客。他们被这诡异的场景吸引,纷纷举起手机。闪光灯开始此起彼伏,社交媒体上很快就会出现"佛罗伦萨惊现真实天使"之类的标题。
黎怙的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紧张,而是逆鳞在高速运算可能的脱身方案时产生的热量。瞬移?太过突兀,而且这么多目击者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制造幻象?违反了EPE使用后要还原的铁律。装晕倒?那太蠢了,而且有损龙族的尊严。
就在他认真考虑是否要触发教堂的火警警报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让让都让让!借过借过!"
渡无尘挤过人群,完全无视了周围人困惑的表情——他说的是中文,而且是带着明显京腔的中文。他穿着一件印着"我不是游客我只是迷路了"的T恤,头发依然是伪装后的黑色,但那双银白色的眸子在晨光下格外显眼。
当他终于挤到人群前方,看清中殿中央的场景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晨光透过彩窗,在黎怙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那一刻,渡无尘突然理解了为什么这些人会跪下——黎怙站在那里,金发如流淌的阳光,赤瞳如凝固的血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美。那不是人类的美,而是某种更加纯粹、更加危险的东西。像是数学公式的完美对称,像是物理定律的绝对真理,美得让人想要膜拜,也美得让人想要逃离。
渡无尘的BIA不自觉地启动了一瞬,强制压下了自己加速的心跳。他们认识二十多年了,一起在研究所长大,一起杀死了维克多,一起逃亡,一起生活。他以为自己早就对黎怙的一切免疫了。
但偶尔,就像现在这样,黎怙会让他想起一个事实——眼前这个人是真正的永生者,是超越了死亡概念的存在,是宇宙借维克多之手创造的奇迹。
而最讽刺的是,这个奇迹此刻正因为不知道怎么离开而陷入了社交困境。
渡无尘摇了摇头,驱散了那一瞬间的恍惚,大步走向黎怙。
"怙少,你又搞什么行为艺术呢?"渡无尘大大咧咧地走到黎怙面前,完全无视了跪倒一地的信徒,"早餐要凉了,我可是排了半小时队才买到的可颂。"
黎怙看着他,赤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只有渡无尘才能读懂的情绪——介于无奈和感激之间。
"抱歉各位,"渡无尘转向围观的人群,用蹩脚的英语大声说道,"这是我们艺术学院的期末作业——'神性的解构与重组',现在表演结束了!感谢大家的配合!"
他一把拉起黎怙的手腕,在众目睽睽之下往外走。黎怙配合地跟上他的脚步,却忍不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艺术学院?你的想象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贫瘠了?"
"总比你杵在那里当雕塑强,"渡无尘头也不回地回答,"再待下去,他们就要给你上香了。"
穿过人群时,那位瑞典老妇人突然抓住了黎怙的衣角。她的眼中满是虔诚与渴望:"您...您会再来吗?"
黎怙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瞬间,老妇人仿佛看到了永恒——不是宗教意义上的永恒,而是某种更加真实、更加可怕的东西。她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Nej(不会)。"黎怙用标准的瑞典语回答,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某个物理定律。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教堂门口,跪倒的信徒们才慢慢站起身来。他们面面相觑,不确定刚才经历的是神迹还是闹剧。社交媒体上,#FlorenceMiracle的标签开始疯狂传播,各种阴谋论和解释层出不穷。
而此时,两个当事人正坐在阿诺河边的小咖啡馆里。渡无尘把纸袋推到黎怙面前:"诺,你的可颂。虽然确实有点凉了。"
黎怙拿起可颂,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酥皮在齿间碎裂,黄油的香味充斥口腔。他咀嚼着,看着河面上波光粼粼的晨光,突然说:"谢谢。"
"谢什么?"渡无尘正在往自己的浓缩咖啡里加第四包糖,"谢我把你从你的信徒手里救出来?"
"谢谢你总是能找到我。"黎怙说。
渡无尘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搅拌着咖啡:"废话,你身上的EPE波动隔着三条街都能感觉到。下次记得收敛一点,不然我们很快就要被意大利政府请去喝茶了。"
黎怙没有反驳。他知道渡无尘说的不是真话——他的EPE控制一向精准,不可能有那么明显的波动。但有些事情,不需要说破。
晨光渐渐变得炽热,佛罗伦萨开始苏醒。游客们涌上街头,鸽子在广场上觅食,小贩开始叫卖。两个龙族坐在河边,看起来就像普通的亚洲游客,除了偶尔会有路人因为他们出众的外表多看几眼。
"下次,"黎怙突然说,"如果再遇到这种情况——"
"我会说你在拍抖音。"渡无尘打断他,"现在什么奇怪的事情都可以用拍抖音来解释。"
黎怙看了他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下:"你的脑子是不是被BIA用坏了?"
"至少我的脑子知道什么时候该跑,"渡无尘反击道,"不像某人,差点就要在教堂里被供起来了。"
他们继续斗嘴,阳光在河面上跳跃,可颂的碎屑落在桌上,咖啡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这是属于他们的寻常早晨,即使刚刚经历了一场不那么寻常的"神迹"。
远处,圣母百花大教堂的钟声再次响起,提醒着这座城市新的一天正式开始。而在某个北欧的网络论坛上,一个新的都市传说正在悄然成形——关于那个金发赤瞳的神明,以及把他带走的黑发青年。
有人说那是天使下凡,有人说那是恶魔诱惑。只有两个当事人知道,那不过是一个不擅社交的龙族,和他那个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出现的同伴。
仅此而已。